第261章準備出城
白澤在城門口站到太陽落山。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座城染成灰藍色。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鋪子一家一家關上木板，孩子們被喊回家吃飯，狗也不叫了。
他轉身向廟裡走去，四不相跟在後面，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廟祝已經點上了燈，見他進來，倒了杯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白澤在蒲團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點苦。
他把兩塊石頭取出來，並排放在面前，一塊溫熱，一塊冰涼。
溫熱的那塊紋路穩定地亮著，冰涼的那塊上面的名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剛學會。
拉了一會兒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比剛才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石頭。
石頭坐在學堂門口的台階上，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曬太陽。
見他來了，合上書，笑了笑。
「道長，今天怎麼有空來？」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問：「學堂里還缺什麼？」
石頭想了想，說：「缺書，孩子們看的書。
現有的那些太老了，字也大，看著不方便。」
白澤點了點頭，說：「我來想辦法。」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道長，你還會寫書？」
白澤說：「不會，但有人會。」
他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沒有拿筆，只是坐著，望著那些刻滿名字的石板。
見白澤來了，他往旁邊挪了挪。
白澤坐下，把石頭說的事說了一遍。
伏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寫什麼書？」
白澤說：「寫他們能看懂的書。寫這片天地的事，寫那些站著的人的事，寫這座城的事。寫簡單些，字寫大些。」
伏羲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安排人。」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轉過頭，望著那些石板，過了很久，說：「好，我寫。」
白澤站起身，拍了拍土，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伏羲在身後喊：「白澤，你寫不寫？」
白澤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寫，你說，我寫。」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上午去後山，下午在城裡走，晚上回廟裡坐著。
伏羲寫書，他磨墨、裁紙、把寫好的頁子按順序排好。
伏羲寫得慢，一天寫不了幾張，但每一張都很工整，字跡清秀，間距均勻。
白澤有時候看他寫，有時候不看。
不看的時候，就坐在旁邊，望著遠處的山。
寫了幾個月，寫完了第一卷。
白澤拿著那捲書去找石頭。
石頭坐在學堂門口的台階上，接過書，翻開看了幾頁，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道長，這是伏羲寫的？」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低下頭，又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書，抱在懷裡。
「有了這本書，孩子們能知道很多事。」
白澤說：「還會有第二卷，第三卷。」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抱著那本書，坐在台階上，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那棵小樹又長高了一截，枝幹粗了，葉子密了。
七枚果子全紅了，掛在枝頭，像七盞小燈籠。
阿福來摘果子的時候，白澤正好路過。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阿福爬上梯子，一枚一枚地摘，放在籃子裡。
摘完了，從梯子上下來，把籃子遞給白澤。
「道長，今年的甜，您嘗嘗。」
白澤取了一枚，咬了一口，甜，汁水很多。
他把果子吃完，把核攥在手裡。
阿福看著他，問：「道長，還埋嗎？」
白澤點了點頭，走到城牆根下，在那棵小樹旁邊挖了一個坑，把核埋進去，蓋上土，踩實了。
阿福站在旁邊看著，等他弄完了，笑了笑。
「道長，明年這時候，又能出一棵。」
白澤說：「嗯。」
阿福提著籃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道長，那棵老的，今年結了三十多枚。
城裡的人都說甜。」
白澤點了點頭。阿福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溫熱的石頭取出來。
石頭的紋路還是穩定地亮著，但比幾年前暗了一些，很慢很慢地暗下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知道，總有一天，這塊石頭會徹底暗下去，像那根柱子一樣。
他把它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在笑。
日子繼續過著。
伏羲寫完了第二卷，又寫第三卷。
白澤每天去後山磨墨、裁紙、排頁子。
石頭每天在學堂里教書，用那幾卷書當教材，孩子們學得很認真。
女媧每天在安置點裡忙，人越來越少了，有些治好了，有些死了。
治好的那些，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
死去的那些，她把他們埋在城外山坡上，墳頭朝東，每座墳前立一塊木牌，寫著名字。
白澤有時候去那片墳地走一走，看看那些木牌，有的名字已經模糊了，被雨沖淡了，他用手指重新描一遍。
描完一個，站一會兒，然後走下一個。
有一天，他在墳地里遇到了啞巴。
啞巴蹲在一座墳前，手裡拿著一塊木板，正在刻字。
他刻得很慢，一筆一划的，刻幾下就停下來看看，然後再刻。
白澤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啞巴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指了指木板。
木板上刻著三個字：「張秀英。」
白澤問：「是誰？」
啞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白澤。
本子上寫著：「她是我娘。封神的時候走散的。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把她埋在這裡。」
白澤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還給他。
啞巴接過本子，收進懷裡，繼續刻字。
刻完了，把木板插在墳前，用石頭抵住，然後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沖白澤笑了笑，轉身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墳，望著那塊木板，望著那三個字。
風吹過來，把木板吹得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城裡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忽然問：「啞巴的娘，她叫什麼？」
白澤說：「張秀英。」
四不相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記住了。」
白澤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又過了一些年。
城裡的安置點徹底空了。
最後一個病人被女媧治好的那天，白澤在安置點門口站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人了，床鋪拆了，地上乾乾淨淨的，只有牆上還留著一些痕跡，是那些不會說話的人用手指刻的。
有的刻的是名字，有的刻的是畫，有的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不出是什麼。
白澤走進去，沿著牆根慢慢走，看那些刻痕。
走到最裡面的時候，停了一下。
牆上刻著三個字：「回家了。」
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不知道是誰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刻的。
但刻字的人，應該是很高興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四不相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跟在他身後。
「安置點空了，以後做什麼？」它問。
白澤想了想，說：「種地，教書，做衣服，什麼都行。」
四不相沒有再問。
女媧站在城牆上，望著他。他走上去，在她身邊站定。
「治完了？」他問。
女媧點了點頭。「都治完了。」
白澤望著城裡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昨天一樣，和一萬多年來每一個晴天一樣。
女媧忽然開口：「白澤，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這座城會變成什麼樣？」
白澤想了想，說：「會變大，人越來越多，房子越來越多，街越來越寬。」
他頓了頓，又說：「也許有一天，城裡的人會忘了這座城是怎麼來的，忘了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名字。
但沒關係，石頭還在，書還在。
總有人會看見，總有人會記住。」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著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那個聲音說的話。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他做了。
做了一萬多年，現在，他覺得該做的，都做完了。
但又不確定，也許還有。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陽光照在它身上，把它土黃色的皮毛曬得暖洋洋的。
白澤低下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抬頭，繼續望著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和一萬多年前一模一樣。
白澤在城牆上站到太陽偏西。
女媧先下去了，說要去看看城外那片新開的地。
四不相也跟著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白澤一眼，見他沒動，又趴回來，繼續陪他。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你也去。」四不相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他腳面上，閉上眼睛。
白澤沒有再說話，繼續望著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從藍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紫。
晚霞一層一層地褪下去，像誰在拿刷子慢慢刷。
天快黑透的時候，白澤轉身向城下走去。
四不相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廟門口的時候，白澤停了一下。
廟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坐在蒲團上，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白澤推門進去，是伏羲。
伏羲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眉頭皺著，臉色不太好。
見白澤進來，他把玉簡遞過來。
「北邊又有動靜了。」
白澤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里的畫面很模糊，只能看見一片灰白色的東西在動，很慢，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不是那雙眼。」伏羲說，「也不是那些殘留的東西。
是別的什麼。」白澤把玉簡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什麼時候開始的？」
伏羲說：「三天前。
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動。」
他頓了頓，又說：「位置在凍土更北邊，快到混沌了。
那個地方，我們從來沒去過。」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后土知道嗎？」
伏羲點了點頭。「我讓人送信了。
她回信說，會去看看。」
白澤沒有再問，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還沒升起來，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城牆上那些符文還亮著，藍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轉。
伏羲站起身，把玉簡收進袖子裡，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白澤，那個東西，會不會是那雙眼留下的後手？」
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伏羲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后土的信到了。來送信的是個年輕祖巫，風塵僕僕的，臉上還有凍傷的痕跡。
他在城門口把信交給白澤，沒有多留，轉身就走了。
白澤打開信，后土的字寫得很急，筆畫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不太清。
但大概的意思能看懂：她去了凍土更北邊，找到了那個有動靜的地方，是一個坑，很大，比白坐的那個坑大幾十倍。
坑底有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不是那雙眼的東西，也不是魔氣，是更古老的東西。
她沒敢下去，只是在坑邊站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信的最後一句話寫著：「那個東西，好像在等什麼。」
白澤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向廟裡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問：「去北邊？」
白澤說：「再等等。」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座城染成灰藍色。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鋪子一家一家關上木板，孩子們被喊回家吃飯，狗也不叫了。
他轉身向廟裡走去，四不相跟在後面，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廟祝已經點上了燈，見他進來，倒了杯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白澤在蒲團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點苦。
他把兩塊石頭取出來，並排放在面前，一塊溫熱，一塊冰涼。
溫熱的那塊紋路穩定地亮著，冰涼的那塊上面的名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剛學會。
拉了一會兒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比剛才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石頭。
石頭坐在學堂門口的台階上，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曬太陽。
見他來了，合上書，笑了笑。
「道長，今天怎麼有空來？」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問：「學堂里還缺什麼？」
石頭想了想，說：「缺書，孩子們看的書。
現有的那些太老了，字也大，看著不方便。」
白澤點了點頭，說：「我來想辦法。」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道長，你還會寫書？」
白澤說：「不會，但有人會。」
他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沒有拿筆，只是坐著，望著那些刻滿名字的石板。
見白澤來了，他往旁邊挪了挪。
白澤坐下，把石頭說的事說了一遍。
伏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寫什麼書？」
白澤說：「寫他們能看懂的書。寫這片天地的事，寫那些站著的人的事，寫這座城的事。寫簡單些，字寫大些。」
伏羲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安排人。」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轉過頭，望著那些石板，過了很久，說：「好，我寫。」
白澤站起身，拍了拍土，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伏羲在身後喊：「白澤，你寫不寫？」
白澤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寫，你說，我寫。」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上午去後山，下午在城裡走，晚上回廟裡坐著。
伏羲寫書，他磨墨、裁紙、把寫好的頁子按順序排好。
伏羲寫得慢，一天寫不了幾張，但每一張都很工整，字跡清秀，間距均勻。
白澤有時候看他寫，有時候不看。
不看的時候，就坐在旁邊，望著遠處的山。
寫了幾個月，寫完了第一卷。
白澤拿著那捲書去找石頭。
石頭坐在學堂門口的台階上，接過書，翻開看了幾頁，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道長，這是伏羲寫的？」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低下頭，又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書，抱在懷裡。
「有了這本書，孩子們能知道很多事。」
白澤說：「還會有第二卷，第三卷。」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抱著那本書，坐在台階上，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那棵小樹又長高了一截，枝幹粗了，葉子密了。
七枚果子全紅了，掛在枝頭，像七盞小燈籠。
阿福來摘果子的時候，白澤正好路過。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阿福爬上梯子，一枚一枚地摘，放在籃子裡。
摘完了，從梯子上下來，把籃子遞給白澤。
「道長，今年的甜，您嘗嘗。」
白澤取了一枚，咬了一口，甜，汁水很多。
他把果子吃完，把核攥在手裡。
阿福看著他，問：「道長，還埋嗎？」
白澤點了點頭，走到城牆根下，在那棵小樹旁邊挖了一個坑，把核埋進去，蓋上土，踩實了。
阿福站在旁邊看著，等他弄完了，笑了笑。
「道長，明年這時候，又能出一棵。」
白澤說：「嗯。」
阿福提著籃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道長，那棵老的，今年結了三十多枚。
城裡的人都說甜。」
白澤點了點頭。阿福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溫熱的石頭取出來。
石頭的紋路還是穩定地亮著，但比幾年前暗了一些，很慢很慢地暗下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知道，總有一天，這塊石頭會徹底暗下去，像那根柱子一樣。
他把它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在笑。
日子繼續過著。
伏羲寫完了第二卷，又寫第三卷。
白澤每天去後山磨墨、裁紙、排頁子。
石頭每天在學堂里教書，用那幾卷書當教材，孩子們學得很認真。
女媧每天在安置點裡忙，人越來越少了，有些治好了，有些死了。
治好的那些，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
死去的那些，她把他們埋在城外山坡上，墳頭朝東，每座墳前立一塊木牌，寫著名字。
白澤有時候去那片墳地走一走，看看那些木牌，有的名字已經模糊了，被雨沖淡了，他用手指重新描一遍。
描完一個，站一會兒，然後走下一個。
有一天，他在墳地里遇到了啞巴。
啞巴蹲在一座墳前，手裡拿著一塊木板，正在刻字。
他刻得很慢，一筆一划的，刻幾下就停下來看看，然後再刻。
白澤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啞巴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指了指木板。
木板上刻著三個字：「張秀英。」
白澤問：「是誰？」
啞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白澤。
本子上寫著：「她是我娘。封神的時候走散的。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把她埋在這裡。」
白澤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還給他。
啞巴接過本子，收進懷裡，繼續刻字。
刻完了，把木板插在墳前，用石頭抵住，然後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沖白澤笑了笑，轉身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墳，望著那塊木板，望著那三個字。
風吹過來，把木板吹得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城裡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忽然問：「啞巴的娘，她叫什麼？」
白澤說：「張秀英。」
四不相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記住了。」
白澤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又過了一些年。
城裡的安置點徹底空了。
最後一個病人被女媧治好的那天，白澤在安置點門口站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人了，床鋪拆了，地上乾乾淨淨的，只有牆上還留著一些痕跡，是那些不會說話的人用手指刻的。
有的刻的是名字，有的刻的是畫，有的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不出是什麼。
白澤走進去，沿著牆根慢慢走，看那些刻痕。
走到最裡面的時候，停了一下。
牆上刻著三個字：「回家了。」
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不知道是誰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刻的。
但刻字的人，應該是很高興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四不相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跟在他身後。
「安置點空了，以後做什麼？」它問。
白澤想了想，說：「種地，教書，做衣服，什麼都行。」
四不相沒有再問。
女媧站在城牆上，望著他。他走上去，在她身邊站定。
「治完了？」他問。
女媧點了點頭。「都治完了。」
白澤望著城裡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昨天一樣，和一萬多年來每一個晴天一樣。
女媧忽然開口：「白澤，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這座城會變成什麼樣？」
白澤想了想，說：「會變大，人越來越多，房子越來越多，街越來越寬。」
他頓了頓，又說：「也許有一天，城裡的人會忘了這座城是怎麼來的，忘了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名字。
但沒關係，石頭還在，書還在。
總有人會看見，總有人會記住。」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著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那個聲音說的話。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他做了。
做了一萬多年，現在，他覺得該做的，都做完了。
但又不確定，也許還有。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陽光照在它身上，把它土黃色的皮毛曬得暖洋洋的。
白澤低下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抬頭，繼續望著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和一萬多年前一模一樣。
白澤在城牆上站到太陽偏西。
女媧先下去了，說要去看看城外那片新開的地。
四不相也跟著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白澤一眼，見他沒動，又趴回來，繼續陪他。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你也去。」四不相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他腳面上，閉上眼睛。
白澤沒有再說話，繼續望著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從藍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紫。
晚霞一層一層地褪下去，像誰在拿刷子慢慢刷。
天快黑透的時候，白澤轉身向城下走去。
四不相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廟門口的時候，白澤停了一下。
廟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坐在蒲團上，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白澤推門進去，是伏羲。
伏羲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眉頭皺著，臉色不太好。
見白澤進來，他把玉簡遞過來。
「北邊又有動靜了。」
白澤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里的畫面很模糊，只能看見一片灰白色的東西在動，很慢，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不是那雙眼。」伏羲說，「也不是那些殘留的東西。
是別的什麼。」白澤把玉簡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什麼時候開始的？」
伏羲說：「三天前。
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動。」
他頓了頓，又說：「位置在凍土更北邊，快到混沌了。
那個地方，我們從來沒去過。」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后土知道嗎？」
伏羲點了點頭。「我讓人送信了。
她回信說，會去看看。」
白澤沒有再問，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還沒升起來，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城牆上那些符文還亮著，藍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轉。
伏羲站起身，把玉簡收進袖子裡，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白澤，那個東西，會不會是那雙眼留下的後手？」
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伏羲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后土的信到了。來送信的是個年輕祖巫，風塵僕僕的，臉上還有凍傷的痕跡。
他在城門口把信交給白澤，沒有多留，轉身就走了。
白澤打開信，后土的字寫得很急，筆畫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不太清。
但大概的意思能看懂：她去了凍土更北邊，找到了那個有動靜的地方，是一個坑，很大，比白坐的那個坑大幾十倍。
坑底有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不是那雙眼的東西，也不是魔氣，是更古老的東西。
她沒敢下去，只是在坑邊站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信的最後一句話寫著：「那個東西，好像在等什麼。」
白澤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向廟裡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問：「去北邊？」
白澤說：「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