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閒暇
白澤點了點頭。那個聲音問：「這次想問什麼？」
白澤說：「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澤以為它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它開口：「它們想要一個答案。」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
那個聲音說：「開天之前，它們就在找了，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地方。
它們來這片天地，也是來找那個答案的，但它們沒有找到。」
白澤問：「什麼答案？」
那個聲音說：「為什麼有的生靈會跪，有的生靈不會跪。
為什麼有的生靈跪了之後會站起來，有的生靈跪了就再也站不起來。
為什麼有的生靈從來不跪。」
它頓了頓，又說：「它們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那些生靈站著的。」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它們找到了嗎？」
那個聲音說：「沒有。
它們找了四次，龍漢初劫，巫妖量劫，封神，西遊。
四次了，沒有找到。
所以它們走了。」
白澤問：「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它說：「你身上有。」
白澤愣了一下，那個聲音繼續說：「那根脊骨，那個站著問話的人留給你的。
他站著，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該站著。
那個東西，就是這個。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紋路暗了一些，像是說完了這些話，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該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向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叫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白澤等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白澤。」
那個聲音還是沒有回答。
白澤繼續向外走去，走出山谷時，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四不相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個東西，它叫什麼？」四不相問。
白澤說：「它說它沒有名字。」
四不相沒有再問。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了。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問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把那個聲音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白澤說：「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就是這麼做的。」
女媧沒有再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暖。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另一塊石頭也取出來，冰涼的，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遠處，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那個聲音說的話。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他做了。
做了很多年，從焚天谷的地底，到不周山的腳下，到那扇門後面，到北邊的凍土，到南邊的山谷。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現在，他站在這裡，望著這座城，望著那些燈火，望著那些在城裡活著的人。
他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說話，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笑，都活著。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夜風大了些，吹得城牆上的符文微微發亮，藍光在夜色中流轉，像一圈圈漣漪。
白澤站夠了，轉身向廟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是伏羲。他披著一件舊袍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拿著那枚玉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推演到了？」白澤問。伏羲搖了搖頭，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不是推演到了，是睡不著。後山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他頓了頓，又說：「以前總有什麼東西在動，在響，在暗處藏著。現在什麼都沒了，反倒覺得空落落的。」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城牆上，望著夜色中的城。
城裡的燈火又滅了幾盞，只剩星星點點的幾處，像散落在黑暗裡的碎金子。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伏羲忽然開口：「那個東西，它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白澤點了點頭。
「很久是多久？」
「它沒說。」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那就不問了。安靜就安靜吧，安靜挺好。」
他轉身向城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白澤，你說那些名字，刻在石頭上的那些，它們會被人記住嗎？」
白澤說：「會。」
伏羲問：「你怎麼知道？」
白澤說：「因為我記住了。」
伏羲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繼續向城下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了城外那片果園。
阿福正在給樹澆水，見他來了，放下水桶，擦了擦汗。
「道長，果子還得兩個月才熟。」
白澤說：「不是來要果子的。」
他在田埂上坐下，阿福也跟著坐下，兩個人都望著那片果園。
果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葉子綠得發亮。
「阿福，你還記得你娘嗎？」白澤問。
阿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記得，她愛吃魚，但後來牙沒了，吃不了了。
我就把魚肉剁碎了，拌在粥里給她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
「她死的那天，我在外面，沒趕上。等跑回來，她已經閉眼了。」
他頓了頓，又說，「罈子里不是她，是土。
我知道，但抱著那個罈子，就覺得她還在。」
白澤沒有說話。阿福抬起頭，望著那片果園，笑了笑。
「現在不用抱了，種了這些樹，每天來看看，澆澆水，修修枝，就覺得她還在。」
白澤問：「她叫什麼？」
阿福說：「阿彩。」
白澤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
阿福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繼續去澆樹。
水從桶里舀出來，澆在樹根上，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白澤坐在田埂上，看著他澆完了一排樹，又去提第二桶水。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向城裡走去。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石頭正坐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曬太陽。
他閉著眼睛，拐杖靠在旁邊，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白鬍子照得發亮。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石頭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道長，你說那人，那個站著問話的人，他叫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他沒有名字。」
石頭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名字？」
白澤說：「也許有，但沒人知道了。」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叫他站著的人吧。反正他站著，這個不會忘。」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門洞裡，曬著太陽。
陽光從城門外面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有灰塵在光里飄，慢慢地，上上下下的。
石頭忽然笑了笑。「道長，你記了那麼多人，累不累？」
白澤想了想，說：「不累。」
石頭問：「為什麼？」
白澤說：「因為記住了，他們就沒死。」
石頭沒有再問，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過了很久，他喃喃地說了一句：「那我也記住了，阿彩，敖烈，張伯，敖辰，東皇太一，還有那個站著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白澤。」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望著城門外面那片藍藍的天空。
過了幾天，白澤又去了北邊。
這次不是去看那個坑，是去看那片凍土。后土說那裡開始長草了，他想親眼看看。
走了幾天，到了凍土邊緣。果然有草，灰綠色的，稀稀拉拉的，貼著地面長，像一層薄薄的絨毯。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草是涼的，很軟，一碰就倒，但手一鬆開，又彈起來。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說不好聞。
白澤說：「慢慢就好聞了。」
他站起身，望著這片凍土。遠處還是灰白色的，一望無際，但近處已經開始泛綠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南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遠處有一個人，正從北邊走來。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下，像是在看腳下的草。
白澤站在那裡，等那人走近了，認出來了。
是無天。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亮。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
「你也來看草？」
白澤點了點頭。無天在他身邊站定，望著那片凍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土，硬得像石頭。
現在居然長草了。」
白澤說：「以後會長更多。」
無天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灰綠相間的凍土。
風吹過來，帶著凍土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草腥味。
無天忽然開口：「白澤，你說那些跪過的人，他們死後去了哪裡？」
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就在這片土下面。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就在這片土下面。
草長出來了，就是從他們身上長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也好，總算留了點東西。」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城裡時，天已經快黑了，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了無天，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粥還有，進來喝一碗。」
無天搖了搖頭，說回棚子喝，轉身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後跟著女媧走進廟裡。
粥端上來，還是那個味道。白澤喝了兩碗，把碗放下。
女媧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麼事？」
白澤點了點頭。
「什麼事？」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想以後。」
女媧等著他說下去，白澤說：「那個東西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但很久是多久？一千年？一萬年？還是更久？我們呢？我們這些人，能活到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又說：「我想把這些年的事寫下來，記在石頭上，刻得深一些，風吹不掉，雨淋不壞。
以後的人，能看見。」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複雜的東西。
「你想寫什麼？」
白澤說：「寫那些站著的人，寫那些跪了又站起來的人，寫那些一直記著的人。
寫他們叫什麼，從哪裡來，做了什麼事。」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聲音很平靜。
「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拿著那支筆，正對著一塊空石板發呆。
見白澤來了，他抬起頭。
「想刻東西？」
白澤點了點頭，把想法說了一遍。伏羲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幫你。」
他指了指面前那塊空石板。「就從這塊開始。
你說，我刻。」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然後開口。
「第一個，是那個站著問話的人。
開天之前，他站在混沌里，望著那雙眼，問了一句，我們算不算你們的子民。」
他頓了頓，又說：「他沒有名字，但他是第一個。」
伏羲拿起筆，開始在石板上刻字。
筆尖落在石頭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白澤繼續說下去，說龍漢初劫那些跪過的，說巫妖量劫那些站著的，說封神量劫那些被感染的，說西遊之後那些被治好的。
他說一個名字，伏羲刻一個名字。
名字太多了，一塊石板刻不下，就刻兩塊，三塊，四塊。
他們刻了很多天，從秋天刻到冬天，從冬天刻到春天。
城牆根下那棵小樹又開花了，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果子結了比去年多，七個，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阿福來送果子的時候，看見他們在刻字，站旁邊看了很久。
「道長，能把我娘的名字也刻上嗎？」
白澤說能。
阿福把名字告訴他，他轉述給伏羲，伏羲刻在石板上。
阿彩兩個字，小小的，擠在眾多名字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阿福看著那兩個字，哭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繼續刻字，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刻完最後一塊石板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
伏羲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石刻上，閉上眼睛。
「刻完了？」
白澤問。伏羲點了點頭，沒有睜開眼。
「都刻上了？」
「都刻上了。」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那就好。」
白澤站起身，望著那些石板。
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岩壁。
上面刻著無數名字，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有的他知道是誰，有的他只知道一個名字。
但都刻上了，風吹不掉，雨淋不壞，以後的人來了，能看見。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石板，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問：「你的名字刻上去了嗎？」
白澤說：「沒有。」
四不相問：「為什麼不刻？」
白澤想了想，說：「因為我還活著，等死了再刻。」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走下山，走進城裡。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一萬多年來每一個夏天一樣。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這一切，忽然笑了一下。
四不相問他笑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這片他守了一萬多年的土地，望著那些在他身邊活了一萬多年的人。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
白澤說：「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澤以為它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它開口：「它們想要一個答案。」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
那個聲音說：「開天之前，它們就在找了，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地方。
它們來這片天地，也是來找那個答案的，但它們沒有找到。」
白澤問：「什麼答案？」
那個聲音說：「為什麼有的生靈會跪，有的生靈不會跪。
為什麼有的生靈跪了之後會站起來，有的生靈跪了就再也站不起來。
為什麼有的生靈從來不跪。」
它頓了頓，又說：「它們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那些生靈站著的。」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它們找到了嗎？」
那個聲音說：「沒有。
它們找了四次，龍漢初劫，巫妖量劫，封神，西遊。
四次了，沒有找到。
所以它們走了。」
白澤問：「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它說：「你身上有。」
白澤愣了一下，那個聲音繼續說：「那根脊骨，那個站著問話的人留給你的。
他站著，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該站著。
那個東西，就是這個。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紋路暗了一些，像是說完了這些話，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該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向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叫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白澤等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白澤。」
那個聲音還是沒有回答。
白澤繼續向外走去，走出山谷時，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四不相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個東西，它叫什麼？」四不相問。
白澤說：「它說它沒有名字。」
四不相沒有再問。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了。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問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把那個聲音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白澤說：「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就是這麼做的。」
女媧沒有再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暖。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另一塊石頭也取出來，冰涼的，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遠處，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那個聲音說的話。
覺得自己該做什麼，就去做。
他做了。
做了很多年，從焚天谷的地底，到不周山的腳下，到那扇門後面，到北邊的凍土，到南邊的山谷。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現在，他站在這裡，望著這座城，望著那些燈火，望著那些在城裡活著的人。
他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說話，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笑，都活著。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夜風大了些，吹得城牆上的符文微微發亮，藍光在夜色中流轉，像一圈圈漣漪。
白澤站夠了，轉身向廟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是伏羲。他披著一件舊袍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拿著那枚玉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推演到了？」白澤問。伏羲搖了搖頭，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不是推演到了，是睡不著。後山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他頓了頓，又說：「以前總有什麼東西在動，在響，在暗處藏著。現在什麼都沒了，反倒覺得空落落的。」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城牆上，望著夜色中的城。
城裡的燈火又滅了幾盞，只剩星星點點的幾處，像散落在黑暗裡的碎金子。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伏羲忽然開口：「那個東西，它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白澤點了點頭。
「很久是多久？」
「它沒說。」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那就不問了。安靜就安靜吧，安靜挺好。」
他轉身向城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白澤，你說那些名字，刻在石頭上的那些，它們會被人記住嗎？」
白澤說：「會。」
伏羲問：「你怎麼知道？」
白澤說：「因為我記住了。」
伏羲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繼續向城下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了城外那片果園。
阿福正在給樹澆水，見他來了，放下水桶，擦了擦汗。
「道長，果子還得兩個月才熟。」
白澤說：「不是來要果子的。」
他在田埂上坐下，阿福也跟著坐下，兩個人都望著那片果園。
果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葉子綠得發亮。
「阿福，你還記得你娘嗎？」白澤問。
阿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記得，她愛吃魚，但後來牙沒了，吃不了了。
我就把魚肉剁碎了，拌在粥里給她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
「她死的那天，我在外面，沒趕上。等跑回來，她已經閉眼了。」
他頓了頓，又說，「罈子里不是她，是土。
我知道，但抱著那個罈子，就覺得她還在。」
白澤沒有說話。阿福抬起頭，望著那片果園，笑了笑。
「現在不用抱了，種了這些樹，每天來看看，澆澆水，修修枝，就覺得她還在。」
白澤問：「她叫什麼？」
阿福說：「阿彩。」
白澤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
阿福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繼續去澆樹。
水從桶里舀出來，澆在樹根上，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白澤坐在田埂上，看著他澆完了一排樹，又去提第二桶水。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向城裡走去。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石頭正坐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曬太陽。
他閉著眼睛，拐杖靠在旁邊，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白鬍子照得發亮。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石頭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道長，你說那人，那個站著問話的人，他叫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他沒有名字。」
石頭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名字？」
白澤說：「也許有，但沒人知道了。」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叫他站著的人吧。反正他站著，這個不會忘。」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門洞裡，曬著太陽。
陽光從城門外面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有灰塵在光里飄，慢慢地，上上下下的。
石頭忽然笑了笑。「道長，你記了那麼多人，累不累？」
白澤想了想，說：「不累。」
石頭問：「為什麼？」
白澤說：「因為記住了，他們就沒死。」
石頭沒有再問，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過了很久，他喃喃地說了一句：「那我也記住了，阿彩，敖烈，張伯，敖辰，東皇太一，還有那個站著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白澤。」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望著城門外面那片藍藍的天空。
過了幾天，白澤又去了北邊。
這次不是去看那個坑，是去看那片凍土。后土說那裡開始長草了，他想親眼看看。
走了幾天，到了凍土邊緣。果然有草，灰綠色的，稀稀拉拉的，貼著地面長，像一層薄薄的絨毯。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草是涼的，很軟，一碰就倒，但手一鬆開，又彈起來。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說不好聞。
白澤說：「慢慢就好聞了。」
他站起身，望著這片凍土。遠處還是灰白色的，一望無際，但近處已經開始泛綠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南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遠處有一個人，正從北邊走來。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下，像是在看腳下的草。
白澤站在那裡，等那人走近了，認出來了。
是無天。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亮。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
「你也來看草？」
白澤點了點頭。無天在他身邊站定，望著那片凍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土，硬得像石頭。
現在居然長草了。」
白澤說：「以後會長更多。」
無天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灰綠相間的凍土。
風吹過來，帶著凍土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草腥味。
無天忽然開口：「白澤，你說那些跪過的人，他們死後去了哪裡？」
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就在這片土下面。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就在這片土下面。
草長出來了，就是從他們身上長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也好，總算留了點東西。」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城裡時，天已經快黑了，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了無天，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粥還有，進來喝一碗。」
無天搖了搖頭，說回棚子喝，轉身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後跟著女媧走進廟裡。
粥端上來，還是那個味道。白澤喝了兩碗，把碗放下。
女媧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麼事？」
白澤點了點頭。
「什麼事？」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想以後。」
女媧等著他說下去，白澤說：「那個東西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但很久是多久？一千年？一萬年？還是更久？我們呢？我們這些人，能活到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又說：「我想把這些年的事寫下來，記在石頭上，刻得深一些，風吹不掉，雨淋不壞。
以後的人，能看見。」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複雜的東西。
「你想寫什麼？」
白澤說：「寫那些站著的人，寫那些跪了又站起來的人，寫那些一直記著的人。
寫他們叫什麼，從哪裡來，做了什麼事。」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聲音很平靜。
「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拿著那支筆，正對著一塊空石板發呆。
見白澤來了，他抬起頭。
「想刻東西？」
白澤點了點頭，把想法說了一遍。伏羲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幫你。」
他指了指面前那塊空石板。「就從這塊開始。
你說，我刻。」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然後開口。
「第一個，是那個站著問話的人。
開天之前，他站在混沌里，望著那雙眼，問了一句，我們算不算你們的子民。」
他頓了頓，又說：「他沒有名字，但他是第一個。」
伏羲拿起筆，開始在石板上刻字。
筆尖落在石頭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白澤繼續說下去，說龍漢初劫那些跪過的，說巫妖量劫那些站著的，說封神量劫那些被感染的，說西遊之後那些被治好的。
他說一個名字，伏羲刻一個名字。
名字太多了，一塊石板刻不下，就刻兩塊，三塊，四塊。
他們刻了很多天，從秋天刻到冬天，從冬天刻到春天。
城牆根下那棵小樹又開花了，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果子結了比去年多，七個，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阿福來送果子的時候，看見他們在刻字，站旁邊看了很久。
「道長，能把我娘的名字也刻上嗎？」
白澤說能。
阿福把名字告訴他，他轉述給伏羲，伏羲刻在石板上。
阿彩兩個字，小小的，擠在眾多名字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阿福看著那兩個字，哭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繼續刻字，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刻完最後一塊石板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
伏羲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石刻上，閉上眼睛。
「刻完了？」
白澤問。伏羲點了點頭，沒有睜開眼。
「都刻上了？」
「都刻上了。」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那就好。」
白澤站起身，望著那些石板。
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岩壁。
上面刻著無數名字，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有的他知道是誰，有的他只知道一個名字。
但都刻上了，風吹不掉，雨淋不壞，以後的人來了，能看見。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石板，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問：「你的名字刻上去了嗎？」
白澤說：「沒有。」
四不相問：「為什麼不刻？」
白澤想了想，說：「因為我還活著，等死了再刻。」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走下山，走進城裡。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一萬多年來每一個夏天一樣。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這一切，忽然笑了一下。
四不相問他笑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這片他守了一萬多年的土地，望著那些在他身邊活了一萬多年的人。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