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詢問
大塊頭的腿好了大半，能走慢一些了，但走不遠。
白澤有一次路過他的棚子，看見他正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很慢，但很認真。
「道長，」他看見白澤，停下來，喘了口氣：「我這腿，什麼時候能走遠路？」
白澤說：「再養養。」
大塊頭又問：「養好了，能去海邊嗎？」
白澤說能。
大塊頭笑了笑，繼續扶著牆挪，一步一步的，很慢，但沒有停。
白澤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沒有拿筆，只是坐著，望著遠處。
見白澤來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
白澤坐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南邊那個東西，我想再去看看。」
伏羲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明天。」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看著他。
伏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
「推演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推演明白，不如去看看，親眼看看。」
白澤沒有拒絕。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了城門，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背上馱著兩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石頭站在城門口，沖他們揮手，喊了一聲「早點回來」。
南邊的山還是那副樣子，密密的，擠在一起，枝葉遮天蔽日。
白澤走在前面，伏羲跟在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後。
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山谷口。
谷口的藤蔓比上次來時更密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白澤撥開藤蔓，鑽進去，伏羲跟在後面。
谷底還是那副樣子，鋪著細碎的石頭，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開闊起來，空地中央，那根柱子還在。
白澤在柱子前站定，伏羲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根柱子，臉色有些白。
柱子上的紋路還在發光，灰白色的，忽明忽暗，比上次暗了一些，但還在跳，像心跳。
那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和上次一樣，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又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帶了人來。」
白澤說：「他叫伏羲，一直在推演這片天地的事，想來看看你。」
那個聲音沒有說話。伏羲站在白澤身後，望著那根柱子，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開口：「你推演的那些，我都看見了。」
伏羲愣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說：「封神，西遊，那雙眼走，那些殘留的東西被清理，你都推演對了。」
伏羲問：「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看後面的？」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你推演不到。」
伏羲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說：「不是你的問題，是你推演的東西，還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的事，推演不到。」
白澤問：「那以後的事，你能看見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澤以為它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它說：「能看見一些。」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那個聲音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很久很久。
不會再有大劫，不會再有大難。
那些活著的人，會好好活著，那些死去的人，會被記住。」
它頓了頓，又說：「但以後的事，我不能告訴你們。
你們得自己去看。」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紋路暗了一些，像是說這些話消耗了很多力氣。他問：「你還能撐多久？」
那個聲音說：「很久。
我一直在，從開天之前就在了，以後也會在。」
白澤問：「一直看著？」
那個聲音說：「一直看著。」
白澤沒有再問。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向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看見那個站著問話的人了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看見了。
他站得很直。」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伏羲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柱子還在，灰白色的，紋路忽明忽暗，像一個人在呼吸。
他收回目光，跟著白澤走出山谷。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五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們回來，遞過來兩碗粥。
白澤和伏羲各接了一碗，白澤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
她把那個聲音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它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白澤說：「很久。」
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另一塊石頭也取出來，冰涼的，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掌心，一塊溫熱，一塊冰涼，挨在一起，誰也不影響誰。
他看了一會兒，把兩塊石頭都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大塊頭。
大塊頭坐在棚子裡，正扶著牆練走路，見白澤來了，停下來，喘了口氣。
「道長，我這腿什麼時候能好？」
白澤說：「現在就能好。」
大塊頭愣了一下。白澤走到他身邊，伸手按在他腿上。
體內那根脊骨溫熱起來，一股氣息從他掌心滲進去。
大塊頭覺得腿上一熱，低頭一看，那兩條灰白色的腿開始有了血色，從腳趾頭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一直到膝蓋，到胯骨。
他試著動了一下，能動，又動了一下，還是能動。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他跑出棚子，跑到城外的空地上，跑了一圈，又跑回來，站在白澤面前，大口喘著氣，眼淚流了滿臉。
「道長，我能跑了。」
白澤點了點頭。大塊頭又問：「我能去海邊了嗎？」
白澤說能。
大塊頭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你不攔我？」
白澤說：「不攔。」
大塊頭站在那裡，眼淚還在流，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因為他太久沒笑過了，但很真。
「那我去了。」他說。
白澤點了點頭。
大塊頭轉身向東跑去，跑得很快，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
他越跑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邊。
四不相趴在白澤腳邊，望著那個方向，問：「他還會回來嗎？」
白澤說：「會。」
四不相問：「什麼時候？」
白澤說：「等他把海看夠了。」
四不相沒有再問。
大塊頭走了之後，白澤在城裡又住了些日子。
無天帶著人從魔道城搬來了，在城外的棚子裡住下。
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精神還好。
他見了白澤，笑了笑，說：「魔道城空了。」
白澤說：「空了就空了。」
無天點了點頭，在棚子裡住下了。
他每天在城裡走一走，看看那些被治好的人，看看那些開起來的鋪子，看看那些在田裡幹活的人。
有時候他會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的方向，站很久。
白澤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那片凍土，看它什麼時候能長出草來。
后土也來過一次，帶著兩個祖巫，在城裡住了三天。
她看了安置點，看了那些被治好的人，看了城外那些地。
走的時候，她站在城門口，對白澤說：「北邊的凍土開始長草了。」
白澤問：「多嗎？」
后土說：「不多，但有了。」
白澤點了點頭。
后土轉身向北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記著。」
然後她大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北邊的路上。
燃燈一直沒有來，但白澤知道他在。
有時候夜裡，東邊的天空會亮一下，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閃了一下。
那是燃燈的燈，他還在那裡，守著。
又過了些年，城裡的安置點漸漸空了。
那些被治好的人，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有的死了。
留下的那些，各有各的事做。
石頭還在教書，教孩子們認字算數。
他已經很老了，走不動了，每天坐在學堂里，看著那些孩子寫字畫畫。
柱子在他身邊陪著，幫他倒水，幫他翻書，幫他扶著那些坐不住的孩子。
啞巴學會了說話，雖然說得慢，但能說清楚了。
他每天在城裡轉悠，和每個人打招呼，問他們吃了沒有，問他們今天怎麼樣。
水娘的鋪子又擴大了，她收了五個徒弟，在城裡開了三家分店。
她給白澤做了一件新衣服，深藍色的，白澤穿了，覺得還行，就沒有再脫下來。
阿福在城外種了一片果園，各種各樣的果樹，什麼都有。
每年果子熟的時候，他都會挑最好的，裝在籃子裡，送到廟裡來。
白澤吃不完，就分給城裡的人。
孩子們最喜歡，每次看見白澤提著籃子出來，就圍上來，嘰嘰喳喳的。
白澤每次都會蹲下來，讓他們自己拿，一人一個，不能多拿。
拿了就跑，跑遠了又回來，躲在牆角後面看，看白澤還在不在。
白澤有時候會假裝沒看見，有時候會沖他們揮揮手，他們就笑著跑遠了。
那枚果核埋在城牆根下，第二年春天果然出了芽。
細細的，嫩綠色的，從土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搖晃晃。
白澤每天去看一眼，看它長高了沒有。
四不相也跟著去看，但它不看苗，只看土，看有沒有蟲子。
苗長得慢，但一直在長。幾年之後，長成了一棵小樹，比白澤還高。
又過了幾年，開了花，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那年秋天，結了三枚果子。
白澤沒有摘，讓它們掛在樹上，誰想吃誰摘。
有一天，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南邊的方向。
女媧走上來，站在他身邊，問他看什麼。
白澤說：「在看那個東西。」
女媧問：「它還亮著嗎？」
白澤說：「亮著。」
女媧沒有再問。
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白澤忽然開口：「我想再去一趟。」
女媧側目看他。白澤說：「去問問它，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這些年一直在想，想不明白。也許它能告訴我。」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過了很久，女媧開口：「什麼時候去？」
白澤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白澤站在城門口。
四不相跟在他腳邊，背上馱著布袋子。
石頭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另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
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去多久？」
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退後兩步，沖他揮手：「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南邊的山還是那副樣子。
白澤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山谷口，谷口的藤蔓比上次來時更密了。
他撥開藤蔓鑽進去，伏羲沒有跟來，只有四不相跟在後面。
谷底的碎石還是咯吱咯吱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開闊起來，空地中央，那根柱子還在。
白澤在柱子前站定。
柱子上的紋路比上次來時更暗了，但還在亮，忽明忽暗，很慢，像一個人在打盹。
那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比之前更輕，更淡，像是快要睡著了：「你又來了。」
白澤有一次路過他的棚子，看見他正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很慢，但很認真。
「道長，」他看見白澤，停下來，喘了口氣：「我這腿，什麼時候能走遠路？」
白澤說：「再養養。」
大塊頭又問：「養好了，能去海邊嗎？」
白澤說能。
大塊頭笑了笑，繼續扶著牆挪，一步一步的，很慢，但沒有停。
白澤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沒有拿筆，只是坐著，望著遠處。
見白澤來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
白澤坐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南邊那個東西，我想再去看看。」
伏羲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明天。」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看著他。
伏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
「推演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推演明白，不如去看看，親眼看看。」
白澤沒有拒絕。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了城門，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背上馱著兩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石頭站在城門口，沖他們揮手，喊了一聲「早點回來」。
南邊的山還是那副樣子，密密的，擠在一起，枝葉遮天蔽日。
白澤走在前面，伏羲跟在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後。
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山谷口。
谷口的藤蔓比上次來時更密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白澤撥開藤蔓，鑽進去，伏羲跟在後面。
谷底還是那副樣子，鋪著細碎的石頭，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開闊起來，空地中央，那根柱子還在。
白澤在柱子前站定，伏羲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根柱子，臉色有些白。
柱子上的紋路還在發光，灰白色的，忽明忽暗，比上次暗了一些，但還在跳，像心跳。
那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和上次一樣，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又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帶了人來。」
白澤說：「他叫伏羲，一直在推演這片天地的事，想來看看你。」
那個聲音沒有說話。伏羲站在白澤身後，望著那根柱子，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開口：「你推演的那些，我都看見了。」
伏羲愣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說：「封神，西遊，那雙眼走，那些殘留的東西被清理，你都推演對了。」
伏羲問：「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看後面的？」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你推演不到。」
伏羲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說：「不是你的問題，是你推演的東西，還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的事，推演不到。」
白澤問：「那以後的事，你能看見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澤以為它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它說：「能看見一些。」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那個聲音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很久很久。
不會再有大劫，不會再有大難。
那些活著的人，會好好活著，那些死去的人，會被記住。」
它頓了頓，又說：「但以後的事，我不能告訴你們。
你們得自己去看。」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紋路暗了一些，像是說這些話消耗了很多力氣。他問：「你還能撐多久？」
那個聲音說：「很久。
我一直在，從開天之前就在了，以後也會在。」
白澤問：「一直看著？」
那個聲音說：「一直看著。」
白澤沒有再問。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向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看見那個站著問話的人了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看見了。
他站得很直。」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伏羲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根柱子還在，灰白色的，紋路忽明忽暗，像一個人在呼吸。
他收回目光，跟著白澤走出山谷。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五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們回來，遞過來兩碗粥。
白澤和伏羲各接了一碗，白澤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
她把那個聲音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它說這片天地會安靜很久？」
白澤說：「很久。」
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另一塊石頭也取出來，冰涼的，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掌心，一塊溫熱，一塊冰涼，挨在一起，誰也不影響誰。
他看了一會兒，把兩塊石頭都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大塊頭。
大塊頭坐在棚子裡，正扶著牆練走路，見白澤來了，停下來，喘了口氣。
「道長，我這腿什麼時候能好？」
白澤說：「現在就能好。」
大塊頭愣了一下。白澤走到他身邊，伸手按在他腿上。
體內那根脊骨溫熱起來，一股氣息從他掌心滲進去。
大塊頭覺得腿上一熱，低頭一看，那兩條灰白色的腿開始有了血色，從腳趾頭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一直到膝蓋，到胯骨。
他試著動了一下，能動，又動了一下，還是能動。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他跑出棚子，跑到城外的空地上，跑了一圈，又跑回來，站在白澤面前，大口喘著氣，眼淚流了滿臉。
「道長，我能跑了。」
白澤點了點頭。大塊頭又問：「我能去海邊了嗎？」
白澤說能。
大塊頭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你不攔我？」
白澤說：「不攔。」
大塊頭站在那裡，眼淚還在流，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因為他太久沒笑過了，但很真。
「那我去了。」他說。
白澤點了點頭。
大塊頭轉身向東跑去，跑得很快，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
他越跑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邊。
四不相趴在白澤腳邊，望著那個方向，問：「他還會回來嗎？」
白澤說：「會。」
四不相問：「什麼時候？」
白澤說：「等他把海看夠了。」
四不相沒有再問。
大塊頭走了之後，白澤在城裡又住了些日子。
無天帶著人從魔道城搬來了，在城外的棚子裡住下。
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精神還好。
他見了白澤，笑了笑，說：「魔道城空了。」
白澤說：「空了就空了。」
無天點了點頭，在棚子裡住下了。
他每天在城裡走一走，看看那些被治好的人，看看那些開起來的鋪子，看看那些在田裡幹活的人。
有時候他會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的方向，站很久。
白澤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那片凍土，看它什麼時候能長出草來。
后土也來過一次，帶著兩個祖巫，在城裡住了三天。
她看了安置點，看了那些被治好的人，看了城外那些地。
走的時候，她站在城門口，對白澤說：「北邊的凍土開始長草了。」
白澤問：「多嗎？」
后土說：「不多，但有了。」
白澤點了點頭。
后土轉身向北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記著。」
然後她大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北邊的路上。
燃燈一直沒有來，但白澤知道他在。
有時候夜裡，東邊的天空會亮一下，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閃了一下。
那是燃燈的燈，他還在那裡，守著。
又過了些年，城裡的安置點漸漸空了。
那些被治好的人，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有的死了。
留下的那些，各有各的事做。
石頭還在教書，教孩子們認字算數。
他已經很老了，走不動了，每天坐在學堂里，看著那些孩子寫字畫畫。
柱子在他身邊陪著，幫他倒水，幫他翻書，幫他扶著那些坐不住的孩子。
啞巴學會了說話，雖然說得慢，但能說清楚了。
他每天在城裡轉悠，和每個人打招呼，問他們吃了沒有，問他們今天怎麼樣。
水娘的鋪子又擴大了，她收了五個徒弟，在城裡開了三家分店。
她給白澤做了一件新衣服，深藍色的，白澤穿了，覺得還行，就沒有再脫下來。
阿福在城外種了一片果園，各種各樣的果樹，什麼都有。
每年果子熟的時候，他都會挑最好的，裝在籃子裡，送到廟裡來。
白澤吃不完，就分給城裡的人。
孩子們最喜歡，每次看見白澤提著籃子出來，就圍上來，嘰嘰喳喳的。
白澤每次都會蹲下來，讓他們自己拿，一人一個，不能多拿。
拿了就跑，跑遠了又回來，躲在牆角後面看，看白澤還在不在。
白澤有時候會假裝沒看見，有時候會沖他們揮揮手，他們就笑著跑遠了。
那枚果核埋在城牆根下，第二年春天果然出了芽。
細細的，嫩綠色的，從土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搖晃晃。
白澤每天去看一眼，看它長高了沒有。
四不相也跟著去看，但它不看苗，只看土，看有沒有蟲子。
苗長得慢，但一直在長。幾年之後，長成了一棵小樹，比白澤還高。
又過了幾年，開了花，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那年秋天，結了三枚果子。
白澤沒有摘，讓它們掛在樹上，誰想吃誰摘。
有一天，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南邊的方向。
女媧走上來，站在他身邊，問他看什麼。
白澤說：「在看那個東西。」
女媧問：「它還亮著嗎？」
白澤說：「亮著。」
女媧沒有再問。
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白澤忽然開口：「我想再去一趟。」
女媧側目看他。白澤說：「去問問它，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這些年一直在想，想不明白。也許它能告訴我。」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過了很久，女媧開口：「什麼時候去？」
白澤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白澤站在城門口。
四不相跟在他腳邊，背上馱著布袋子。
石頭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另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
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去多久？」
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退後兩步，沖他揮手：「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南邊的山還是那副樣子。
白澤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山谷口，谷口的藤蔓比上次來時更密了。
他撥開藤蔓鑽進去，伏羲沒有跟來，只有四不相跟在後面。
谷底的碎石還是咯吱咯吱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開闊起來，空地中央，那根柱子還在。
白澤在柱子前站定。
柱子上的紋路比上次來時更暗了，但還在亮，忽明忽暗，很慢，像一個人在打盹。
那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比之前更輕，更淡，像是快要睡著了：「你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