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答案
白澤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尊盤古石像。
石像在燈火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垂著眼帘，和一萬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很小，小到他幾乎忘了。
但此刻想起來，卻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那年他剛來崑崙山不久，第一次走進盤古殿。
元始天尊站在石像前，問他：「你看見了什麼？」
他那時候什麼都不懂，說：「看見一尊石像。」
元始天尊沒有再問。後來他懂了。
盤古不是在垂首，是在看。
看他腳下那片土地，看他死後化作的這座洪荒，看那些在他身軀上生長、繁衍、廝殺、跪拜、站立的生靈。
他一直在看，從開天之前，看到現在。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那尊石像。
燈火跳了一下，石像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活了過來。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夜色里。
城裡的街道很安靜。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兩旁的屋子都黑著，偶爾能聽見裡面傳出的鼾聲，很輕，斷斷續續的。
白澤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只是走。
四不相跟在後面，爪子踩在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城門已經關了，門栓插著，兩個守衛靠在門洞裡打瞌睡。
他沒有叫醒他們，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城中央的廟前，他停住了。
廟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他走進去，看見女媧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正在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
「睡不著？」
白澤在她對面坐下，女媧把玉簡放下，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白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
「你也睡不著？」他問。
女媧搖了搖頭，沒有解釋為什麼。
兩個人坐在廟裡，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我想起一件事。」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當年我接過那些執念的時候，它們說了一句話。
它們說，『替吾等問那一句』。我問了。那雙眼答了。
但它們的回答，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女媧沒有問為什麼。
白澤繼續說：「那雙眼說，你們只是試驗品。
我問完之後，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答案，它們滿意嗎？後來不想了。
因為滿意不滿意，都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現在，我又開始想了。」
女媧輕聲問：「想什麼？」
白澤說：「想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它們做試驗，收集數據，一代一代地看下來。
龍漢初劫，巫妖量劫，封神，西遊，四次了。
它們說在這裡找不到想要的東西，那它們想要的是什麼？」
女媧沒有回答。
白澤說：「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已經涼了，映著燈火，小小的，黃黃的。
「也許那個東西知道。」他忽然說。
女媧愣了一下：「哪個東西？」
白澤說：「南邊那個。
它說它從開天之前就在了，一直在看。
它看了那麼久，也許知道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想去問它？」
白澤搖了搖頭。「不是現在。」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
「等城裡的事都安頓好了。」他說：「等那些人的病都治好了，等該種的地都種上了，等該開的鋪子都開了。
那時候，我再去。」
女媧沒有說話。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那片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城牆上，像一個白盤子。
「你去嗎？」他忽然問。
女媧看著他。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月光。
「去。」她說。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拿著那支筆，正在一塊新石板上寫字。
見白澤來了，他放下筆，抬起頭。
「南邊那個東西，」白澤說，「你還能推演到它嗎？」
伏羲搖了搖頭：「推演不到，它不讓我看。」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伏羲看著他，問：「你想去找它？」
白澤說：「以後再說。」
伏羲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石刻前，望著遠處。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
山腳下的城裡，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晨光中飄散。
「伏羲，」白澤忽然開口：「你推演了這麼多年，有沒有推演到過，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推演到過。」
白澤看著他。
伏羲說：「很模糊，只有一個畫面。
畫面上是一片空地，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站著。」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人背對著我，看不清是誰。
但他站得很直。」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也許那雙眼想要的就是這個。」他說：「一個站著的人。」
白澤坐在那裡，望著遠處，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山下走去。
伏羲在身後喊：「你去哪兒？」
他沒有回頭。「去城裡看看。」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在城裡走一走。
有時候去安置點看看那些人，有時候去城外看看那些地，有時候在城牆上站一會兒，望著南邊的方向。
城裡的生活越來越安穩。那些被治好的人，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
留下的，各有各的事做。
種地的種地，開鋪子的開鋪子，教書的教書，打魚的打魚。
日子過得慢，但踏實。
白澤有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但有一天，伏羲來找他，臉色不太好。
他在廟裡坐下，把一枚玉簡放在白澤面前。
「北邊出了點事。」他說。
白澤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抬起頭。
「那個坑？」
伏羲點了點頭。
「白走了之後，那個坑還在。
但最近， - 專注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坑他去看過很多次，白坐在裡面的時候，坑裡什麼都沒有。
白走了之後，坑就空了。
「推演到是什麼了嗎？」他問。
伏羲搖了搖頭。
「推演不到，但能感覺到，不是那雙眼的東西。
是別的什麼。」
白澤把玉簡放下，站起身。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我去看看。」他說。
伏羲問：「什麼時候去？」
白澤說：「現在。」
他走出廟門，向北走去。
女媧在城門口站著，見他過來，沒有攔他，只是看著他。
「小心。」她說。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北走。
北邊的凍土還是那副樣子，灰白色的，硬邦邦的。
天也是灰濛濛的，太陽被雲層遮住，投下的光沒有溫度。
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坑邊。
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不大，方圓幾丈，深一人多高。
但坑底有什麼東西。白澤跳下去，蹲下來看。
那是一塊石頭。
不大，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多年。
但這裡沒有水。
白澤伸手去拿，手指觸到石頭的一剎那，一股極涼的氣息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傳到胳膊。
不是那雙眼的東西，不是魔氣，是別的什麼。
他拿起石頭，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很久，看懂了。
那是上古神文，刻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很多名字，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塊石頭的背面。
他數了數，一百零七個。
白澤握著那塊石頭，坐在坑底。
風吹過來，很冷，但他沒有動。
他想起白說過的話。白說他在坑裡坐了幾百年，等身上的東西自己死。
白說他沒有名字，但他說自己叫白。
白澤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頭，那些名字在灰白色的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石頭收起來，站起身，爬出坑。
四不相在坑邊等著，見他上來，湊過來聞了聞。
「什麼東西？」它問。
白澤說：「名字。」
四不相愣了一下，不明白。白澤沒有解釋，轉身向南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坑還在，灰白色的，和周圍的凍土混在一起，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沒有喝，只是端著。
他從懷裡取出那塊石頭，遞給她。
女媧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這是……」
「名字。」白澤說，「一百零七個。」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石頭遞迴來。
「你收著吧。」
白澤把石頭收進懷裡，和那塊羅睺留下的石頭放在一起。
兩塊石頭挨在一起，一塊溫熱，一塊冰涼。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是涼的。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冰涼的，那些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一個一個地看，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石頭收起來，走出廟門。
石頭在門口站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見他出來，把袋子遞過來。
「道長，剛摘的果子。」
白澤接過來，取了一枚，咬了一口。
甜。
石頭看著他吃，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長，北邊那個坑，出了什麼事？」
白澤說：「沒什麼事。」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人，白，他知道嗎？」
石頭沒有再問。
他接過白澤手裡的布袋子，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笑了笑。
「道長，果子甜嗎？」
白澤說：「甜。」
石頭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白澤站在廟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向城牆上走去。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城牆上，把那些符文鍍成金色。
他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方向。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城下走去。
白澤走下城牆時，石頭還在街角站著，手裡拎著那個布袋子，沒有走遠。
他看見白澤過來，笑了一下，把袋子又遞過來：「道長，再拿幾個，樹上還多著呢。」
白澤沒有推，又取了一枚，揣進懷裡。
石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腳步比剛才輕快許多，拐杖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
四不相從後面跟上來，用鼻子拱了拱白澤的手。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把剛才那枚果子取出來，掰了一半遞給它。
四不相叼過去，嚼了兩下，尾巴搖了搖，表示還行。
白澤把剩下半個吃了，果核照例收著。
城牆根下已經埋了好幾顆了，有的發了芽，長出細細的苗，被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最近埋的那顆，土還是松的，沒有動靜。
「得明年春天才能出。」四不相說。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日子照舊過著。
白澤每天在城裡走一圈，去安置點看看，去城外看看那些地，去城牆上站一站。
伏羲的推演越來越少，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才送來一枚玉簡，上面只寫幾個字：「一切如常。」
后土那邊也安靜了，她派人送過一回信，說北邊凍土開始化凍了，長了些草出來，灰綠色的，稀稀拉拉的，但確實是草。
無天那邊也來了信，說魔道城的人越來越少，有些走了，有些死了。
剩下的那些，他打算帶著往南邊搬，離城裡近一些，有什麼事好照應。
白澤讓石頭在城外又劃了一塊地，搭了一片棚子，等著無天他們來。
燃燈沒有消息，他一向沒有消息，但白澤知道他還在，在東邊那個山洞裡，守著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水娘的鋪子又擴大了一間，她收的第三個徒弟出師了，在街對面又開了一家，賣的是同樣的衣服，但便宜些。
水娘不生氣，說有人開才好，熱鬧。
啞巴已經能寫完整的句子了，雖然有時候詞不達意，但意思能懂。
他在安置點裡幫人寫信，那些不會說話的人把想說的話比劃給他聽，他寫下來，念給別人聽。
有時候念著念著，自己先哭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尊盤古石像。
石像在燈火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垂著眼帘，和一萬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很小，小到他幾乎忘了。
但此刻想起來，卻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那年他剛來崑崙山不久，第一次走進盤古殿。
元始天尊站在石像前，問他：「你看見了什麼？」
他那時候什麼都不懂，說：「看見一尊石像。」
元始天尊沒有再問。後來他懂了。
盤古不是在垂首，是在看。
看他腳下那片土地，看他死後化作的這座洪荒，看那些在他身軀上生長、繁衍、廝殺、跪拜、站立的生靈。
他一直在看，從開天之前，看到現在。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那尊石像。
燈火跳了一下，石像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活了過來。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夜色里。
城裡的街道很安靜。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兩旁的屋子都黑著，偶爾能聽見裡面傳出的鼾聲，很輕，斷斷續續的。
白澤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只是走。
四不相跟在後面，爪子踩在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城門已經關了，門栓插著，兩個守衛靠在門洞裡打瞌睡。
他沒有叫醒他們，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城中央的廟前，他停住了。
廟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他走進去，看見女媧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正在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
「睡不著？」
白澤在她對面坐下，女媧把玉簡放下，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白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
「你也睡不著？」他問。
女媧搖了搖頭，沒有解釋為什麼。
兩個人坐在廟裡，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我想起一件事。」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當年我接過那些執念的時候，它們說了一句話。
它們說，『替吾等問那一句』。我問了。那雙眼答了。
但它們的回答，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女媧沒有問為什麼。
白澤繼續說：「那雙眼說，你們只是試驗品。
我問完之後，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答案，它們滿意嗎？後來不想了。
因為滿意不滿意，都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現在，我又開始想了。」
女媧輕聲問：「想什麼？」
白澤說：「想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它們做試驗，收集數據，一代一代地看下來。
龍漢初劫，巫妖量劫，封神，西遊，四次了。
它們說在這裡找不到想要的東西，那它們想要的是什麼？」
女媧沒有回答。
白澤說：「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已經涼了，映著燈火，小小的，黃黃的。
「也許那個東西知道。」他忽然說。
女媧愣了一下：「哪個東西？」
白澤說：「南邊那個。
它說它從開天之前就在了，一直在看。
它看了那麼久，也許知道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想去問它？」
白澤搖了搖頭。「不是現在。」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
「等城裡的事都安頓好了。」他說：「等那些人的病都治好了，等該種的地都種上了，等該開的鋪子都開了。
那時候，我再去。」
女媧沒有說話。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那片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城牆上，像一個白盤子。
「你去嗎？」他忽然問。
女媧看著他。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月光。
「去。」她說。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手裡拿著那支筆，正在一塊新石板上寫字。
見白澤來了，他放下筆，抬起頭。
「南邊那個東西，」白澤說，「你還能推演到它嗎？」
伏羲搖了搖頭：「推演不到，它不讓我看。」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伏羲看著他，問：「你想去找它？」
白澤說：「以後再說。」
伏羲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石刻前，望著遠處。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
山腳下的城裡，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晨光中飄散。
「伏羲，」白澤忽然開口：「你推演了這麼多年，有沒有推演到過，那雙眼到底想要什麼？」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推演到過。」
白澤看著他。
伏羲說：「很模糊，只有一個畫面。
畫面上是一片空地，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站著。」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人背對著我，看不清是誰。
但他站得很直。」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也許那雙眼想要的就是這個。」他說：「一個站著的人。」
白澤坐在那裡，望著遠處，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山下走去。
伏羲在身後喊：「你去哪兒？」
他沒有回頭。「去城裡看看。」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在城裡走一走。
有時候去安置點看看那些人，有時候去城外看看那些地，有時候在城牆上站一會兒，望著南邊的方向。
城裡的生活越來越安穩。那些被治好的人，有的留在城裡，有的去了別處。
留下的，各有各的事做。
種地的種地，開鋪子的開鋪子，教書的教書，打魚的打魚。
日子過得慢，但踏實。
白澤有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但有一天，伏羲來找他，臉色不太好。
他在廟裡坐下，把一枚玉簡放在白澤面前。
「北邊出了點事。」他說。
白澤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抬起頭。
「那個坑？」
伏羲點了點頭。
「白走了之後，那個坑還在。
但最近， - 專注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坑他去看過很多次，白坐在裡面的時候，坑裡什麼都沒有。
白走了之後，坑就空了。
「推演到是什麼了嗎？」他問。
伏羲搖了搖頭。
「推演不到，但能感覺到，不是那雙眼的東西。
是別的什麼。」
白澤把玉簡放下，站起身。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我去看看。」他說。
伏羲問：「什麼時候去？」
白澤說：「現在。」
他走出廟門，向北走去。
女媧在城門口站著，見他過來，沒有攔他，只是看著他。
「小心。」她說。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北走。
北邊的凍土還是那副樣子，灰白色的，硬邦邦的。
天也是灰濛濛的，太陽被雲層遮住，投下的光沒有溫度。
走了三天，到了那個坑邊。
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不大，方圓幾丈，深一人多高。
但坑底有什麼東西。白澤跳下去，蹲下來看。
那是一塊石頭。
不大，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多年。
但這裡沒有水。
白澤伸手去拿，手指觸到石頭的一剎那，一股極涼的氣息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傳到胳膊。
不是那雙眼的東西，不是魔氣，是別的什麼。
他拿起石頭，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很久，看懂了。
那是上古神文，刻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很多名字，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塊石頭的背面。
他數了數，一百零七個。
白澤握著那塊石頭，坐在坑底。
風吹過來，很冷，但他沒有動。
他想起白說過的話。白說他在坑裡坐了幾百年，等身上的東西自己死。
白說他沒有名字，但他說自己叫白。
白澤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頭，那些名字在灰白色的光下若隱若現。
他把石頭收起來，站起身，爬出坑。
四不相在坑邊等著，見他上來，湊過來聞了聞。
「什麼東西？」它問。
白澤說：「名字。」
四不相愣了一下，不明白。白澤沒有解釋，轉身向南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坑還在，灰白色的，和周圍的凍土混在一起，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沒有喝，只是端著。
他從懷裡取出那塊石頭，遞給她。
女媧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這是……」
「名字。」白澤說，「一百零七個。」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石頭遞迴來。
「你收著吧。」
白澤把石頭收進懷裡，和那塊羅睺留下的石頭放在一起。
兩塊石頭挨在一起，一塊溫熱，一塊冰涼。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是涼的。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冰涼的，那些名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一個一個地看，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石頭收起來，走出廟門。
石頭在門口站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見他出來，把袋子遞過來。
「道長，剛摘的果子。」
白澤接過來，取了一枚，咬了一口。
甜。
石頭看著他吃，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長，北邊那個坑，出了什麼事？」
白澤說：「沒什麼事。」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人，白，他知道嗎？」
石頭沒有再問。
他接過白澤手裡的布袋子，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笑了笑。
「道長，果子甜嗎？」
白澤說：「甜。」
石頭點了點頭，繼續走了。
白澤站在廟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向城牆上走去。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城牆上，把那些符文鍍成金色。
他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方向。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城下走去。
白澤走下城牆時，石頭還在街角站著，手裡拎著那個布袋子，沒有走遠。
他看見白澤過來，笑了一下，把袋子又遞過來：「道長，再拿幾個，樹上還多著呢。」
白澤沒有推，又取了一枚，揣進懷裡。
石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腳步比剛才輕快許多，拐杖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
四不相從後面跟上來，用鼻子拱了拱白澤的手。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把剛才那枚果子取出來，掰了一半遞給它。
四不相叼過去，嚼了兩下，尾巴搖了搖，表示還行。
白澤把剩下半個吃了，果核照例收著。
城牆根下已經埋了好幾顆了，有的發了芽，長出細細的苗，被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最近埋的那顆，土還是松的，沒有動靜。
「得明年春天才能出。」四不相說。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日子照舊過著。
白澤每天在城裡走一圈，去安置點看看，去城外看看那些地，去城牆上站一站。
伏羲的推演越來越少，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才送來一枚玉簡，上面只寫幾個字：「一切如常。」
后土那邊也安靜了，她派人送過一回信，說北邊凍土開始化凍了，長了些草出來，灰綠色的，稀稀拉拉的，但確實是草。
無天那邊也來了信，說魔道城的人越來越少，有些走了，有些死了。
剩下的那些，他打算帶著往南邊搬，離城裡近一些，有什麼事好照應。
白澤讓石頭在城外又劃了一塊地，搭了一片棚子，等著無天他們來。
燃燈沒有消息，他一向沒有消息，但白澤知道他還在，在東邊那個山洞裡，守著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水娘的鋪子又擴大了一間，她收的第三個徒弟出師了，在街對面又開了一家，賣的是同樣的衣服，但便宜些。
水娘不生氣，說有人開才好，熱鬧。
啞巴已經能寫完整的句子了，雖然有時候詞不達意，但意思能懂。
他在安置點裡幫人寫信，那些不會說話的人把想說的話比劃給他聽，他寫下來，念給別人聽。
有時候念著念著，自己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