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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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沒有再出遠門。

  他每天在城裡走一走,看看那些安置點裡的人,看看城牆上的符文有沒有暗,看看城外的棚子有沒有漏雨。

  偶爾去北邊那個坑邊坐一坐,和白說幾句話。

  偶爾去南邊那個山谷口站一站,望著那根柱子,什麼也不說。

  伏羲的推演越來越准了,他能推演出那些殘留的東西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出現。

  白澤根據他的推演,派人去清理。

  廣成子帶著金仙們去了東邊,后土帶著祖巫們去了西邊,無天帶著魔道的人去了北邊。

  燃燈一個人去了南邊,回來的時候,受了點傷,但不重。

  那些人被一批一批地帶回來,女媧一批一批地治。

  城裡的安置點從八塊變成十六塊,從十六塊變成三十二塊。

  城外的棚子也越來越多,從城門口一直搭到山腳下,遠遠望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石頭每天在安置點裡轉悠,和每個人說話,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有什麼想做的事。

  他把這些記在一個本子上,厚厚的,已經寫滿了大半本。

  柱子跟在他身邊,幫他背東西,幫他扶那些走不穩的人。

  他的腿已經完全好了,能跑能跳,比石頭走得還快。

  水娘開了一個鋪子,賣衣服。她做的衣服很好看,城裡的人都喜歡。

  她給白澤做了一件,青色的,很合身。

  白澤穿了一次,覺得太新了,不自在,就收起來,放在廟裡。

  啞巴還是不太會說話,但他開始學寫字了。

  石頭教他,每天教幾個,他學得很認真,一筆一划地寫,寫得很慢,但很工整。

  他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啞巴」兩個字,寫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但他看著那兩個字,笑了很久。

  大塊頭坐在城外的棚子裡,望著東邊的方向。

  他雖然看不見海,但他知道海在那個方向。

  白澤有時候路過,會在他身邊坐一會兒。

  兩個人不說話,只是坐著,望著同一個方向。

  有一天,大塊頭忽然開口:「道長,海是什麼顏色的?」

  白澤想了想,說:「藍色的。」

  大塊頭又問:「天是什麼顏色的?」

  白澤說:「也是藍色的。」

  大塊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海和天,是一樣的?」

  白澤說:「不一樣,海會動,天不會。」

  大塊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兩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白澤有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石頭老了,頭髮白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了。

  有時候又覺得時間過得很慢,那個坑裡的人,什麼時候才能來?

  第二百年的一個傍晚,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的天空。

  天邊有一道晚霞,紅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忽然豎起耳朵,叫了一聲。

  白澤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北邊的路上,有一個人,正慢慢向這邊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頭髮也是白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白澤看著那道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四不相問他笑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個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晚霞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成紅色。

  他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那個人走得很慢。

  白澤站在城牆上沒有動,只是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四不相站起來,抖了抖皮毛,也望著那個方向。

  晚霞漸漸暗下去,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天地之間的界限模糊成一片。


  那人走到城門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門外,抬起頭,望著城牆上的白澤,笑了笑。

  「我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走下城牆。

  城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石頭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眼睛紅紅的。

  他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出話來:

  「你……你就是白?」

  那人點了點頭。

  石頭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他丟開拐杖,踉蹌著走上前,一把抱住那個人,哭得像個孩子。

  柱子在一旁扶著他,自己也紅了眼眶。四不相趴在地上,尾巴輕輕搖著。

  白澤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女媧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他就是那個在坑裡坐了幾百年的?」

  白澤點了點頭。女媧打量了那人一番,然後走過去,輕聲說:「跟我來吧,我幫你看看。」

  那人鬆開石頭,跟著女媧走了。

  「讓他先治病,」柱子說:「治好了,你慢慢跟他說話。」

  石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望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白澤轉過身,向廟裡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忽然說:「那個白,他身上的東西清乾淨了嗎?」

  白澤說:「還沒有,但快死了。」

  四不相問:「女媧能治好他嗎?」

  白澤說:「能。」

  四不相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是熱鬧的。

  白澤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安置點看白。

  白坐在鋪上,背靠著牆,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女媧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正在記錄什麼。

  見白澤進來,她抬起頭,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白澤在白對面坐下。

  白看著他,笑了笑。

  「道長,我身上的東西,女媧道長說再有一年就能清乾淨。」

  白澤點了點頭。

  白又說:「一年之後,我就能留在城裡了。」

  白澤又點了點頭。

  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長,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石頭說,他當年問您這個問題,您也是這麼答的。」

  白澤沒有說話。

  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有些白,但比剛來時好多了,指甲也恢復了正常。

  「我想種地,」他說:「在坑裡坐太久了,想動一動。」

  白澤說:「城外有地,你去問問柱子,他知道哪些地能種。」

  白點了點頭。

  白澤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白在身後喊:「道長。」

  他停住。

  白說:「謝謝你。」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繼續向外走去。

  日子繼續過著。

  白在城外開了一片地,種了些菜。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施肥、除草,忙到天黑才回去。

  石頭有時候去看他,坐在田埂上,和他說話。

  兩個人聊得很慢,你一句我一句,有時候半天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柱子也在城外開了地,離白不遠。

  兩個人互相幫忙,你幫我澆水,我幫你施肥,處的挺好。

  伏羲的推演越來越少了。

  那些殘留的東西,能清的都清了,不能清的也被困在某個地方,再也出不來了。

  他每天在後山坐著,有時候刻一刻那些石板,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著發呆。

  廣成子帶著金仙們回了崑崙山。

  臨走的時候,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白澤,想說些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向山上走去。

  后土回了北邊,無天回了魔道城,燃燈回了他的洞府。

  他們偶爾會派人來送個信,說一切安好,讓白澤放心。

  水娘的鋪子越開越大,從一間變成兩間,從兩間變成三間。

  她收了幾個徒弟,教她們做衣服。

  她給白澤又做了一件,這次是深灰色的,不那麼顯眼。

  白澤穿了,覺得還行,就沒有再脫下來。

  啞巴學會了很多字。

  他能寫簡單的句子了,雖然有時候詞不達意,但比劃著名比劃著名,別人也能懂。

  他每天在安置點裡轉悠,幫那些不會說話的人寫字條,把他們想說的話寫下來,念給別人聽。

  大塊頭還坐在城外的棚子裡。他的病治好了大半,但腿還是不太利索,走不了遠路。

  他每天坐在那裡,望著東邊,白澤有時候路過,會在他身邊坐一會兒。

  兩個人不說話,只是坐著。

  有一天,大塊頭忽然開口:「道長,海是什麼味道的?」

  白澤想了想,說:「鹹的。」

  大塊頭又問:「咸是什麼味道?」

  白澤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海邊,你嘗嘗就知道了。」

  大塊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又過了些年。

  這一天,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的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凍土的氣息,很涼,但不冷。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著盹兒。

  陽光照在它身上,把它土黃色的皮毛曬得暖洋洋的。

  白澤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城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城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站在那裡,望著白澤,笑了笑。

  白澤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那人說:「道長,還記得我嗎?」

  白澤點了點頭。

  「記得,阿福。」

  阿福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著說:

  「道長,您還記得他。」

  白澤說:「記得。」

  阿福擦了擦眼睛,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這是我自己種的,您嘗嘗。」

  白澤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枚青色的果子,他取了一枚,咬了一口,甜。

  阿福看著白澤吃,笑了笑,說:「道長,我在城外開了片地,種了些果樹,以後每年都給您送。」

  白澤點了點頭,把果子吃完,把核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在城牆根下挖了一個小坑,把核埋了進去。

  阿福愣了一下。

  「道長,這是……」

  白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種在這兒,以後長出來,誰都能吃。」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好。」

  他轉身向城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我能在城裡住下嗎?」

  白澤說能。

  阿福又問:「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福笑了笑,繼續向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走到他身邊,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那個果子,甜嗎?」

  白澤說:「甜。」

  四不相又問:「比張伯的果子還甜?」

  白澤想了想,說:「一樣的。」

  四不相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張伯,想起敖辰,想起東皇太一,想起那個站著問話的人。

  想起那個在坑裡坐了幾百年的白,想起那個叫阿福的老太太,想起那個叫柱子的年輕人。

  想起那個叫水娘的裁縫,想起那個叫啞巴的不會說話的人,想起那個叫大塊頭的巨人。

  他們都在城裡,有的在種地,有的在開店,有的在教書,有的在曬太陽。

  都活著。

  白澤睜開眼睛,望著那尊盤古石像。

  石像還是那副樣子,垂著眼帘,望著腳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遠處,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還掛在天上,很圓,很亮。

  城裡的燈火還有幾盞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等他。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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