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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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問:「你是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開天之前的存在。」

  白澤瞳孔微縮。那個聲音又說:「那雙眼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裡了,它們走了,我沒有走。」

  白澤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聲音說:「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來告訴我,外面變成什麼樣了。」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外面有很多城,很多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妖,有巫。

  那雙眼走了,但它們留下的東西還在,有人在清理。」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白澤又問:「你是什麼?」

  那個聲音說:「我是第一個。」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那個聲音繼續說:「開天之前,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混沌。

  我是從混沌里生出來的,第一個。

  後來有了天,有了地,有了那雙眼,有了你們。

  我看著你們生,看著你們死,看著那雙眼做試驗,看著你們跪,看著你們站。」

  它頓了頓,又說:「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只是看著。」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那雙眼還會回來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會,它們走了,就不會回來了。」

  白澤又問:「為什麼?」

  那個聲音說:「因為不值得。」

  它頓了頓,又說:「它們想要的東西,在這裡找不到。

  找了很多年,找不到,所以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紋路還在發光,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說完這些話,消耗了很多。

  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走吧,該做的,你都做了。」

  白澤問:「你呢?」

  那個聲音說:「我繼續看著。」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根柱子,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過身,向來路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叫什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沒有名字。」

  白澤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白澤。」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白澤繼續向外走去。

  走出山谷時,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四不相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個東西,是什麼?」它問。

  白澤說:「一個看著的。」

  四不相沒有再問。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十天後了。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他把那個東西的事說了一遍,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

  「它說那雙眼不會回來了?」她問。

  白澤點了點頭,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他把石頭握在手裡,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女媧坐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女媧說熱過兩次了,看你沒醒就沒再熱。

  白澤把涼粥喝完,把碗遞迴去。

  女媧接過碗,沒有走,坐在他身邊。

  兩個人坐在廟裡,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那個東西說,那雙眼不會回來了。」

  女媧點了點頭。

  白澤說:「它說它們想要的東西,在這裡找不到。」

  女媧又點了點頭。

  白澤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痕。

  遠處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有人在說話。

  「那它們想要什麼?」他忽然問。

  女媧沒有回答,白澤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很久很久。

  白澤在廟裡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暗。

  廟祝進來點了燈,又出去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打擾他。

  四不相趴在門口,頭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偶爾尾巴搖一下,趕走飛近的蚊子。

  女媧走的時候沒有叫他,只是把那碗涼粥的碗收走了,又在桌上放了一壺熱茶。

  茶涼了,白澤也沒有喝。

  天黑透了的時候,石頭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抱著一個布袋子,看著白澤,欲言又止。

  「進來吧。」白澤說。

  石頭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布袋子放在兩人之間。

  打開,裡面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點心。

  「道長,你一天沒吃東西了。」石頭說。

  白澤拿起一枚果子,咬了一口。

  甜,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

  石頭看著他吃,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長,南邊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白澤把果子核放在地上,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又趴回去了。

  「一個看著的。」他說。

  石頭愣了一下:「看著的?看什麼?」

  「看我們。」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它看了多久了?」

  白澤說:「開天之前就在了。」

  石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布袋子重新系好,放在白澤手邊,然後站起身。

  「道長,我走了,你早點歇著。」

  他轉身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道長。」

  白澤看著他。

  石頭說:「那個看著的,它有沒有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

  白澤想了想,說:「它沒說。」

  石頭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面前攤著那枚玉簡,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石板上寫著什麼,見白澤來了,他放下筆,抬起頭。

  「南邊那個東西,我推演了一夜。」他說。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伏羲的臉色很差,眼眶發青,像是很久沒睡了。

  「推演到什麼了?」白澤問。

  伏羲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推演到,它不讓我看。」

  他頓了頓,又說:「但它跟我說了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伏羲說:「它說,你推演的那些,都是對的。」

  白澤愣了一下。

  伏羲看著他,目光中有複雜的東西。

  「它說的是封神,是西遊,是那雙眼會走,是那些殘留的東西需要清理。

  它說,我推演的這些,都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說:「但它還說了一句話。它說:「你推演不到的,才是最重要的。」

  白澤沒有說話,伏羲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它說的對。」他說,「我推演到了那雙眼會走,推演到了那些殘留的東西會留在洪荒各處,推演到了你會去清理它們。

  但我推演不到,那些東西清理完了之後,會怎麼樣。」

  白澤說:「清理完了,就好好活著。」

  伏羲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

  「你總是說得這麼簡單。」

  白澤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遠處的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外走去。

  伏羲在身後喊:「你去哪兒?」

  白澤沒有回頭。「去城裡看看。」

  城裡的安置點又擴大了。

  女媧在城外又劃了一塊地,搭了一片棚子,專門安置那些從西邊和東邊帶回來的人。

  棚子是用粗木頭和茅草搭的,不結實,但能遮風擋雨。

  裡面住著各種各樣的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有還能說話的,有已經不會說話的。

  白澤走進去的時候,有幾個人認出了他,沖他點頭,笑了笑。

  他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最裡面一個棚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棚子裡住著啞巴,啞巴坐在鋪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他的腿已經好了,能伸直了,但走快了還是不太穩。

  白澤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另一個棚子的時候,他看見水娘。

  水娘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梳頭。

  她的頭髮很長,黑得發亮,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她看見白澤,笑了一下,放下梳子,站起來。

  「道長。」

  白澤點了點頭。

  水娘問:「道長,我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白澤說:「快了。」

  水娘又問:「好了之後,我能留在城裡嗎?」

  白澤說能。

  水娘笑了笑,說:「那我想開個鋪子,賣點東西,還沒想好賣什麼。」

  白澤看著她,忽然問:「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水娘愣了一下,然後說:「以前,在水裡,沉在底下,什麼都不做。」

  她頓了頓,又說:「更早以前,封神之前,我是個裁縫。

  給人做衣服的。」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水娘在身後喊:「道長,等我好了,我給你做件衣服。」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中午的時候,白澤回了廟裡,廟祝端了飯來,一碗粥,一碟鹹菜。

  白澤喝著粥,吃著鹹菜,吃得很慢。

  廟祝在旁邊站著,等他把粥喝完,收了碗筷,又端了一壺茶來。

  白澤喝著茶,望著窗外,窗外是一堵牆,灰白色的,上面長滿了青苔。

  幾隻螞蟻在牆上爬,排成一條線,忙忙碌碌的。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茶杯,站起身,向外走去。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去哪兒?」它問。

  白澤說:「去北邊。」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去哪兒?」它問。

  白澤說:「去北邊。」

  四不相愣了一下:「北邊不是沒了嗎?」

  白澤說:「北邊沒了,但那個地方還在。」

  四不相問哪個地方,白澤說那個坑,那個叫白的人坐著的坑。

  四不相沒有再問,跟在他身後,出了城門,向北走去。

  北邊的凍土還是那副樣子,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天也是灰濛濛的,太陽被雲層遮住,投下的光沒有溫度。

  走了好幾天,到了那個坑邊。

  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不大,方圓幾丈,深一人多高。

  坑底坐著一個人,白袍,白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白澤跳下去,在他對面坐下,那人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笑。

  「你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

  那人問:「事情辦完了?」

  白澤說:「南邊那個,見到了。」

  那人問:「它說什麼了?」

  白澤說:「它說那雙眼不會回來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我身上的東西,快死了,再有兩百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白澤看著他,他的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一些,不是那麼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兩百年之後,你就能走了。」白澤說。

  那人點了點頭,笑了笑:「到時候,我去南邊那座城,你答應過我的。」

  白澤說:「我答應過。」

  那人沒有再說話,閉上眼睛,繼續打坐。

  白澤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向坑外爬去。

  爬了一半,那人在身後喊:「道長。」

  他停住,沒有回頭。

  那人說:「替我告訴石頭,我還活著。」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向外爬去。

  回到城裡的時候,已經是十天後了。

  石頭在城門口等著,見白澤回來,迎上來,問:「道長,他還活著嗎?」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問:「他什麼時候能來?」

  白澤說:「兩百年後。」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說:「那我等他。」

  他轉身向城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沖白澤笑了笑。

  「道長,到時候我請他吃果子。」

  然後他跑遠了,消失在街角,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兩百年,挺長的。」

  白澤說:「不長。」

  四不相問:「兩百年還不長?」

  白澤說:「和那些等了幾萬年的比起來,不長。」

  四不相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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