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阿木
他走進林子，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沙沙響。
越往裡走越暗，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摸著黑往前走，石頭的光在黑暗中亮著，灰白色的，像一盞燈。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亮了，不是光，是空地。
林子中間有一片空地，很大，方圓幾十丈，寸草不生。
空地中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在那人身後站定。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問：「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白澤說是。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等了你很久。」
他轉過身來，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看著比石頭還小。
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久。他看著白澤，目光平靜。
「我叫阿木。」他說：「封神的時候被感染的。
那雙眼走了，它們沒帶我走，我就留在這兒，等著。」
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會來，它們說的，說會有一個人來，問我一個問題。」
白澤問什麼問題。阿木說：「問我，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他看著白澤，目光中有期待：「你問吧。」
白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阿木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個孩子。
「記得，」他說：「我叫阿木，封神之前是個樵夫，每天上山砍柴，換米換鹽，養活老娘。」
他頓了頓，又說：「老娘死了很多年了，封神的時候就死了。
但我還記得她，記得她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愛罵我什麼。」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白澤：「我記著呢。」
白澤點了點頭，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說：「我跟你走。」
白澤問他身體裡的東西呢，阿木拍了拍胸口，說還在，但能控制住。
白澤問能治好嗎，阿木說能，白澤沒有再問，轉身向外走去，阿木跟在後面。
走出林子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石頭和柱子坐在林子邊，四不相站在他們前面，豎著耳朵。
看見白澤出來，四不相搖了搖尾巴，石頭站起來，問：「找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看了看阿木，阿木也看了看石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村裡的時候，那個中年人還在村口站著。
他看見白澤，又看了看阿木，臉色變了。
阿木沖他笑了笑，說：「沒事了。」
中年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阿木又說：「真的沒事了，以後不會有人不見了。」
中年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白澤繼續往南走，阿木走在前面帶路，他在這片山里住了很久，每一條路都熟悉。
他帶著白澤繞過沼澤，翻過山樑，穿過密林。
走了幾天，到了伏羲標註的最後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住了。
阿木說裡面住著一個，不肯出來。
白澤問住了多久，阿木說很久了，龍漢初劫的時候就在了。
白澤撥開藤蔓，鑽進去。洞很淺，幾步就走到了底。
洞底坐著一個人，蜷縮著，背對著洞口，一動不動。
白澤在他身後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過了很久，那人開口：「你是來接我的？」
白澤說是。
那人又問：「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治好了能做什麼？」白澤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人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
臉上全是泥，看不清年紀，但眼睛很亮，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
他看著白澤，問：「我能留在你那個城裡嗎？」
白澤說能。
他問：「我能做什麼？」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人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了笑。
「我跟你走，」他說，「我叫啞巴。
不是真的啞，是太久沒說話了，忘了怎麼說了。」
他看著白澤，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白澤沒有催，只是等著。
過了很久，啞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斷斷續續：「我……記……住了。」
白澤問記住了什麼。
啞巴說：「記……住……自己……是誰。」他頓了頓，又說：「阿……福。」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啞巴跟在後面，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走出洞口時，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那手很瘦，指甲是灰黑色的，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讓陽光照在臉上。
石頭在外面等著，看見他，遞過去一個果子。
啞巴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著石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但很真。
白澤站在洞口，看著啞巴吃完了那個果子。
石頭又遞了一個過去，啞巴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握在手裡。
他低頭看著那枚果子，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著南邊的方向。
「那邊，」他開口，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還有。」
白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南邊是一片連綿的山，山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
伏羲的推演到山洞這裡就斷了，再往南，推演不進去。
「還有什麼？」他問。
啞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果子，過了很久才說：「不知道。但它們在動。」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轉身向來路走去，啞巴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石頭和柱子走在最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催他們快些。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半個月後。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啞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把他帶進去。啞巴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他叫了一聲。
白澤看著他。
啞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急得臉都紅了，手在比劃，但比劃了半天，也沒比劃清楚。白澤沒有催，只是等著。
過了很久，啞巴終於憋出一句話：「南邊，那些東西，不是那雙眼留的。」
白澤愣了一下。
啞巴又比劃了幾下，越比劃越急，最後乾脆不說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著帶路的人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白澤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不是那雙眼留的，那是誰留的？
那天晚上，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站著，手裡拿著那枚玉簡，臉色不太好。
見白澤來了，他把玉簡遞過來。
「南邊的東西，我推演到了。」他說。
白澤接過來，神識探入，玉簡里是一片模糊的畫面，看不清是什麼，只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很密，像是一群螞蟻在爬。
「推演不進去。」伏羲說：「那裡有東西擋著，和北邊那個東西很像。」
白澤抬起頭，看著伏羲。
伏羲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白，眉宇間有疲憊。
「你推演了多少次？」白澤問。
伏羲說：「七次。每一次都到那裡就斷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第七次的時候，我多看到了一點。」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伏羲指著南邊的方向，手指微微發抖。
「那個東西，和那雙眼不是一夥的。」
白澤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是什麼？」
伏羲搖了搖頭。「不知道。
但它一直在那裡，從開天之前就在了。」
白澤站在石刻前，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女媧。
女媧在安置點裡，正給一個老人治病。
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灰白。
女媧的手按在他胸口，造化之氣的藍光在她掌心流轉，把那些灰黑色的霧氣一點一點地抽出來。
白澤在門口站著，沒有進去，等女媧治完了，走出來，他才開口。
「南邊的事，伏羲跟你說了？」
女媧點了點頭。她接過旁邊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和白澤一起往廟裡走。
「你怎麼想？」她問。
白澤想了想，說：「去看看。」
女媧沒有說話，兩人走進廟裡，在蒲團上坐下，廟祝端了兩杯茶來，放在他們面前，然後退了出去。
白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點苦。
「我跟你去。」女媧忽然說。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喝茶。
喝完了，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向外走去。
「什麼時候走？」女媧在身後問。
白澤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白澤站在城門口。
四不相跟在他腳邊，背上馱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石頭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另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
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要去多久？」
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兩步，沖他揮了揮手：「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南邊的山比想像中更遠。
白澤走了三天，才走到山腳下。
山不高，但很密，樹和樹擠在一起，枝葉遮天蔽日，走進去就看不見天了。
四不相在前面帶路，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
「有東西。」它忽然說。
白澤停下腳步。
四不相的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在前面，不遠。」
白澤繞過一棵大樹，前面是一片空地，不大，方圓幾丈。
空地上躺著一個人，臉朝下，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翻了一下。
那人翻過來，是一張年輕的臉，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胸口是空的，破了一個大洞，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白澤在那人身邊坐了一會兒。不是被感染的，是被人殺的，那燒焦的痕跡，是鳳族的火。
他站起身，把那人搬到一棵大樹下，用石頭蓋好，然後繼續往前走。
越往南走，遇到的屍體越多，有的在路邊，有的在樹下，有的在水溝里。
有的已經爛得只剩骨頭，有的還新鮮著，像是剛死不久。
他們有的是被殺的，有的是被感染後失控、被人殺死的，還有的什麼傷痕都沒有，只是瘦得皮包骨頭，像是餓死的。
白澤一路走一路看，把那些還能辨認的搬到路邊，用石頭蓋好。
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沒有再問問題，只是默默地走。
走了七天，終於到了伏羲推演的那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谷，很大，兩側的山壁很高，谷底很寬，能並排走十幾個人。
谷口長滿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路堵死了。
白澤撥開藤蔓，往裡走。
谷底很平，鋪著細碎的石頭，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谷底最深處，是一片空地，很大，方圓百丈。
空地中央，立著一根柱子。
白澤走過去，在柱子前站定。柱子很高，抬頭望不見頂。
通體灰白色，表面刻滿了紋路，和那些骨柱上的紋路一樣，但更古老，更複雜。
那些紋路正在發光，灰白色的，忽明忽暗，像是心跳。
白澤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劇烈發燙，那些紋路瘋狂跳動著，像是要掙脫出去。
他握緊石頭，抬頭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底部的紋路開始變化，從下往上，一層一層亮起來，越亮越快，最後整根柱子都在發光。
然後，一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
「你來了。」
白澤沒有動。
那個聲音繼續說：「我等了你很久。」
越往裡走越暗，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摸著黑往前走，石頭的光在黑暗中亮著，灰白色的，像一盞燈。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亮了，不是光，是空地。
林子中間有一片空地，很大，方圓幾十丈，寸草不生。
空地中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在那人身後站定。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問：「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白澤說是。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等了你很久。」
他轉過身來，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看著比石頭還小。
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久。他看著白澤，目光平靜。
「我叫阿木。」他說：「封神的時候被感染的。
那雙眼走了，它們沒帶我走，我就留在這兒，等著。」
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會來，它們說的，說會有一個人來，問我一個問題。」
白澤問什麼問題。阿木說：「問我，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他看著白澤，目光中有期待：「你問吧。」
白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阿木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個孩子。
「記得，」他說：「我叫阿木，封神之前是個樵夫，每天上山砍柴，換米換鹽，養活老娘。」
他頓了頓，又說：「老娘死了很多年了，封神的時候就死了。
但我還記得她，記得她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愛罵我什麼。」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白澤：「我記著呢。」
白澤點了點頭，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說：「我跟你走。」
白澤問他身體裡的東西呢，阿木拍了拍胸口，說還在，但能控制住。
白澤問能治好嗎，阿木說能，白澤沒有再問，轉身向外走去，阿木跟在後面。
走出林子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石頭和柱子坐在林子邊，四不相站在他們前面，豎著耳朵。
看見白澤出來，四不相搖了搖尾巴，石頭站起來，問：「找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看了看阿木，阿木也看了看石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村裡的時候，那個中年人還在村口站著。
他看見白澤，又看了看阿木，臉色變了。
阿木沖他笑了笑，說：「沒事了。」
中年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阿木又說：「真的沒事了，以後不會有人不見了。」
中年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白澤繼續往南走，阿木走在前面帶路，他在這片山里住了很久，每一條路都熟悉。
他帶著白澤繞過沼澤，翻過山樑，穿過密林。
走了幾天，到了伏羲標註的最後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住了。
阿木說裡面住著一個，不肯出來。
白澤問住了多久，阿木說很久了，龍漢初劫的時候就在了。
白澤撥開藤蔓，鑽進去。洞很淺，幾步就走到了底。
洞底坐著一個人，蜷縮著，背對著洞口，一動不動。
白澤在他身後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過了很久，那人開口：「你是來接我的？」
白澤說是。
那人又問：「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治好了能做什麼？」白澤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人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
臉上全是泥，看不清年紀，但眼睛很亮，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
他看著白澤，問：「我能留在你那個城裡嗎？」
白澤說能。
他問：「我能做什麼？」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人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了笑。
「我跟你走，」他說，「我叫啞巴。
不是真的啞，是太久沒說話了，忘了怎麼說了。」
他看著白澤，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白澤沒有催，只是等著。
過了很久，啞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斷斷續續：「我……記……住了。」
白澤問記住了什麼。
啞巴說：「記……住……自己……是誰。」他頓了頓，又說：「阿……福。」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啞巴跟在後面，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走出洞口時，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那手很瘦，指甲是灰黑色的，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讓陽光照在臉上。
石頭在外面等著，看見他，遞過去一個果子。
啞巴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著石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但很真。
白澤站在洞口，看著啞巴吃完了那個果子。
石頭又遞了一個過去，啞巴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握在手裡。
他低頭看著那枚果子，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著南邊的方向。
「那邊，」他開口，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還有。」
白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南邊是一片連綿的山，山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
伏羲的推演到山洞這裡就斷了，再往南，推演不進去。
「還有什麼？」他問。
啞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果子，過了很久才說：「不知道。但它們在動。」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轉身向來路走去，啞巴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石頭和柱子走在最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催他們快些。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半個月後。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啞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把他帶進去。啞巴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他叫了一聲。
白澤看著他。
啞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急得臉都紅了，手在比劃，但比劃了半天，也沒比劃清楚。白澤沒有催，只是等著。
過了很久，啞巴終於憋出一句話：「南邊，那些東西，不是那雙眼留的。」
白澤愣了一下。
啞巴又比劃了幾下，越比劃越急，最後乾脆不說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著帶路的人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白澤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不是那雙眼留的，那是誰留的？
那天晚上，白澤去找了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站著，手裡拿著那枚玉簡，臉色不太好。
見白澤來了，他把玉簡遞過來。
「南邊的東西，我推演到了。」他說。
白澤接過來，神識探入，玉簡里是一片模糊的畫面，看不清是什麼，只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很密，像是一群螞蟻在爬。
「推演不進去。」伏羲說：「那裡有東西擋著，和北邊那個東西很像。」
白澤抬起頭，看著伏羲。
伏羲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白，眉宇間有疲憊。
「你推演了多少次？」白澤問。
伏羲說：「七次。每一次都到那裡就斷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第七次的時候，我多看到了一點。」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伏羲指著南邊的方向，手指微微發抖。
「那個東西，和那雙眼不是一夥的。」
白澤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是什麼？」
伏羲搖了搖頭。「不知道。
但它一直在那裡，從開天之前就在了。」
白澤站在石刻前，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找了女媧。
女媧在安置點裡，正給一個老人治病。
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灰白。
女媧的手按在他胸口，造化之氣的藍光在她掌心流轉，把那些灰黑色的霧氣一點一點地抽出來。
白澤在門口站著，沒有進去，等女媧治完了，走出來，他才開口。
「南邊的事，伏羲跟你說了？」
女媧點了點頭。她接過旁邊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和白澤一起往廟裡走。
「你怎麼想？」她問。
白澤想了想，說：「去看看。」
女媧沒有說話，兩人走進廟裡，在蒲團上坐下，廟祝端了兩杯茶來，放在他們面前，然後退了出去。
白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點苦。
「我跟你去。」女媧忽然說。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喝茶。
喝完了，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向外走去。
「什麼時候走？」女媧在身後問。
白澤說：「明天。」
第二天一早，白澤站在城門口。
四不相跟在他腳邊，背上馱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石頭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另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
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要去多久？」
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兩步，沖他揮了揮手：「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南邊的山比想像中更遠。
白澤走了三天，才走到山腳下。
山不高，但很密，樹和樹擠在一起，枝葉遮天蔽日，走進去就看不見天了。
四不相在前面帶路，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
「有東西。」它忽然說。
白澤停下腳步。
四不相的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在前面，不遠。」
白澤繞過一棵大樹，前面是一片空地，不大，方圓幾丈。
空地上躺著一個人，臉朝下，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翻了一下。
那人翻過來，是一張年輕的臉，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胸口是空的，破了一個大洞，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白澤在那人身邊坐了一會兒。不是被感染的，是被人殺的，那燒焦的痕跡，是鳳族的火。
他站起身，把那人搬到一棵大樹下，用石頭蓋好，然後繼續往前走。
越往南走，遇到的屍體越多，有的在路邊，有的在樹下，有的在水溝里。
有的已經爛得只剩骨頭，有的還新鮮著，像是剛死不久。
他們有的是被殺的，有的是被感染後失控、被人殺死的，還有的什麼傷痕都沒有，只是瘦得皮包骨頭，像是餓死的。
白澤一路走一路看，把那些還能辨認的搬到路邊，用石頭蓋好。
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沒有再問問題，只是默默地走。
走了七天，終於到了伏羲推演的那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谷，很大，兩側的山壁很高，谷底很寬，能並排走十幾個人。
谷口長滿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路堵死了。
白澤撥開藤蔓，往裡走。
谷底很平，鋪著細碎的石頭，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谷底最深處，是一片空地，很大，方圓百丈。
空地中央，立著一根柱子。
白澤走過去，在柱子前站定。柱子很高，抬頭望不見頂。
通體灰白色，表面刻滿了紋路，和那些骨柱上的紋路一樣，但更古老，更複雜。
那些紋路正在發光，灰白色的，忽明忽暗，像是心跳。
白澤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劇烈發燙，那些紋路瘋狂跳動著，像是要掙脫出去。
他握緊石頭，抬頭望著那根柱子。
柱子底部的紋路開始變化，從下往上，一層一層亮起來，越亮越快，最後整根柱子都在發光。
然後，一個聲音從柱子深處傳來。
「你來了。」
白澤沒有動。
那個聲音繼續說：「我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