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走走停停
那隻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長又尖，和石頭的手一樣。
它扒住岸邊，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上來，然後是頭，然後是身子。
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她爬上岸，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澤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很久，那個女人抬起頭，撥開臉上的頭髮，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年紀不大，看著二十出頭，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白澤，問：「你是誰？」
白澤說了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說：「我聽說過你。」她頓了頓，又說：「那個替人問話的人。」
白澤點了點頭。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水娘，封神的時候被感染的。
那雙眼走了，它們沒帶我走。我就沉在水底，一直沉，一直沉。」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長又尖。
「我快控制不住了，再過幾年，我就會變成怪物。」
她抬起頭，看著白澤，目光中有懇求：「你能幫我嗎？」
白澤說能。
水娘問怎麼幫，白澤說跟我走，南邊有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水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白澤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很涼，冰得刺骨，但她沒有縮回去，只是看著白澤，說了一聲謝謝。
走了好幾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水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把她帶進去。
水娘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我能留在城裡嗎？」
白澤說能。
水娘又問：「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先治病。治好了再說。」
水娘點了點頭，跟著帶路的人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忽然說：「她的手很涼。」
白澤沒有說話。四不相又說：「比石頭的手還涼。」
白澤點了點頭。
四不相問：「能治好嗎？」白澤說能。
四不相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柱子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什麼都不會，就會蹲著。
蹲了太久了，腿都直不起來了。
現在他腿直了，能站起來了，不知道他站起來之後，想做什麼。
白澤想著想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長，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了東邊。
東邊和北邊西邊都不一樣。北邊是凍土，西邊是山林，東邊是大海。
海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海水是深藍色的，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海邊有漁村，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房子用石頭壘的，屋頂壓著海草，風一吹就沙沙響。
白澤沿著海岸走了三天，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在東邊不遠，但他走了三天還沒到。
不是因為遠，是因為每走一段就能遇到人。
那些人在海邊生活了很多年，有的打魚，有的採鹽，有的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海邊看海。
他們看見白澤，有的會打招呼，有的不會。
會的那些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西邊來。
他們又問西邊是什麼樣，他說有山，有城，有人。
他們聽了點點頭，沒有追問。
第四天傍晚，白澤走到伏羲標註的位置。
那是一處礁石群，黑乎乎的，從海里冒出來，像一群蹲在水裡的怪獸。
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嘩嘩的，很響。
白澤站在岸邊，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溫熱，那些紋路開始跳動。
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種跳，是穩穩地、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望著那片礁石群，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很大，很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四不相站在他身邊，耳朵豎得筆直。
「下面有東西。」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把石頭收起來。
他沒有下水，只是站在那裡等。
過了很久，礁石群中間的水面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然後水面上鼓起一個包，越鼓越高，最後破了，從裡面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大，比常人大兩三倍，皮膚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滿了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它扒住礁石，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上來，然後是頭。
那是一個巨人，太大了，光是頭就有磨盤大。
他從水裡爬出來，坐在礁石上，海水從他身上流下來，嘩嘩的，像瀑布。
他低頭看著白澤，眼睛很大，灰白色的，瞳孔深處有一絲霧氣，很淡。
白澤仰頭望著他，問叫什麼。巨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塊頭。」
白澤看著他，大塊頭又說：「別人都這麼叫我，叫久了，就忘了自己原來叫什麼。」
白澤點了點頭，問在這兒多久了。
大塊頭想了想，說很久了，久到記不清。
龍漢初劫的時候就在了，那雙眼把他扔在這裡，讓他等。
等什麼？大塊頭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就讓他等，等一個人來。
白澤問等到了嗎，大塊頭低下頭，那雙灰白色的大眼睛望著他。
「你來了。」他說。
白澤沒有說話，大塊頭又問：「你是來接我的？」
白澤說看你願不願意，大塊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去哪兒。
白澤說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大塊頭又問治好了之後呢，白澤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大塊頭又沉默了，他坐在礁石上，望著遠處的大海。
浪還在打，嘩嘩的，一下一下。
過了很久，他說：「我願意跟你走，但我走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兩條腿粗得像柱子，上面長滿了藤壺和牡蠣，密密麻麻的，和白灰色的皮膚長在一起。
「在水裡泡太久了，」他說，「動不了了。
」
白澤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塊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發燙，那些紋路跳得更快了。
他走到大塊頭腿邊，伸手按上去。
藤壺和牡蠣是硬的，硌手，但他沒有縮回去。
體內那根脊骨溫熱起來，一股氣息從他掌心滲進去。
那些藤壺和牡蠣開始鬆動，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大塊頭咬著牙，一聲不吭。
過了很久，那些東西終於掉光了。
大塊頭的腿露出來，灰白色的，上面布滿了裂紋，和手上一樣。
他試著動了一下，能動，又動了一下，還是能動。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大，震得礁石都在抖。
「能動了，」他說：「能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太高了，站在礁石上比城牆還高。
白澤仰頭望著他，他也低頭望著白澤。
「我太大了。」他說，：「進不去你的城。」
白澤想了想，說：「城外給你搭個棚子。」
大塊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棚子就行。」
白澤轉身向南走，大塊頭跟在後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地動山搖。
四不相走在白澤身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他真大。」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他走路地都在抖。」
白澤又點了點頭。
「他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四不相沒有再問。
走了好幾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大塊頭，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白澤讓人在城外搭了個棚子，很大，用粗木頭和茅草搭的，能遮風擋雨。
大塊頭坐在棚子裡，蜷著腿，低著頭，才勉強把自己塞進去。
他看著白澤，笑了笑，說：「挺好。」
女媧過來看了一次，檢查了他身上的東西，說能治，但需要時間。
大塊頭說沒關係，等了這麼久，不差這點時間。
他坐在棚子裡，望著遠處的海，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海在那個方向。
白澤有時候路過，會看見他在看海，不知道在想什麼。
東邊不止大塊頭一個。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還有好幾個，白澤一個一個去找。
有的在海島上，有的在海底，有的藏在懸崖下面的洞穴里。
那些東西有的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越來越多，城裡住不下了，又在城外搭了一片棚子，專門安置這些人。
有一個不願意走的，是個老頭，住在海邊的懸崖上，一間小石屋，面朝大海。
白澤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見白澤來，他笑了笑，問喝不喝茶。
白澤在他對面坐下，老頭倒了杯茶，茶是涼的，但很香。
老頭說他叫老海，打魚打了一輩子，那雙眼來的時候他正在海上，被那股霧氣卷了進去。
後來那雙眼走了，他沒走，就留在這兒，繼續打魚。
白澤問身體裡的東西呢，老海拍了拍胸口，說還在，但不礙事。
白澤問能治好嗎，老海搖了搖頭，說不用治，治好了就不能打魚了。
白澤看著他，老海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北邊，西邊，東邊，到處跑，把那些人帶回去，治好他們。
你是個好人，但我這把年紀了，不想折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就在這兒，打打魚，曬曬太陽，挺好。」
白澤沒有再勸，他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涼茶，站起身，向老頭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坐在門口，面朝大海，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南邊是最後一個方向，白澤走之前，在城裡歇了幾天，石頭來找他，說想跟著去。
白澤問為什麼，石頭說想幫忙。
白澤說你身體不行，走不了那麼遠。石頭說柱子也去，他背我。
白澤看向柱子，柱子站在石頭身後，腿還是不太利索，但能站了。
他點了點頭，說能背。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那就一起去。」
四不相趴在地上，問：「我呢？」
白澤說你也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南邊和北邊西邊東邊都不一樣。
南邊有山，有林子，有河流，有人。
人還不少，有些是逃難來的，有些是路過就不想走的，還有些世代住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他們有自己的村子，自己的田地，自己的規矩。
白澤走在南邊的路上，經常能遇到人。
有的會停下來看他一眼，有的不會，有的會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北邊來。
他們又問北邊是什麼樣，他說有凍土，有海，有城，他們聽了點點頭，沒有追問。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在南邊深處，要走很久。
白澤不急，每天走一段，天黑就找地方歇著。
石頭走不快，柱子背著他，走一段歇一段。
四不相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催他們快點。
走了半個月，到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小，幾十戶人家，有田，有井，有廟。
廟很小，供著土地，香火不旺，但乾淨。
白澤在廟裡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準備走，村口來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穿著粗布衣服，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他站在村口，看著白澤，問去哪兒。白澤說往南走。
中年人又問去南邊做什麼，白澤說找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南邊不能去。」
白澤問為什麼，中年人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能去。去了的人，都沒回來。
白澤看著他，中年人的目光閃了一下，沒有解釋，只是站在村口，不讓路。
白澤沒有硬闖，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廟裡。
四不相跟進來，問怎麼辦。白澤說等等。
等到天黑，他一個人出了廟門，繞開村子，往南走。
月光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月光照不進去，裡面黑漆漆的。
白澤在林子邊站住，他取出那塊石頭，石頭溫熱，那些紋路開始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林子裡有東西，他能感覺到，很多，很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它扒住岸邊，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上來，然後是頭，然後是身子。
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她爬上岸，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澤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很久，那個女人抬起頭，撥開臉上的頭髮，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年紀不大，看著二十出頭，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白澤，問：「你是誰？」
白澤說了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說：「我聽說過你。」她頓了頓，又說：「那個替人問話的人。」
白澤點了點頭。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水娘，封神的時候被感染的。
那雙眼走了，它們沒帶我走。我就沉在水底，一直沉，一直沉。」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長又尖。
「我快控制不住了，再過幾年，我就會變成怪物。」
她抬起頭，看著白澤，目光中有懇求：「你能幫我嗎？」
白澤說能。
水娘問怎麼幫，白澤說跟我走，南邊有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水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白澤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很涼，冰得刺骨，但她沒有縮回去，只是看著白澤，說了一聲謝謝。
走了好幾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水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把她帶進去。
水娘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白澤。
「道長，我能留在城裡嗎？」
白澤說能。
水娘又問：「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先治病。治好了再說。」
水娘點了點頭，跟著帶路的人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忽然說：「她的手很涼。」
白澤沒有說話。四不相又說：「比石頭的手還涼。」
白澤點了點頭。
四不相問：「能治好嗎？」白澤說能。
四不相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石頭取出來，放在掌心。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柱子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什麼都不會，就會蹲著。
蹲了太久了，腿都直不起來了。
現在他腿直了，能站起來了，不知道他站起來之後，想做什麼。
白澤想著想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長，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白澤去了東邊。
東邊和北邊西邊都不一樣。北邊是凍土，西邊是山林，東邊是大海。
海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海水是深藍色的，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海邊有漁村，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房子用石頭壘的，屋頂壓著海草，風一吹就沙沙響。
白澤沿著海岸走了三天，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在東邊不遠，但他走了三天還沒到。
不是因為遠，是因為每走一段就能遇到人。
那些人在海邊生活了很多年，有的打魚，有的採鹽，有的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海邊看海。
他們看見白澤，有的會打招呼，有的不會。
會的那些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西邊來。
他們又問西邊是什麼樣，他說有山，有城，有人。
他們聽了點點頭，沒有追問。
第四天傍晚，白澤走到伏羲標註的位置。
那是一處礁石群，黑乎乎的，從海里冒出來，像一群蹲在水裡的怪獸。
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嘩嘩的，很響。
白澤站在岸邊，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溫熱，那些紋路開始跳動。
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種跳，是穩穩地、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望著那片礁石群，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很大，很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四不相站在他身邊，耳朵豎得筆直。
「下面有東西。」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把石頭收起來。
他沒有下水，只是站在那裡等。
過了很久，礁石群中間的水面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然後水面上鼓起一個包，越鼓越高，最後破了，從裡面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大，比常人大兩三倍，皮膚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滿了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它扒住礁石，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上來，然後是頭。
那是一個巨人，太大了，光是頭就有磨盤大。
他從水裡爬出來，坐在礁石上，海水從他身上流下來，嘩嘩的，像瀑布。
他低頭看著白澤，眼睛很大，灰白色的，瞳孔深處有一絲霧氣，很淡。
白澤仰頭望著他，問叫什麼。巨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塊頭。」
白澤看著他，大塊頭又說：「別人都這麼叫我，叫久了，就忘了自己原來叫什麼。」
白澤點了點頭，問在這兒多久了。
大塊頭想了想，說很久了，久到記不清。
龍漢初劫的時候就在了，那雙眼把他扔在這裡，讓他等。
等什麼？大塊頭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就讓他等，等一個人來。
白澤問等到了嗎，大塊頭低下頭，那雙灰白色的大眼睛望著他。
「你來了。」他說。
白澤沒有說話，大塊頭又問：「你是來接我的？」
白澤說看你願不願意，大塊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去哪兒。
白澤說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大塊頭又問治好了之後呢，白澤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大塊頭又沉默了，他坐在礁石上，望著遠處的大海。
浪還在打，嘩嘩的，一下一下。
過了很久，他說：「我願意跟你走，但我走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兩條腿粗得像柱子，上面長滿了藤壺和牡蠣，密密麻麻的，和白灰色的皮膚長在一起。
「在水裡泡太久了，」他說，「動不了了。
」
白澤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塊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發燙，那些紋路跳得更快了。
他走到大塊頭腿邊，伸手按上去。
藤壺和牡蠣是硬的，硌手，但他沒有縮回去。
體內那根脊骨溫熱起來，一股氣息從他掌心滲進去。
那些藤壺和牡蠣開始鬆動，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大塊頭咬著牙，一聲不吭。
過了很久，那些東西終於掉光了。
大塊頭的腿露出來，灰白色的，上面布滿了裂紋，和手上一樣。
他試著動了一下，能動，又動了一下，還是能動。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大，震得礁石都在抖。
「能動了，」他說：「能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太高了，站在礁石上比城牆還高。
白澤仰頭望著他，他也低頭望著白澤。
「我太大了。」他說，：「進不去你的城。」
白澤想了想，說：「城外給你搭個棚子。」
大塊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棚子就行。」
白澤轉身向南走，大塊頭跟在後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地動山搖。
四不相走在白澤身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他真大。」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他走路地都在抖。」
白澤又點了點頭。
「他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四不相沒有再問。
走了好幾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大塊頭，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白澤讓人在城外搭了個棚子，很大，用粗木頭和茅草搭的，能遮風擋雨。
大塊頭坐在棚子裡，蜷著腿，低著頭，才勉強把自己塞進去。
他看著白澤，笑了笑，說：「挺好。」
女媧過來看了一次，檢查了他身上的東西，說能治，但需要時間。
大塊頭說沒關係，等了這麼久，不差這點時間。
他坐在棚子裡，望著遠處的海，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海在那個方向。
白澤有時候路過，會看見他在看海，不知道在想什麼。
東邊不止大塊頭一個。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還有好幾個，白澤一個一個去找。
有的在海島上，有的在海底，有的藏在懸崖下面的洞穴里。
那些東西有的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越來越多，城裡住不下了，又在城外搭了一片棚子，專門安置這些人。
有一個不願意走的，是個老頭，住在海邊的懸崖上，一間小石屋，面朝大海。
白澤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見白澤來，他笑了笑，問喝不喝茶。
白澤在他對面坐下，老頭倒了杯茶，茶是涼的，但很香。
老頭說他叫老海，打魚打了一輩子，那雙眼來的時候他正在海上，被那股霧氣卷了進去。
後來那雙眼走了，他沒走，就留在這兒，繼續打魚。
白澤問身體裡的東西呢，老海拍了拍胸口，說還在，但不礙事。
白澤問能治好嗎，老海搖了搖頭，說不用治，治好了就不能打魚了。
白澤看著他，老海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北邊，西邊，東邊，到處跑，把那些人帶回去，治好他們。
你是個好人，但我這把年紀了，不想折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就在這兒，打打魚，曬曬太陽，挺好。」
白澤沒有再勸，他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涼茶，站起身，向老頭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坐在門口，面朝大海，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南邊是最後一個方向，白澤走之前，在城裡歇了幾天，石頭來找他，說想跟著去。
白澤問為什麼，石頭說想幫忙。
白澤說你身體不行，走不了那麼遠。石頭說柱子也去，他背我。
白澤看向柱子，柱子站在石頭身後，腿還是不太利索，但能站了。
他點了點頭，說能背。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那就一起去。」
四不相趴在地上，問：「我呢？」
白澤說你也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南邊和北邊西邊東邊都不一樣。
南邊有山，有林子，有河流，有人。
人還不少，有些是逃難來的，有些是路過就不想走的，還有些世代住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他們有自己的村子，自己的田地，自己的規矩。
白澤走在南邊的路上，經常能遇到人。
有的會停下來看他一眼，有的不會，有的會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北邊來。
他們又問北邊是什麼樣，他說有凍土，有海，有城，他們聽了點點頭，沒有追問。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在南邊深處，要走很久。
白澤不急，每天走一段，天黑就找地方歇著。
石頭走不快，柱子背著他，走一段歇一段。
四不相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催他們快點。
走了半個月，到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小，幾十戶人家，有田，有井，有廟。
廟很小，供著土地，香火不旺，但乾淨。
白澤在廟裡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準備走，村口來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穿著粗布衣服，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他站在村口，看著白澤，問去哪兒。白澤說往南走。
中年人又問去南邊做什麼，白澤說找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南邊不能去。」
白澤問為什麼，中年人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能去。去了的人，都沒回來。
白澤看著他，中年人的目光閃了一下，沒有解釋，只是站在村口，不讓路。
白澤沒有硬闖，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廟裡。
四不相跟進來，問怎麼辦。白澤說等等。
等到天黑，他一個人出了廟門，繞開村子，往南走。
月光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月光照不進去，裡面黑漆漆的。
白澤在林子邊站住，他取出那塊石頭，石頭溫熱，那些紋路開始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林子裡有東西，他能感覺到，很多，很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