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守城
白澤在廟裡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就醒了，躺在蒲團上聽外面的動靜。
遠處有雞叫，斷斷續續的，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再遠處是城門開關的聲音，守城的換崗了，腳步聲很輕，但白澤聽得見。
他躺了一會兒，起身推門出去。
天邊剛露白，城牆上還有幾點燈火沒滅，風很涼，帶著露水的氣息。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抖了抖皮毛，跟在他身後。
白澤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城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看見他連忙行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北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知道那片灰濛濛後面是什麼，是凍土，是混沌，是那些還沒被找到的東西。
女媧在城牆上刻的那些符文有些已經暗了，需要重新描一遍。
他伸手摸了摸，符文還是溫熱的，像剛刻上去不久。
女媧每隔幾年就會來補一次，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夜裡，白澤見過幾次。
她蹲在城牆上，手指順著符文的紋路慢慢描，描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東門的時候，太陽露頭了，陽光照在城牆上，把那些符文鍍上一層金色。
白澤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城裡走去。
街上已經開始有人了，賣早點的鋪子開了門，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帶著麵食的香味。
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往學堂跑，跑得飛快，差點撞到白澤身上。
領頭的那個認出他來，喊了一聲「道長」，然後帶著其他人一溜煙跑了。
白澤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石頭。
石頭現在在學堂里教書，教孩子們認字算數，教得很認真。
他身體裡的東西已經清乾淨了，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比普通人還弱一些，走快一點就喘，但他每天樂呵呵的，逢人就說自己運氣好。
白澤走到城中央的廟裡，廟祝已經開了門，正在打掃院子。
見他進來，放下掃帚，去倒了杯茶。白澤在蒲團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
廟祝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等他把茶喝完，才開口:「道長，昨晚上來了個人。」
白澤問什麼人，廟祝說不知道，天黑了才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白澤問往哪個方向走的，廟祝說往北。
白澤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起身向外走去。
廟祝在身後喊:「道長，那個人留了句話，讓我轉告您。」
白澤停住。
廟祝說:「他說，『北邊還有，很多』。」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北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人長什麼樣。
廟祝說沒看清，天黑，那人又穿著黑衣服，就一雙眼睛特別亮，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出了廟門，四不相跟上來問:「那個人是誰？」
白澤說不知道。
四不相又問:「他說的話可信嗎？」白澤說可信。
四不相問為什麼，白澤說因為他沒必要騙我。
回到城牆上，女媧已經在那兒了。
她蹲在北門上方，正在描那些符文，手指順著紋路慢慢走，動作很輕很慢。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
白澤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描。
描完最後一個符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北邊還有？」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看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還去嗎？」
白澤說去。
女媧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望著北邊，過了很久才開口:「石頭昨天來找我了。」
白澤側目看她，女媧說他想跟著你去北邊。
白澤愣了一下，女媧繼續說，她說自己勸過了，石頭不聽，說想幫忙。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能帶他，他身體不行。
女媧說我知道，所以替你回絕了。
石頭有些失望，但沒說什麼，走了。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在城牆上站到太陽完全升起來，然後轉身向城下走去。
女媧在身後問去哪兒，白澤說去北邊。
女媧又問什麼時候回來，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石頭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見白澤出來，把袋子遞過去:「道長，路上吃。」
白澤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說了聲多謝。
石頭笑了笑，退後兩步，沖他揮手。白澤點了點頭，向北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北俱蘆洲的凍土比上次來時軟了一些，有些地方開始化凍，踩上去會陷進去，鞋底沾滿了黑色的泥。
四不相不喜歡這種泥，每走一段就要甩一甩爪子，甩得白澤褲腿上都是。
走了三天，到了伏羲標註的第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土包，不高，圓滾滾的，像一個大饅頭。
土包上面長滿了那種灰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
白澤站在土包前面，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溫熱，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沒有跳動，說明下面沒有活著的東西。
他繞著土包走了一圈，在背面發現了一個洞口。
洞不大，只容一個人鑽進去，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白澤蹲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不動的，死了很久了。
他鑽了進去，洞很窄，肩膀蹭著兩邊的土壁，土是濕的，涼涼的，有一股腐爛的味道。
四不相進不來，在外面叫了一聲，白澤應了一聲，繼續往裡爬。
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洞寬了一些，能蹲著走了。
他蹲著往前挪了幾步，前面忽然開闊起來，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躺著一個人。
白澤走過去，蹲下來看，那人穿著一身灰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布掛在身上。
臉朝下趴著，看不清面容，但脊背的位置是空的。
白澤伸手輕輕翻了一下，那人翻過來，臉已經爛沒了，只剩骨頭。
但那三道斜痕還在，刻在頭骨上，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白澤在那人身邊坐了一會兒。
不是跪過的，是那些無面者，自己畫上三道痕，提醒自己別忘了那三族。
他在這下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也許從龍漢初劫就在了，也許更早。
白澤站起身，向那人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向外爬去。
四不相在洞口等他，見他出來，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什麼味道？」
白澤說腐爛的味道。
四不相又問下面有什麼，白澤說有一個死了很久的人。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站在土包前面，把洞口用土掩上，堆了一個小墳包，然後繼續向北走。
走到第五天，又遇到一個，這次不是土包，是一條溝，很深，很窄，像是被什麼東西劈開的。
溝底躺著三具屍體，兩具已經爛得只剩骨頭，一具還新鮮些，臉上還有肉。
白澤下去看了看，那具新鮮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已經散了，散得差不多了。
他伸手合上那人的眼睛，把三具屍體搬到一起，用石頭蓋上，然後繼續走。
走到第十天，遇到了一群。它們躲在一個山洞裡，有七八個，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白澤站在洞口，望著它們，它們也望著他。
有的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會發出嗚嗚的聲音，有的還能說，斷斷續續的。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看著白澤，問:「你是來殺我們的？」白澤說不是，是來接你們的。
那個年紀大些的又問接去哪兒，白澤說去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們。
它們互相看了看，有些猶豫。
那個年紀大些的又問治好了之後呢，白澤說治好了之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它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年紀大些的站起身，跟著白澤走出山洞。
後面的也一個一個站起來，跟在後面。
最後一個是個小的，看著只有十幾歲的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落在最後面。
四不相走過去，讓它騎在自己背上，小的愣了一下，然後爬上去，抱著四不相的脖子。
走了三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那些東西，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把它們帶進去。
白澤站在城門口，看著她忙前忙後，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石頭收回去，轉身向北走。
四不相在後面喊:「不歇一歇？」白澤說不用。
四不相跟上來，那個小的從它背上探出頭來，沖白澤喊:「道長，謝謝你。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一直在北邊走。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他一個一個去看。
有的有東西，有的沒有，有的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越來越多，城裡安置那些人的地方從兩塊變成四塊，從四塊變成八塊。
女媧忙不過來，伏羲也去幫忙，廣成子從山上調了幾個弟子下來，專門負責照顧那些人。
石頭也來了，他說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可以陪他們說說話。
他每天在那些安置點轉悠，和每個人聊天，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有什麼想做的事。
有些人已經不會說話了，他就坐在旁邊，陪著他們，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白澤有一次回來，看見石頭坐在一個老人身邊，老人不會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
石頭也不說話，就坐在那裡，偶爾給老人倒杯水，或者幫他掖一掖被角。
白澤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打擾。
又過了些年，北邊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從幾十個變成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幾個，最後一個的時候，白澤去了。
那是北俱蘆洲最北端的一個地方，離混沌很近。
地上有一個坑，不大，方圓幾丈，深也就一人多高。
坑底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打坐。
白澤跳下去，在他對面坐下，那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白澤問:「你是誰？」那人說:「我叫白。」
白澤問:「你怎麼在這兒？」白說:「在等。」
白澤問:「等什麼？」白說:「等一個人來告訴我，那雙眼走了。」
白澤說:「那雙眼走了。」白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感覺到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不能走。」
白澤問為什麼。
白說:「因為我身上有東西，會害人，所以我在這兒坐著，坐了很久，等它們自己死。」
白澤看著他，白笑了笑，那笑容很乾淨，和石頭第一次從山谷里走出來時一樣。
「它們快死了。」
白說:「我能感覺到，再坐幾百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白澤問:「幾百年之後呢？」白說:「幾百年之後，我就能走了。」
他看著白澤，目光中有一絲期待:「南邊那座城，真的能收留我嗎？」
白澤說能。
白笑了，說:「那好，幾百年後我去。」
白澤站起身，向坑外爬去。
爬了一半，白在身後喊:「道長。」他停住，沒有回頭。
白說:「替我告訴他們，還有一個，還活著。」
白澤問告訴誰，白說:「告訴那些被治好的人，告訴他們，還有一個，也快好了。」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向外爬去。
回到城裡，白澤把白的事說給那些被治好的人聽。
他們聽完，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石頭站在人群後面，聽著聽著，忽然轉身走了。
白澤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城牆根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澤在他身邊蹲下，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石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問:「道長，他說的幾百年，是真的嗎？」
第二天天沒亮就醒了，躺在蒲團上聽外面的動靜。
遠處有雞叫，斷斷續續的，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再遠處是城門開關的聲音，守城的換崗了，腳步聲很輕，但白澤聽得見。
他躺了一會兒，起身推門出去。
天邊剛露白，城牆上還有幾點燈火沒滅，風很涼，帶著露水的氣息。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抖了抖皮毛，跟在他身後。
白澤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城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看見他連忙行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北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知道那片灰濛濛後面是什麼，是凍土，是混沌，是那些還沒被找到的東西。
女媧在城牆上刻的那些符文有些已經暗了，需要重新描一遍。
他伸手摸了摸，符文還是溫熱的，像剛刻上去不久。
女媧每隔幾年就會來補一次，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夜裡，白澤見過幾次。
她蹲在城牆上，手指順著符文的紋路慢慢描，描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東門的時候，太陽露頭了，陽光照在城牆上，把那些符文鍍上一層金色。
白澤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城裡走去。
街上已經開始有人了，賣早點的鋪子開了門，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帶著麵食的香味。
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往學堂跑，跑得飛快，差點撞到白澤身上。
領頭的那個認出他來，喊了一聲「道長」，然後帶著其他人一溜煙跑了。
白澤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石頭。
石頭現在在學堂里教書，教孩子們認字算數，教得很認真。
他身體裡的東西已經清乾淨了，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比普通人還弱一些，走快一點就喘，但他每天樂呵呵的，逢人就說自己運氣好。
白澤走到城中央的廟裡，廟祝已經開了門，正在打掃院子。
見他進來，放下掃帚，去倒了杯茶。白澤在蒲團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
廟祝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等他把茶喝完，才開口:「道長，昨晚上來了個人。」
白澤問什麼人，廟祝說不知道，天黑了才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白澤問往哪個方向走的，廟祝說往北。
白澤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起身向外走去。
廟祝在身後喊:「道長，那個人留了句話，讓我轉告您。」
白澤停住。
廟祝說:「他說，『北邊還有，很多』。」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北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人長什麼樣。
廟祝說沒看清，天黑，那人又穿著黑衣服，就一雙眼睛特別亮，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出了廟門，四不相跟上來問:「那個人是誰？」
白澤說不知道。
四不相又問:「他說的話可信嗎？」白澤說可信。
四不相問為什麼，白澤說因為他沒必要騙我。
回到城牆上，女媧已經在那兒了。
她蹲在北門上方，正在描那些符文，手指順著紋路慢慢走，動作很輕很慢。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
白澤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描。
描完最後一個符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北邊還有？」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看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還去嗎？」
白澤說去。
女媧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望著北邊，過了很久才開口:「石頭昨天來找我了。」
白澤側目看她，女媧說他想跟著你去北邊。
白澤愣了一下，女媧繼續說，她說自己勸過了，石頭不聽，說想幫忙。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能帶他，他身體不行。
女媧說我知道，所以替你回絕了。
石頭有些失望，但沒說什麼，走了。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在城牆上站到太陽完全升起來，然後轉身向城下走去。
女媧在身後問去哪兒，白澤說去北邊。
女媧又問什麼時候回來，白澤想了想，說不知道。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石頭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見白澤出來，把袋子遞過去:「道長，路上吃。」
白澤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說了聲多謝。
石頭笑了笑，退後兩步，沖他揮手。白澤點了點頭，向北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光里。
北俱蘆洲的凍土比上次來時軟了一些，有些地方開始化凍，踩上去會陷進去，鞋底沾滿了黑色的泥。
四不相不喜歡這種泥，每走一段就要甩一甩爪子，甩得白澤褲腿上都是。
走了三天，到了伏羲標註的第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土包，不高，圓滾滾的，像一個大饅頭。
土包上面長滿了那種灰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
白澤站在土包前面，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溫熱，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沒有跳動，說明下面沒有活著的東西。
他繞著土包走了一圈，在背面發現了一個洞口。
洞不大，只容一個人鑽進去，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白澤蹲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不動的，死了很久了。
他鑽了進去，洞很窄，肩膀蹭著兩邊的土壁，土是濕的，涼涼的，有一股腐爛的味道。
四不相進不來，在外面叫了一聲，白澤應了一聲，繼續往裡爬。
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洞寬了一些，能蹲著走了。
他蹲著往前挪了幾步，前面忽然開闊起來，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躺著一個人。
白澤走過去，蹲下來看，那人穿著一身灰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布掛在身上。
臉朝下趴著，看不清面容，但脊背的位置是空的。
白澤伸手輕輕翻了一下，那人翻過來，臉已經爛沒了，只剩骨頭。
但那三道斜痕還在，刻在頭骨上，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白澤在那人身邊坐了一會兒。
不是跪過的，是那些無面者，自己畫上三道痕，提醒自己別忘了那三族。
他在這下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也許從龍漢初劫就在了，也許更早。
白澤站起身，向那人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向外爬去。
四不相在洞口等他，見他出來，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什麼味道？」
白澤說腐爛的味道。
四不相又問下面有什麼，白澤說有一個死了很久的人。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站在土包前面，把洞口用土掩上，堆了一個小墳包，然後繼續向北走。
走到第五天，又遇到一個，這次不是土包，是一條溝，很深，很窄，像是被什麼東西劈開的。
溝底躺著三具屍體，兩具已經爛得只剩骨頭，一具還新鮮些，臉上還有肉。
白澤下去看了看，那具新鮮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已經散了，散得差不多了。
他伸手合上那人的眼睛，把三具屍體搬到一起，用石頭蓋上，然後繼續走。
走到第十天，遇到了一群。它們躲在一個山洞裡，有七八個，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白澤站在洞口，望著它們，它們也望著他。
有的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會發出嗚嗚的聲音，有的還能說，斷斷續續的。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看著白澤，問:「你是來殺我們的？」白澤說不是，是來接你們的。
那個年紀大些的又問接去哪兒，白澤說去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們。
它們互相看了看，有些猶豫。
那個年紀大些的又問治好了之後呢，白澤說治好了之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它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年紀大些的站起身，跟著白澤走出山洞。
後面的也一個一個站起來，跟在後面。
最後一個是個小的，看著只有十幾歲的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落在最後面。
四不相走過去，讓它騎在自己背上，小的愣了一下，然後爬上去，抱著四不相的脖子。
走了三天才回到城裡，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那些東西，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把它們帶進去。
白澤站在城門口，看著她忙前忙後，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把石頭收回去，轉身向北走。
四不相在後面喊:「不歇一歇？」白澤說不用。
四不相跟上來，那個小的從它背上探出頭來，沖白澤喊:「道長，謝謝你。
」白澤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一直在北邊走。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他一個一個去看。
有的有東西，有的沒有，有的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越來越多，城裡安置那些人的地方從兩塊變成四塊，從四塊變成八塊。
女媧忙不過來，伏羲也去幫忙，廣成子從山上調了幾個弟子下來，專門負責照顧那些人。
石頭也來了，他說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可以陪他們說說話。
他每天在那些安置點轉悠，和每個人聊天，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有什麼想做的事。
有些人已經不會說話了，他就坐在旁邊，陪著他們，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白澤有一次回來，看見石頭坐在一個老人身邊，老人不會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
石頭也不說話，就坐在那裡，偶爾給老人倒杯水，或者幫他掖一掖被角。
白澤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打擾。
又過了些年，北邊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從幾十個變成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幾個，最後一個的時候，白澤去了。
那是北俱蘆洲最北端的一個地方，離混沌很近。
地上有一個坑，不大，方圓幾丈，深也就一人多高。
坑底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打坐。
白澤跳下去，在他對面坐下，那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白澤問:「你是誰？」那人說:「我叫白。」
白澤問:「你怎麼在這兒？」白說:「在等。」
白澤問:「等什麼？」白說:「等一個人來告訴我，那雙眼走了。」
白澤說:「那雙眼走了。」白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感覺到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不能走。」
白澤問為什麼。
白說:「因為我身上有東西，會害人，所以我在這兒坐著，坐了很久，等它們自己死。」
白澤看著他，白笑了笑，那笑容很乾淨，和石頭第一次從山谷里走出來時一樣。
「它們快死了。」
白說:「我能感覺到，再坐幾百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白澤問:「幾百年之後呢？」白說:「幾百年之後，我就能走了。」
他看著白澤，目光中有一絲期待:「南邊那座城，真的能收留我嗎？」
白澤說能。
白笑了，說:「那好，幾百年後我去。」
白澤站起身，向坑外爬去。
爬了一半，白在身後喊:「道長。」他停住，沒有回頭。
白說:「替我告訴他們，還有一個，還活著。」
白澤問告訴誰，白說:「告訴那些被治好的人，告訴他們，還有一個，也快好了。」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向外爬去。
回到城裡，白澤把白的事說給那些被治好的人聽。
他們聽完，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石頭站在人群後面，聽著聽著，忽然轉身走了。
白澤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城牆根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澤在他身邊蹲下，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石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問:「道長，他說的幾百年，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