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行走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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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在北邊走了三個月。

  三個月里,他找到了七個還活著的。

  七個都願意跟他走,他把他們帶回城裡,交給女媧,然後繼續往北走。

  走到第四個月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不一樣的。

  那是一個老人,不是那種被感染後變得蒼老的老人,是真的老。

  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石子,背也駝了,走路需要拄拐杖。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

  白澤在他面前站定,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下棋嗎?」

  白澤在他對面坐下,老人把黑子推過來,自己拿了白子,兩個人開始下。

  白澤棋力一般,和廣成子下從來沒贏過。

  老人的棋路很奇怪,不按章法,東一顆西一顆,看著毫無道理。

  但下了十幾手之後,白澤發現自己的黑子已經被圍死了。

  他放下棋子,認輸,老人笑了笑,把棋子收回罐子裡。

  「你從南邊來?」

  白澤點了點頭,老人問南邊怎麼樣了,白澤說還好。

  老人又問那雙眼走了嗎,白澤說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走了多久?」

  白澤說:「不到一年。」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好,動作很慢,每顆棋子都要在手指間捏一會兒才放進罐子裡。

  白澤看著他,問:「你在這裡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說:「記不清了。龍漢初劫的時候就在了。」

  白澤沒有說話,老人繼續收棋子,收了很久才收完。

  他把兩個罐子放在棋盤兩邊,抬起頭,看著白澤。

  「你是來接我的?」

  白澤說:「看你願不願意。」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他說:「願意。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有人來了。」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跟著白澤向南走。

  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四不相在後面跟著,也不催,只是慢慢走。

  走了三天才走到有人煙的地方。

  白澤找了一輛車,雇了個車夫,把老人扶上車。

  老人坐在車上,望著南邊的天空,忽然說:「我有個兒子。」

  白澤看著他。

  老人說:「龍漢初劫的時候死的,被鳳族燒死的,他才一百歲。」

  白澤點了點頭。老人繼續說:「我跪了,求那雙眼救他。那雙眼沒救他,也沒救我。

  它們只是把我變成那樣,然後扔在這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枯瘦,指甲是灰黑色的,和石頭的手一樣。

  「我在這兒坐了幾萬年,每天跟自己下棋。

  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來殺我,或者來救我。」

  他看著白澤,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你是來救我的。」

  白澤沒有說話。

  老人又問:「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回到城裡時,女媧在城門口等著。

  她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看白澤,什麼也沒說,只是讓旁邊的人把老人扶進去。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

  「那個老人,能治好嗎?」

  白澤說:「能。」

  四不相又問:「治好了之後呢?」

  白澤說:「好好活著。」

  四不相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繼續在北邊走。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他一個一個去看。

  有的地方是空的,有的地方有東西,有的東西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越來越多。

  女媧在城裡又劃了兩塊地方,專門安置這些人。

  伏羲每天忙著推演,連吃飯都在後山解決。

  廣成子帶著金仙們在城外加固陣法,防止那些殘留的氣息滲進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澤有時候會在北邊待很久,幾個月不回來。

  每次回來,都會帶幾個人,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有時候一個都沒有。

  女媧從來不問,只是在他回來的時候,遞給他一碗粥。

  那碗粥每次都是熱的,白澤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第三百七十六年的時候,伏羲來找他。

  伏羲的臉色不太好,手裡拿著那枚玉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來。

  「北邊還有最後一個地方。」他說。

  白澤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片刻後抬起頭。

  伏羲說:「那個地方很遠,比之前任何一個都遠。

  在北俱蘆洲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混沌了。」

  白澤問:「推演到裡面有什麼了嗎?」

  伏羲搖了搖頭:「推演不進去,那裡有東西擋著,和當年那扇門後面的東西很像。」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去看看。」

  女媧從門外進來,聽見這話,停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白澤說:「這次可能久一些。」

  女媧說:「我知道。」

  白澤說:「你看著城裡。」

  女媧點了點頭。

  白澤站起身,向外走去,四不相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女媧。

  她還坐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北俱蘆洲的最北端比想像中更遠。

  白澤走了兩個月,才走到伏羲標註的那個位置。

  這裡已經沒有路了,腳下是灰白色的凍土,堅硬如鐵。

  天也是灰白色的,太陽被雲層遮住,投下的光沒有溫度。

  再往北,就是混沌了,那些灰白色的氣流翻湧著,像一堵牆,橫亘在天地盡頭。

  白澤站在凍土盡頭,望著那片混沌。

  四不相站在他身邊,渾身土黃光芒亮著,抵禦著從混沌中吹來的寒風。

  「就是這裡?」它問。

  白澤沒有回答,他取出那塊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發燙,那些紋路劇烈跳動著,忽明忽暗,像是某種指引。

  他順著石頭的指引向前走去,走到一片平坦的凍土上,停下。

  腳下有什麼東西,他能感覺到,很深,很沉,像是埋在地底深處的一口棺材。

  他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地面是涼的,冰得刺骨。

  但指尖觸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回應。

  很輕,很慢,像是心跳。

  白澤收回手,站起身,四不相問:「下面有東西?」

  白澤點了點頭,四不相問:「要挖開嗎?」

  白澤想了想,搖了搖頭,他站在那裡,望著腳下的凍土,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開口:「出來吧。」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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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不相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跟誰說話。

  白澤又說了一遍:「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地面開始震動,很輕,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

  凍土裂開了,一道裂縫從白澤腳下向前延伸,越伸越長,越伸越寬。

  最後,一個東西從裂縫裡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但又不完全像人。


  它的四肢很長,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身上覆蓋著灰白色的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它的臉很平,沒有五官,只有三道淺淡的斜痕。

  白澤看著那張臉,心中一震。不周山腳那尊石像,南疆山谷那些無面者,全是這個模樣。

  那東西站在裂縫邊緣,面對著他。

  沒有眼睛,但白澤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你來了。」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那個東西身上傳來的,是從地底深處,從那道裂縫裡,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白澤問:「你是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第一個。」

  白澤等著它說下去,那個聲音繼續說:「第一個跪的。

  那雙眼降臨的時候,我是第一個跪下的。」

  白澤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說:「它們抽走了我的脊骨,把我的臉抹平,把我埋在這裡,讓我等,等一個人來。」

  白澤問:「等誰?」

  那個聲音說:「等那個站著問話的人。

  它們說,那個人會來。它們說,那個人來的時候,讓我問他一句話。」

  白澤問:「什麼話?」

  那個聲音沉默了。

  很久之後,它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問他,我跪了,我的族人活了嗎?」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沒有臉的東西,望著那三道淺淡的斜痕,望著它扭曲的四肢和灰白色的鱗片。

  「你的族人沒有活。」他說。

  那個東西沒有說話。

  白澤繼續說:「你跪了,它們也沒有活。

  那雙眼沒有救他們,它們只是在做試驗。」

  那個東西沉默了很久,然後它問:「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呢?他活了嗎?」

  白澤說:「他死了。」

  那個東西又沉默了,很久之後,它問:「他的族人呢?」

  白澤說:「他的族人也沒活,但他們留下了東西。」

  那個東西問:「留下了什麼?」

  白澤說:「執念,還有一根脊骨。」

  那個東西沒有再說話。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它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更弱,像是隨時會消散。

  「那根脊骨,在你身上?」

  白澤點了點頭。

  那個東西說:「讓我看看。」

  白澤沒有動。那個東西又說了一遍:「讓我看看。」

  白澤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脊背上。

  體內那根脊骨微微發燙,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根脊骨的虛影。

  完整的,三十二節,每一節上都刻滿了銘文。

  那個東西望著那根脊骨,望著那些銘文,望著那些在光芒中流轉的紋路。

  它沒有眼睛,但白澤能感覺到它在看,看了很久。

  然後它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枯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它說:「他沒白站。」

  它的身形開始消散,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和凍土混在一起。

  白澤站在那裡,看著它消散。從腳到腿,從腿到身子,從身子到頭,最後是那三道斜痕。

  斜痕消散之前,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替我記住。」

  白澤問:「記住什麼?」

  那個聲音說:「記住,有個跪的,最後也沒忘了自己是哪一族的。」

  然後它徹底消散了,白澤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

  風從混沌中吹來,把那些粉末吹散,什麼也沒留下。


  四不相走到他身邊,問:「它是誰?」

  白澤說:「第一個跪的。」

  四不相問:「它叫什麼?」

  白澤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裂縫,望著裂縫深處那片黑暗,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身,向南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還在,但裡面已經空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崑崙山時,已經是三個月後。

  女媧在城門口等他,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把那個東西的事說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它讓你記住它。」

  白澤點了點頭,女媧問:「你記住了嗎?」

  白澤說:「記住了。」

  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望著那尊盤古石像。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著小呼嚕。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塊石頭還在,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溫熱的。

  他把石頭握緊,閉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個東西說的最後一句話。

  記住,有個跪的,最後也沒忘了自己是哪一族的。

  它在等一個人來問它這句話。

  等了很久,等到那雙眼都走了,等到洪荒變了模樣,等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但它沒忘。

  白澤睜開眼睛,望著那尊石像。

  石像還是那副樣子,垂著眼帘,望著腳下。

  他忽然想起張伯,想起敖辰,想起東皇太一,想起那個站著問話的人,想起石頭,想起那個下棋的老人,想起今天遇到的那個東西。

  他們都問過同一個問題:你記住了嗎?

  白澤把石頭收進懷裡,站起身,走到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草木香。

  遠處,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燈火,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醒過來,走到他身邊,問:「想什麼呢?」

  白澤說:「在想,以後還有多少這樣的事。」

  四不相說:「很多吧。」

  白澤點了點頭,說:「很多。」

  他站在那裡,繼續望著那些燈火,忽然笑了一下。

  四不相問他笑什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向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還掛在天上,很圓,很亮。

  城裡的燈火還有幾盞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等他。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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