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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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沉默了一會兒，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那雙眼不會幹乾淨淨地走，它們一定會留下些什麼。
也許是新的試驗，也許只是單純的惡意，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懶得清理。
但不管是什麼，這些東西都得有人去處理。
「伏羲。」他開口。
伏羲看著他。
「把北邊的情況推演清楚，哪些地方有殘留，哪些地方是空的，哪些地方需要馬上去，哪些地方可以緩一緩。
推演出來之後，給后土送一份，給無天送一份，給廣成子師兄也送一份。」
伏羲點了點頭，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你呢？你去哪兒？」
白澤說：「我去北邊看看。」
伏羲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女媧走過來，在白澤身邊坐下：「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人看著。」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站起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和昨天一樣，和一萬年前一樣。
但他知道，那片藍色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動。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抖了抖皮毛，站在他腳邊。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你也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白澤轉身，向北走去。
女媧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也沒有跟上來。
北俱蘆洲比上次來時更荒涼了。
那些灰白色的凍土還在，但上面多了一些東西。
白澤蹲下來看，是一種苔蘚，灰黑色的，很細密，貼著地面長，像一層絨毯。
他伸手摸了一下，苔蘚是涼的，但沒有惡意，只是尋常的苔蘚。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什麼味道？」
白澤說：「苔蘚。」
四不相又聞了聞，搖了搖頭，表示不喜歡。
他們繼續向北走。走了兩天，到了伏羲標註的第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谷，不大，兩側的山壁很陡，谷底堆滿了碎石。
白澤站在谷口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
四不相的耳朵豎了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白澤拍了拍它的頭，示意它安靜，然後他邁步向谷里走去。
碎石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高，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窄的縫。
谷底最深處，有一塊巨石，很大，橫在路中間，把去路堵死了。
白澤在巨石前站定，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渾身土黃光芒微微亮起。
巨石後面有東西，白澤能感覺到，它在動，很慢，很輕，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白澤沒有繞過去，也沒有翻過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巨石，過了很久，他開口：「出來吧。」
巨石後面沒有動靜。
白澤又說了一遍：「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後，巨石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片刻後，一個人從巨石後面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袍，臉上有泥污，頭髮亂糟糟的。
他的眼睛很亮，但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他看見白澤，愣了一下，然後縮回頭去。
白澤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人又從巨石後面探出頭來，這次沒有縮回去。
他上下打量著白澤，目光中滿是警惕。
白澤問：「你叫什麼？」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白澤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麼？」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石頭。」
白澤看著他。這個名字不像真的，但也不像假的。
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說：「山里撿來的，不知道爹娘是誰，打小就叫這個。」
白澤點了點頭：「你怎麼在這兒？」
石頭說：「躲。」
白澤問：「躲什麼？」
石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白澤：「躲自己。」
白澤沒有說話。
石頭繼續說：「我身體裡有東西，它讓我殺人，讓我吃人，讓我去做壞事。
我不想做，但有時候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讓白澤看，那隻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甲是黑色的，又長又尖，像獸爪。
「我不想變成這樣。」石頭說，「但沒辦法。」
白澤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控制住了。」
石頭愣了一下。
白澤說：「你控制住了，所以你才能在這兒說話，而不是出來殺我。」
石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白澤問：「想治好嗎？」
石頭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
白澤說：「跟我走。」
石頭猶豫了一下，問去哪兒。白澤說去一個能治你的地方。
石頭從巨石後面走出來，站在白澤面前。
他比白澤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掛在身上晃晃蕩盪的。
他看著白澤，又問了一遍去哪兒，白澤說是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白澤轉身向外走去，石頭跟在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走了幾步，石頭忽然開口：「你是神仙嗎？」
白澤沒有回頭，只說不是。
石頭又問：「那你是什麼？」
白澤想了想：「一個替人問話的人。」
石頭不明白，但沒有再問。
走出山谷時，陽光照在石頭臉上，他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
他的手還是那副樣子，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黑又尖。
但他看著那片陽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乾淨，像個孩子。
白澤看著他的笑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南走。
回到崑崙山時，已經是三天後。
女媧站在城牆上，遠遠看見他們，迎了上來。
她看了一眼石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白澤說：「他叫石頭，身體裡有東西，你看看能不能治。」
女媧點了點頭，對石頭說：「跟我來。」
石頭有些緊張，看了看白澤，白澤點了點頭，石頭便跟著女媧走了。
四不相趴在城門口，打了個哈欠，問：「那個石頭，能治好嗎？」
白澤說：「不知道。」
四不相又問：「治不好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說：「治不好再說。」
那天晚上，女媧來找白澤，她在廟裡坐下，臉色有些疲憊。
「他體內的東西很頑固。」她說：
「不是普通的魔氣，是那雙眼直接留下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種下了，跟了他很多年，已經和他長在一起了。」
白澤問：「能治嗎？」
女媧說：「能，但需要時間，而且……」
她頓了頓，「治好了之後，他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沒有修為，沒有法力，連普通人都不如，會很弱。」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治。」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他自己選的。」
女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繼續在北邊走動。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他一個一個去看。
有的地方有東西，有的地方沒有，有的東西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他帶回城裡，交給女媧。
不願意走的，他也沒有勉強，只是記下來，以後再說。
那些願意跟他走的，各有各的故事。
有的是龍漢初劫時被感染的，有的是巫妖量劫時被那雙眼抓走的，有的是封神量劫時被那些跪過的改造的。
他們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還能說話，有的已經不會說話了，只能用眼睛看著你。
但他們都還活著，都還記得自己是誰。
女媧在城裡專門劃了一塊地方，給他們治病。
她每天從早忙到晚，用造化之道一點一點清除他們體內的灰黑色霧氣。
伏羲在旁邊幫忙，用推演之術找出那些霧氣最薄弱的地方。
廣成子也來了，帶著幾個金仙，在城外布了一個大陣，把整座城罩在裡面，防止那些殘留的氣息滲進來。
城裡的普通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最近來了很多陌生人，看著怪怪的，但女媧道長在治他們。
他們相信女媧，相信了這麼多年，習慣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澤每天在北邊走，女媧每天在城裡治，伏羲每天在推演。
廣成子守著城，后土守著北邊，無天守著西邊，燃燈守著東邊。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那些願意跟他走的，越來越多。
那些不願意的，有些後來也願意了。
還有些始終不願意的，白澤也沒有忘記它們，每隔一段時間去看一眼，看它們還在不在，看它們有沒有變得更糟。
有些變得更糟了，白澤去看的時候，它們已經徹底失控，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這時候他只能殺了它們，每次殺完，他都會在原地站一會兒，記住它們的樣子和名字。
它們也是有名字的，只是很少有人記得。
石頭是第一個治好的，那天早上，白澤從北邊回來，在城門口看見他。
他站在陽光下，臉色還是有些白，但比之前好多了，指甲也恢復了正常，不再是又黑又尖的獸爪。
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跑過來：「道長，我好了。」
白澤看著他，問：「感覺怎麼樣？」
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跑過來：「道長，我好了。」
白澤看著他，問：「感覺怎麼樣？」
石頭想了想，說：「很輕，像少了很多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也像多了很多東西。」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問：「道長，我能留在城裡嗎？」
石頭又問：「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和第一次從山谷里走出來時一樣。
他轉身向城裡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沖白澤喊：「道長，謝謝你。」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跑遠了，消失在街角。四不相趴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他變了。」
白澤問：「什麼變了？」
四不相說：「他的眼睛，之前裡面有東西，現在沒有了。」
白澤沒有說話，他走進城裡，向廟裡走去，女媧在廟裡等他，見他進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石頭好了。」他說。
女媧點了點頭：「昨天就好了，他在廟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走。」
白澤問：「坐了一夜？」
女媧說：「他說他要記住，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從哪兒來，記住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然後才能好好活著。」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喝粥。
窗外，陽光正好，街上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一切都很好。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那雙眼雖然走了，但它們留下的東西還在。
那些跪過的，那些被改造過的，那些被感染過的，散布在洪荒各處。
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活著，還有的正在醒來。
他放下碗，望著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藍，很乾淨，和那雙眼來之前一樣。
但他知道，那片藍色下面，有很多東西需要去處理。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問：「想什麼呢？」
白澤說：「在想以後的事。」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那雙眼走了，但那些東西還在，要處理完，需要很長時間。」
女媧問：「多長時間？」
白澤想了想：「也許幾千年，也許幾萬年，也許更久。」
他頓了頓，又說：「但總有處理完的一天。」
女媧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
她問：「怎麼了？」
白澤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女媧在身後問去哪兒。
他沒有回頭，只說去北邊，還有幾個地方沒去看。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走到城門口時，白澤停了一下。
石頭站在城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遞給他：「道長，路上吃。」
白澤打開一看，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張伯當年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取了一枚，把袋子遞迴去。石頭不收，說都是給您的，白澤說夠了，留一枚就夠了。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白澤把果子揣進懷裡，向北走去。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石頭還站在城門口，沖他揮手。
城牆上，女媧也站在那裡，望著他。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北走，北邊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凍土的氣息。
四不相走在他身邊，忽然問：「你說，那些東西處理完了，然後呢？」
白澤想了想，說：「然後，就好好活著。」
四不相問：「怎麼好好活著？」
白澤說：「就像現在這樣。」
四不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但它沒有再問，只是加快腳步，跑到前面去了。
白澤走在後面，望著它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長。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果子，還有那塊石頭。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繼續向前走。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那雙眼不會幹乾淨淨地走，它們一定會留下些什麼。
也許是新的試驗，也許只是單純的惡意，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懶得清理。
但不管是什麼，這些東西都得有人去處理。
「伏羲。」他開口。
伏羲看著他。
「把北邊的情況推演清楚，哪些地方有殘留，哪些地方是空的，哪些地方需要馬上去，哪些地方可以緩一緩。
推演出來之後，給后土送一份，給無天送一份，給廣成子師兄也送一份。」
伏羲點了點頭，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你呢？你去哪兒？」
白澤說：「我去北邊看看。」
伏羲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女媧走過來，在白澤身邊坐下：「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人看著。」
女媧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別的什麼。
白澤沒有解釋，只是站起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和昨天一樣，和一萬年前一樣。
但他知道，那片藍色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動。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抖了抖皮毛，站在他腳邊。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你也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白澤轉身，向北走去。
女媧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也沒有跟上來。
北俱蘆洲比上次來時更荒涼了。
那些灰白色的凍土還在，但上面多了一些東西。
白澤蹲下來看，是一種苔蘚，灰黑色的，很細密，貼著地面長，像一層絨毯。
他伸手摸了一下，苔蘚是涼的，但沒有惡意，只是尋常的苔蘚。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什麼味道？」
白澤說：「苔蘚。」
四不相又聞了聞，搖了搖頭，表示不喜歡。
他們繼續向北走。走了兩天，到了伏羲標註的第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山谷，不大，兩側的山壁很陡，谷底堆滿了碎石。
白澤站在谷口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
四不相的耳朵豎了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白澤拍了拍它的頭，示意它安靜，然後他邁步向谷里走去。
碎石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高，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窄的縫。
谷底最深處，有一塊巨石，很大，橫在路中間，把去路堵死了。
白澤在巨石前站定，四不相跟在他身邊，渾身土黃光芒微微亮起。
巨石後面有東西，白澤能感覺到，它在動，很慢，很輕，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白澤沒有繞過去，也沒有翻過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巨石，過了很久，他開口：「出來吧。」
巨石後面沒有動靜。
白澤又說了一遍：「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後，巨石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片刻後，一個人從巨石後面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袍，臉上有泥污，頭髮亂糟糟的。
他的眼睛很亮，但瞳孔深處有一絲灰黑色的霧氣，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他看見白澤，愣了一下，然後縮回頭去。
白澤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人又從巨石後面探出頭來，這次沒有縮回去。
他上下打量著白澤，目光中滿是警惕。
白澤問：「你叫什麼？」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白澤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麼？」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石頭。」
白澤看著他。這個名字不像真的，但也不像假的。
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說：「山里撿來的，不知道爹娘是誰，打小就叫這個。」
白澤點了點頭：「你怎麼在這兒？」
石頭說：「躲。」
白澤問：「躲什麼？」
石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白澤：「躲自己。」
白澤沒有說話。
石頭繼續說：「我身體裡有東西，它讓我殺人，讓我吃人，讓我去做壞事。
我不想做，但有時候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讓白澤看，那隻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甲是黑色的，又長又尖，像獸爪。
「我不想變成這樣。」石頭說，「但沒辦法。」
白澤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控制住了。」
石頭愣了一下。
白澤說：「你控制住了，所以你才能在這兒說話，而不是出來殺我。」
石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白澤問：「想治好嗎？」
石頭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
白澤說：「跟我走。」
石頭猶豫了一下，問去哪兒。白澤說去一個能治你的地方。
石頭從巨石後面走出來，站在白澤面前。
他比白澤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掛在身上晃晃蕩盪的。
他看著白澤，又問了一遍去哪兒，白澤說是南邊，一座城，那裡有人能治你。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白澤轉身向外走去，石頭跟在後面，四不相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走了幾步，石頭忽然開口：「你是神仙嗎？」
白澤沒有回頭，只說不是。
石頭又問：「那你是什麼？」
白澤想了想：「一個替人問話的人。」
石頭不明白，但沒有再問。
走出山谷時，陽光照在石頭臉上，他眯起眼睛，伸手擋了一下。
他的手還是那副樣子，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黑又尖。
但他看著那片陽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乾淨，像個孩子。
白澤看著他的笑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南走。
回到崑崙山時，已經是三天後。
女媧站在城牆上，遠遠看見他們，迎了上來。
她看了一眼石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白澤說：「他叫石頭，身體裡有東西，你看看能不能治。」
女媧點了點頭，對石頭說：「跟我來。」
石頭有些緊張，看了看白澤，白澤點了點頭，石頭便跟著女媧走了。
四不相趴在城門口，打了個哈欠，問：「那個石頭，能治好嗎？」
白澤說：「不知道。」
四不相又問：「治不好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說：「治不好再說。」
那天晚上，女媧來找白澤，她在廟裡坐下，臉色有些疲憊。
「他體內的東西很頑固。」她說：
「不是普通的魔氣，是那雙眼直接留下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種下了，跟了他很多年，已經和他長在一起了。」
白澤問：「能治嗎？」
女媧說：「能，但需要時間，而且……」
她頓了頓，「治好了之後，他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沒有修為，沒有法力，連普通人都不如，會很弱。」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治。」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他自己選的。」
女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繼續在北邊走動。
伏羲推演出來的位置，他一個一個去看。
有的地方有東西，有的地方沒有，有的東西願意跟他走，有的不願意。
願意走的，他帶回城裡，交給女媧。
不願意走的，他也沒有勉強，只是記下來，以後再說。
那些願意跟他走的，各有各的故事。
有的是龍漢初劫時被感染的，有的是巫妖量劫時被那雙眼抓走的，有的是封神量劫時被那些跪過的改造的。
他們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還能說話，有的已經不會說話了，只能用眼睛看著你。
但他們都還活著，都還記得自己是誰。
女媧在城裡專門劃了一塊地方，給他們治病。
她每天從早忙到晚，用造化之道一點一點清除他們體內的灰黑色霧氣。
伏羲在旁邊幫忙，用推演之術找出那些霧氣最薄弱的地方。
廣成子也來了，帶著幾個金仙，在城外布了一個大陣，把整座城罩在裡面，防止那些殘留的氣息滲進來。
城裡的普通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最近來了很多陌生人，看著怪怪的，但女媧道長在治他們。
他們相信女媧，相信了這麼多年，習慣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澤每天在北邊走，女媧每天在城裡治，伏羲每天在推演。
廣成子守著城，后土守著北邊，無天守著西邊，燃燈守著東邊。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那些願意跟他走的，越來越多。
那些不願意的，有些後來也願意了。
還有些始終不願意的，白澤也沒有忘記它們，每隔一段時間去看一眼，看它們還在不在，看它們有沒有變得更糟。
有些變得更糟了，白澤去看的時候，它們已經徹底失控，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這時候他只能殺了它們，每次殺完，他都會在原地站一會兒，記住它們的樣子和名字。
它們也是有名字的，只是很少有人記得。
石頭是第一個治好的，那天早上，白澤從北邊回來，在城門口看見他。
他站在陽光下，臉色還是有些白，但比之前好多了，指甲也恢復了正常，不再是又黑又尖的獸爪。
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跑過來：「道長，我好了。」
白澤看著他，問：「感覺怎麼樣？」
他看見白澤，笑了一下，跑過來：「道長，我好了。」
白澤看著他，問：「感覺怎麼樣？」
石頭想了想，說：「很輕，像少了很多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也像多了很多東西。」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問：「道長，我能留在城裡嗎？」
石頭又問：「我能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和第一次從山谷里走出來時一樣。
他轉身向城裡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沖白澤喊：「道長，謝謝你。」
白澤點了點頭。
石頭跑遠了，消失在街角。四不相趴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他變了。」
白澤問：「什麼變了？」
四不相說：「他的眼睛，之前裡面有東西，現在沒有了。」
白澤沒有說話，他走進城裡，向廟裡走去，女媧在廟裡等他，見他進來，遞給他一碗粥。
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石頭好了。」他說。
女媧點了點頭：「昨天就好了，他在廟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走。」
白澤問：「坐了一夜？」
女媧說：「他說他要記住，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從哪兒來，記住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然後才能好好活著。」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喝粥。
窗外，陽光正好，街上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一切都很好。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那雙眼雖然走了，但它們留下的東西還在。
那些跪過的，那些被改造過的，那些被感染過的，散布在洪荒各處。
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活著，還有的正在醒來。
他放下碗，望著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藍，很乾淨，和那雙眼來之前一樣。
但他知道，那片藍色下面，有很多東西需要去處理。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問：「想什麼呢？」
白澤說：「在想以後的事。」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那雙眼走了，但那些東西還在，要處理完，需要很長時間。」
女媧問：「多長時間？」
白澤想了想：「也許幾千年，也許幾萬年，也許更久。」
他頓了頓，又說：「但總有處理完的一天。」
女媧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
她問：「怎麼了？」
白澤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女媧在身後問去哪兒。
他沒有回頭，只說去北邊，還有幾個地方沒去看。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
走到城門口時，白澤停了一下。
石頭站在城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遞給他：「道長，路上吃。」
白澤打開一看，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張伯當年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取了一枚，把袋子遞迴去。石頭不收，說都是給您的，白澤說夠了，留一枚就夠了。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白澤把果子揣進懷裡，向北走去。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石頭還站在城門口，沖他揮手。
城牆上，女媧也站在那裡，望著他。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北走，北邊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凍土的氣息。
四不相走在他身邊，忽然問：「你說，那些東西處理完了，然後呢？」
白澤想了想，說：「然後，就好好活著。」
四不相問：「怎麼好好活著？」
白澤說：「就像現在這樣。」
四不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但它沒有再問，只是加快腳步，跑到前面去了。
白澤走在後面，望著它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長。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果子，還有那塊石頭。
石頭還是溫熱的，那些紋路穩定地亮著。
他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繼續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