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暫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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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女媧走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

  「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就是你。」

  白澤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但那是萬年前的事了。」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第六天,戰火終於燒到了他們身邊。

  那天中午,兩撥人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打了起來。

  一撥是龍族,約莫二十幾人;一撥是鳳族,也是二十幾人。

  他們從天上打到地上,從地上又打到天上,法術亂飛,血肉橫濺。

  白澤他們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廝殺。

  有一隻鳳族從天上掉下來,正好落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隻年輕的鳳,羽毛還是淡紅色的,還沒來得及蛻變成真正的火紅。

  它的胸口被龍爪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血流得到處都是,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已經沒了呼吸。

  四不相湊過去,聞了聞,然後退後一步,搖了搖頭。

  女媧蹲下,伸手合上那隻鳳的眼睛。

  她站起身時,手上沾了血。

  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

  白澤看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往後退退。」

  他們往後退了幾十丈,退到戰場邊緣。

  那些廝殺的人沒有追過來,只是繼續廝殺著,像是根本看不見他們。

  廝殺持續了半個時辰,最後以龍族的勝利告終。

  鳳族的人死光了,龍族也死了大半,只剩四五個人站在那裡,渾身是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為首的那個龍族扭頭看了白澤一眼,目光複雜,想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帶著剩下的幾個人,踉蹌著向東走去。

  白澤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開口:

  「你們也往西走吧。」

  那個人停住,回頭看他。

  白澤說:「往西走,有個老頭叫張伯,提我的名字,他會收留你們。」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是龍族。」他說:「龍族的人,不能逃。」

  他轉身,繼續向東走去。

  白澤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們換了地方。

  往西退了三十里,退到一條河邊。

  河邊有樹,有草,有水,比草原上舒服些。

  但火光還在東邊,還是那麼亮,把半邊天映得通紅。

  那幾隻鳳族幼崽,應該已經走遠了吧。

  白澤他們在河邊住了下來。

  說是住,其實也不過是每日生一堆火,夜裡輪流守夜,白日裡四處走走。

  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子,偶爾有魚游過,四不相會撲進去抓,弄得渾身是水,然後趴在地上曬太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東邊的火光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火焰中翻騰的身影。

  那些龍吟鳳唳不再遙遠,有時會突然變得很近,像就在耳邊炸開,然後又被風吹遠。

  逃難的人更多了。

  有時候一天能遇上十幾撥,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

  他們從東邊來,神色惶惶,腳步踉蹌,見了白澤他們。

  有的會停下討口水喝,有的連停都不敢停,只是拼命往西跑。

  白澤來者不拒,水喝完了就去河裡打,糧食吃完了就讓四不相去抓些野味。

  女媧在一旁幫著分發,有時會給受傷的人包紮一下,動作很輕,很慢。

  伏羲不再推演了。

  他把玉簡收了起來,每天只是坐在河邊,望著東邊發呆。

  白澤問他看什麼,他說在看那些因果線是怎麼絞成一團的。

  「看得清嗎?」

  「看不清。」伏羲笑了笑,「但看著看著,就不想看了。」

  那天傍晚,又有幾個人從東邊走來。

  那是三個人族,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大,身上有傷,衣服破破爛爛的,臉上滿是泥污。

  他們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走到河邊時,那個女的終於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另外兩個人連忙去扶,但自己也搖搖晃晃的,根本扶不起來。

  白澤走過去,蹲下看了看。

  那女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身上有好幾道傷口,有的已經化膿,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傷得很重。」他說。

  那個男的抬起頭,望著他,眼中滿是祈求:「道長,救救她,救救她……」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在那女的額頭上。

  體內那條脊骨微微溫熱,一縷極淡的氣息從他掌心滲入那女的體內。

  那女的臉上的慘白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些。

  白澤收回手,對女媧說:「幫她包紮一下。」

  女媧點點頭,蹲下來開始處理那些傷口。

  白澤問他們:「從哪兒來的?」

  年紀大些的那個男的說:「從東邊,一個村子。

  龍族和鳳族打仗,從天上打到地上,把村子燒了。

  我們是跑出來的,其他人……」

  他說不下去了。

  白澤沒有再問。

  女媧包紮完,那女的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女媧按住她,「傷還沒好。」

  那女的望著她,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我娘……」她說,「我娘沒跑出來。」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那天晚上,那三個人在火堆旁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們精神好了些,能自己走動了。

  那個女的傷還沒好利索,但已經能站起來,扶著人慢慢走。

  他們要走了,往西走,去那個聽說有神仙的地方。

  臨走前,那個年紀大些的男的忽然轉過身,沖白澤深深行了一禮。

  「道長,您救了我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能不能告訴小的們您的名字?」

  白澤想了想,說:「白澤。」

  那人把這兩個字默念了幾遍,然後說:「我記住了。我叫王二,她是翠兒,那個是我弟弟。

  我們這輩子,會一直記得您。」

  白澤點了點頭。

  三個人相互攙扶著,向西走去。

  走了很遠,那個叫翠兒的姑娘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

  很快就消失在草原盡頭。

  四不相趴在地上,忽然說:「她回頭看了三次。」

  白澤沒有說話。

  女媧走到他身側,輕聲問:「你剛才渡給她的那道氣息,是你自己的本源吧?」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看著他,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天之後,來的人更多了。

  有時候一天能遇上幾十撥,白澤不再用本源救人,只是讓女媧幫忙包紮,分些吃的喝的。

  伏羲也開始幫忙,用推演之術幫人指路,告訴他們哪裡能避開戰場。

  四不相跑得更勤了,每天出去打獵,叼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但人太多了,糧食總是不夠。

  有一天傍晚,白澤望著那些坐在火堆旁的人,忽然說:「這樣下去不行。」

  伏羲問:「那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說:「讓他們去崑崙山腳下。那裡有人,有吃的,有住的地方。」


  伏羲愣了一下:「廣成子師兄那邊……」

  「廣成子師兄會收的。」白澤說。

  他開始告訴那些人,往西走,一直往西,會看見一座大山。

  山腳下有幾間草屋,有個老頭叫張伯,提他的名字,會有人收留他們。

  那些人聽了,第二天一早便往西去了。

  一批又一批,走了很多人。

  但也有不走的。

  有個龍族的老者,斷了一條手臂,渾身是傷,坐在河邊不肯走。

  白澤問他為什麼不走,他說:「我兒子還在東邊。」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兒子還活著?」

  老者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我得等他。萬一他跑出來,找不到我怎麼辦?」

  白澤沒有再勸。

  那天晚上,老者在火堆旁坐了一夜,望著東邊,一直望著。

  第二天早上,他兒子真的來了。

  那是個年輕人,渾身是血,騎著一頭半死的青龍,從東邊飛來。

  飛到河邊時,那青龍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在地上,把那年輕人甩了出去。

  老者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把那年輕人扶起來。

  年輕人睜開眼睛,看見老者,咧開嘴笑了笑:「爹,我還活著。」

  老者抱著他,老淚縱橫。

  白澤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女媧走過來,輕聲問:「要不要幫他包紮一下?」

  白澤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那對父子也往西走了。

  走之前,老者轉過身,沖白澤深深行了一禮。

  他的兒子也跟著行禮,行得不太穩,但很認真。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走了。

  四不相趴在河邊,忽然說:「他回頭看了四次。」

  白澤低頭看它。

  四不相說:「那個老的,回頭看了四次。那個年輕的,回頭看了兩次。」

  白澤沒有說話。

  他在河邊坐下來,望著東邊。

  火光還在,廝殺還在,慘叫聲還在。

  但那些聲音好像遠了些。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每天都有逃難的人從東邊來,每天都有受傷的人需要幫助,每天都有死人被抬走或者就地掩埋。

  四不相不再數回頭的人了。

  它只是每天出去打獵,叼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因為周圍的獵物都被抓得差不多了。

  伏羲的推演之術用得更純熟了,他能一眼看出哪些人還能救,哪些人救不活,哪些人該往哪個方向走。

  但他不再推演那場仗還要打多久。

  女媧的造化之氣用了很多,每天幫人療傷,每天看著那些人活過來或者死去。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但有時候會有血污洗不乾淨。

  白澤站在河邊,望著東邊,每天從早望到晚。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在等一個答案,也許在等一場結束,也許什麼都不等。

  只是望著。

  第十天。

  那天早上,東邊的火光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熄滅,而是變暗,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它。

  廝殺聲也小了,變得斷斷續續,最後幾乎聽不見。

  四不相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它們在撤。」

  白澤問:「誰在撤?」

  四不相說:「都在撤。

  龍族往東撤,鳳族往南撤,還有一些往北撤。」

  白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東邊,望著那道漸漸暗下去的火光,望著那片漸漸沉寂下來的天空。


  中午的時候,一個人從東邊走來。

  那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破爛的袍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傷。

  他走到河邊,看見白澤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

  走近了,白澤認出了他。

  是那天晚上來過的龍族年輕人,敖辰。

  敖辰渾身是傷,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白澤遞給他一個水囊。

  敖辰接過來,喝了幾口,然後還給他。

  「謝謝。」他說。

  白澤問:「仗打完了?」

  敖辰搖了搖頭。

  「沒打完。只是打不動了。」

  他在河邊坐下,望著東邊,眼神空洞。

  「死了很多人。」他說,「我爹死了,我哥死了,我叔也死了。

  跟我一起出來的三十幾個人,就剩我一個。」

  白澤沒有說話。

  敖辰繼續說:「族長下令撤。說打不動了,再打下去,龍族就沒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難看,像是在哭。

  「撤?撤到哪兒去?家沒了,人沒了,撤到哪兒去?」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東邊,望著那片漸漸暗淡下來的天空。

  很久之後,敖辰開口:

  「我聽說,你放走了幾隻鳳族的幼崽。」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問:「你為什麼要放走它們?」

  白澤想了想,說:「它們還小。」

  敖辰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

  「還小。」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它們還小,所以能活。

  我們呢?我們就不小嗎?」

  白澤沒有說話。

  敖辰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

  白澤問:「去哪兒?」

  敖辰說:「往西走。找個地方,活下來。」

  他頓了頓,又說:「也許有一天,我會後悔今天沒死在戰場上。

  但今天,我不想死。」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沖他拱了拱手,轉身向西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

  「那個問題,你不用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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