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善意
白澤在草原上站了很久。
遠處的火光還在燃燒，把半邊天映得通紅。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息，還有若有若無的慘叫聲。
那些聲音太遠了，傳到這邊已經變得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嗚咽。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抬起頭說：「死了很多。」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
白澤沒有拒絕，只是拉了拉披風的邊角，把自己裹緊了些。
「還往前走嗎？」她問。
白澤搖了搖頭。
「不往前了。」
他轉身，向火堆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火光。
「就在這裡住幾天。」
伏羲愣了一下：「住這兒？」
白澤點了點頭。
「這兒挺好，有草，有水，離得不遠不近。」
伏羲看了看四周，草原茫茫，除了草就是風，連棵樹都沒有。
他不知道這兒好在哪兒，但沒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女媧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她從包袱里拿出那張薄毯，鋪在火堆旁邊，又拿出幾個乾糧袋子，一一擺好。
四不相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嘴裡叼著幾隻肥大的野兔，往地上一扔，尾巴搖得歡快。
「今晚吃這個。」它說。
伏羲看著那幾隻野兔，又看了看四不相，忍不住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打獵了？」
四不相驕傲地揚起頭：「我一直都會。」
白澤在火堆旁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很涼，激得人一激靈，但也讓人清醒。
他望著遠處的火光，忽然說：「明天會更近。」
伏羲側目看他。
白澤繼續說：「它們打著打著，就會往這邊來。
這邊的草原平坦，適合廝殺。到時候，這裡也會變成戰場。」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們明天還住這兒？」
白澤點了點頭。
「住。」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第二天早上，白澤是被一陣轟隆聲吵醒的。
那聲音從東邊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翻滾，又像是無數巨獸在奔跑。他睜開眼睛，坐起身，向東邊望去。
火光比昨天更近了。
那道沖天的火焰已經能看清輪廓，不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真正的、燃燒的戰火。
火焰上空，有無數道身影在飛騰，有的盤旋，有的俯衝，有的糾纏在一起，從天上打到地上，又從地上打到天上。
慘叫聲更清晰了。
那些聲音里有龍的悲鳴，有鳳的哀啼，還有別的什麼生靈的嘶喊，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女媧也醒了，站在他身側，望著那邊，沒有說話。
伏羲走過來，手裡拿著推演用的玉簡，玉簡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掙扎。
「推演不進去。」他說，「那邊太亂了，因果纏成一團，根本理不清。」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意外。
四不相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有東西往這邊來了。」
白澤順著它聽的方向望去。
那邊，有幾道身影正從戰場方向飛來。
飛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像是受了傷。
飛近了些，能看清了。
那是幾隻鳳族的幼崽，羽毛還沒長全，身上有燒焦的痕跡。
它們飛得很吃力，每扇一下翅膀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還是拼命地往前飛。
身後，有幾條青龍正在追趕。
那幾條青龍的速度很快，鱗片上沾著血，眼睛通紅，像是殺紅了眼。
它們追得並不急，像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故意放慢速度，讓那些幼崽以為自己能逃掉，然後再追上去。
白澤看著那些幼崽，看著它們越來越近，看著它們眼中絕望的光。
然後他站起身。
女媧拉了他一下，他搖了搖頭，輕輕掙開她的手，向東邊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別跟來。」
他繼續向前走。
那些幼崽看見有人走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向他飛來。
「救命！」為首的那隻幼崽喊著，聲音稚嫩，帶著哭腔：「救救我們！」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
那些青龍追近了，看見了白澤，也看見了那些幼崽飛向他的方向。
為首的青龍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聲音里滿是警告。
白澤沒有停下。
青龍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加快速度，向那些幼崽撲去。
就在它即將咬住最後一隻幼崽的時候，白澤伸出手。
那隻手輕輕一抬，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把那條青龍定在半空。
青龍拼命掙扎，卻動不了分毫。
其他幾條青龍也沖了過來，看見同伴被定住，紛紛停下，警惕地望著白澤。
「你是誰？」為首的青龍問。
白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幼崽落在自己身後，瑟瑟發抖。
他轉過身，對那些幼崽說：「往西走，那邊有個老頭，叫張伯，提我的名字，他會收留你們。」
那些幼崽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轉身向西飛去。
白澤目送它們飛遠，然後轉過身，看著那些青龍。
那幾條青龍還懸在半空，為首的青龍臉色很難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道定住青龍的無形力量消散了。
那條青龍落在地上，喘著粗氣，抬起頭，望著白澤，眼中滿是驚懼和不解。
「你們可以走了。」白澤說。
為首的青龍掙扎著站起來，想問什麼，但看見白澤那雙平靜的眼睛，又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它低下頭，帶著其他幾條青龍，轉身向戰場方向飛去。
飛了一段，它回頭看了一眼。
白澤還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望著戰場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龍收回目光，加快速度飛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遠處，喊殺聲還在繼續，火光還在燃燒，那些幼崽的影子已經消失在西邊的天際。
他轉過身，向回走去。
走到火堆旁，女媧迎上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
「怎麼了？」女媧問。
白澤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在火堆旁坐下，接過伏羲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搖著，什麼也沒問。
那天晚上，那幾隻幼崽沒有回來。
白澤知道它們已經走遠了，應該能安全到達崑崙山腳下。
張伯會收留它們，會給它們吃的，會給它們一個安身的地方。
那些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戰火越來越近。
每天都有逃難的人從東邊過來，有的騎著殘破的法器，有的乾脆用腿跑。
有龍族的，有鳳族的，有麒麟一族的，還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小部族。
他們從白澤他們身邊經過，有的會停下來，討口水喝，討口吃的。
有的連停都不敢停，只是拼命地跑，往西邊跑，往沒有戰火的地方跑。
白澤來者不拒，有討水的給水，有討吃的給吃的。
那些停下來的人會問他是誰，他只是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只有一次，有個龍族的老者認出了他。
那老者渾身是傷，鱗片剝落了大半，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剩下那隻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
但他看見白澤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白澤。」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個不站邊的人。」
白澤點了點頭。
老者笑了，那笑容很難看，因為他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好，好。」他說：「不站邊好。不站邊，就不用死。」
他接過女媧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向西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喊了一聲：
「我叫敖烈，龍族長老。我記住了你，你記住我。」
然後他轉身，蹣跚著向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
白澤望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火堆燃得比平時更旺。
伏羲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玉簡，玉簡上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
他試了很多次，始終無法推演出任何東西。
「太亂了。」他說，「因果線全部絞在一起，根本理不清誰是誰。」
白澤沒有說話。
女媧問：「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很久。」
他頓了頓，又說：「打到三族都打不動為止。」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忽然開口：「我聽見了。」
白澤低頭看它。
四不相的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望著東方，目光有些複雜。
「我聽見麒麟一族的悲鳴。」它說：
「它們在撤，往北撤，往地脈深處撤。很多沒撤走的，已經死了。」
白澤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四不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說話。
第五天傍晚，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逃難的，是一支隊伍。
龍族的隊伍，約莫有三十幾人，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金色的鎧甲，騎著一頭巨大的青龍。
他們在離白澤不遠的地方停下，那個年輕男子從青龍上跳下來，大步向白澤走來。
走到近前，他停下，上下打量了白澤一番，然後拱了拱手。
「龍族敖辰，見過白澤道友。」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說：「族長讓我來請問道友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敖辰頓了頓，然後問：「那些鳳族幼崽，是道友放走的？」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道友為什麼要放走它們？」
白澤看著他，目光平靜。
「它們還小。」
敖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無奈。
「還小。」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點了點頭：「還小，確實還小。」
他轉身，向回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道友，族長還讓我帶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敖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族長說，道友不站邊，他明白。
但那些幼崽，將來長大了，會回來報仇的。
到那時候，道友今日的善念，就會變成明日的殺孽。」
白澤沒有說話。
敖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回答，便大步離去，騎上那頭青龍，帶著隊伍向東飛去。
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女媧走到白澤身側，輕聲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白澤點了點頭。
「可能是真的。」
女媧看著他。
白澤繼續說：「但它們現在只是幼崽，什麼都不懂。
將來長大，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將來再說的事。」
他頓了頓。
「我不能因為它們將來可能會犯錯，現在就看著它們死。」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白澤睡得很晚。
他坐在火堆旁，望著東邊的火光，望著那些還在廝殺的影子，望著那些逃難的人來來去去。
半夜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人，一個老者，騎著一頭瘦弱的老麒麟。
那老者從麒麟上下來，走到白澤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白澤認出了他。
是那個麒麟一族的老者，那天晚上來喝過粥的那個。
「你怎麼來了？」白澤問。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憊。
「來告辭。」
白澤看著他。
老者繼續說：「麒麟一族要撤了，往北撤，撤到地脈深處去。
這一撤，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他頓了頓，望向白澤，目光中有懇切：
「我來是想問道友一件事。」
白澤點了點頭。
老者問：「那些鳳族幼崽，道友放走了？」
白澤點頭。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如果將來它們真的回來報仇，道友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然後說：
「那是將來再說的事。」
老者望著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道友就不怕？」
白澤搖了搖頭。
老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別的東西。
「好，好。」他說：「道友說不怕，那就是真的不怕。」
他沖白澤又行了一禮，轉身向那頭老麒麟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道友，我這一生，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事。
但像道友這樣的人，我只見過一個。」
他頓了頓。
「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和道友很像。」
說完，他騎上老麒麟，向北飛去。
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遠處的火光還在燃燒，把半邊天映得通紅。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息，還有若有若無的慘叫聲。
那些聲音太遠了，傳到這邊已經變得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嗚咽。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抬起頭說：「死了很多。」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
白澤沒有拒絕，只是拉了拉披風的邊角，把自己裹緊了些。
「還往前走嗎？」她問。
白澤搖了搖頭。
「不往前了。」
他轉身，向火堆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火光。
「就在這裡住幾天。」
伏羲愣了一下：「住這兒？」
白澤點了點頭。
「這兒挺好，有草，有水，離得不遠不近。」
伏羲看了看四周，草原茫茫，除了草就是風，連棵樹都沒有。
他不知道這兒好在哪兒，但沒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女媧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她從包袱里拿出那張薄毯，鋪在火堆旁邊，又拿出幾個乾糧袋子，一一擺好。
四不相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嘴裡叼著幾隻肥大的野兔，往地上一扔，尾巴搖得歡快。
「今晚吃這個。」它說。
伏羲看著那幾隻野兔，又看了看四不相，忍不住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打獵了？」
四不相驕傲地揚起頭：「我一直都會。」
白澤在火堆旁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很涼，激得人一激靈，但也讓人清醒。
他望著遠處的火光，忽然說：「明天會更近。」
伏羲側目看他。
白澤繼續說：「它們打著打著，就會往這邊來。
這邊的草原平坦，適合廝殺。到時候，這裡也會變成戰場。」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們明天還住這兒？」
白澤點了點頭。
「住。」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第二天早上，白澤是被一陣轟隆聲吵醒的。
那聲音從東邊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翻滾，又像是無數巨獸在奔跑。他睜開眼睛，坐起身，向東邊望去。
火光比昨天更近了。
那道沖天的火焰已經能看清輪廓，不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真正的、燃燒的戰火。
火焰上空，有無數道身影在飛騰，有的盤旋，有的俯衝，有的糾纏在一起，從天上打到地上，又從地上打到天上。
慘叫聲更清晰了。
那些聲音里有龍的悲鳴，有鳳的哀啼，還有別的什麼生靈的嘶喊，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女媧也醒了，站在他身側，望著那邊，沒有說話。
伏羲走過來，手裡拿著推演用的玉簡，玉簡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掙扎。
「推演不進去。」他說，「那邊太亂了，因果纏成一團，根本理不清。」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意外。
四不相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有東西往這邊來了。」
白澤順著它聽的方向望去。
那邊，有幾道身影正從戰場方向飛來。
飛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像是受了傷。
飛近了些，能看清了。
那是幾隻鳳族的幼崽，羽毛還沒長全，身上有燒焦的痕跡。
它們飛得很吃力，每扇一下翅膀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還是拼命地往前飛。
身後，有幾條青龍正在追趕。
那幾條青龍的速度很快，鱗片上沾著血，眼睛通紅，像是殺紅了眼。
它們追得並不急，像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故意放慢速度，讓那些幼崽以為自己能逃掉，然後再追上去。
白澤看著那些幼崽，看著它們越來越近，看著它們眼中絕望的光。
然後他站起身。
女媧拉了他一下，他搖了搖頭，輕輕掙開她的手，向東邊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別跟來。」
他繼續向前走。
那些幼崽看見有人走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向他飛來。
「救命！」為首的那隻幼崽喊著，聲音稚嫩，帶著哭腔：「救救我們！」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
那些青龍追近了，看見了白澤，也看見了那些幼崽飛向他的方向。
為首的青龍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聲音里滿是警告。
白澤沒有停下。
青龍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加快速度，向那些幼崽撲去。
就在它即將咬住最後一隻幼崽的時候，白澤伸出手。
那隻手輕輕一抬，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把那條青龍定在半空。
青龍拼命掙扎，卻動不了分毫。
其他幾條青龍也沖了過來，看見同伴被定住，紛紛停下，警惕地望著白澤。
「你是誰？」為首的青龍問。
白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幼崽落在自己身後，瑟瑟發抖。
他轉過身，對那些幼崽說：「往西走，那邊有個老頭，叫張伯，提我的名字，他會收留你們。」
那些幼崽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轉身向西飛去。
白澤目送它們飛遠，然後轉過身，看著那些青龍。
那幾條青龍還懸在半空，為首的青龍臉色很難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白澤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道定住青龍的無形力量消散了。
那條青龍落在地上，喘著粗氣，抬起頭，望著白澤，眼中滿是驚懼和不解。
「你們可以走了。」白澤說。
為首的青龍掙扎著站起來，想問什麼，但看見白澤那雙平靜的眼睛，又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它低下頭，帶著其他幾條青龍，轉身向戰場方向飛去。
飛了一段，它回頭看了一眼。
白澤還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望著戰場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龍收回目光，加快速度飛走了。
白澤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遠處，喊殺聲還在繼續，火光還在燃燒，那些幼崽的影子已經消失在西邊的天際。
他轉過身，向回走去。
走到火堆旁，女媧迎上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
「怎麼了？」女媧問。
白澤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在火堆旁坐下，接過伏羲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搖著，什麼也沒問。
那天晚上，那幾隻幼崽沒有回來。
白澤知道它們已經走遠了，應該能安全到達崑崙山腳下。
張伯會收留它們，會給它們吃的，會給它們一個安身的地方。
那些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戰火越來越近。
每天都有逃難的人從東邊過來，有的騎著殘破的法器，有的乾脆用腿跑。
有龍族的，有鳳族的，有麒麟一族的，還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小部族。
他們從白澤他們身邊經過，有的會停下來，討口水喝，討口吃的。
有的連停都不敢停，只是拼命地跑，往西邊跑，往沒有戰火的地方跑。
白澤來者不拒，有討水的給水，有討吃的給吃的。
那些停下來的人會問他是誰，他只是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只有一次，有個龍族的老者認出了他。
那老者渾身是傷，鱗片剝落了大半，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剩下那隻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
但他看見白澤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白澤。」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個不站邊的人。」
白澤點了點頭。
老者笑了，那笑容很難看，因為他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好，好。」他說：「不站邊好。不站邊，就不用死。」
他接過女媧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向西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喊了一聲：
「我叫敖烈，龍族長老。我記住了你，你記住我。」
然後他轉身，蹣跚著向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
白澤望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火堆燃得比平時更旺。
伏羲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玉簡，玉簡上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
他試了很多次，始終無法推演出任何東西。
「太亂了。」他說，「因果線全部絞在一起，根本理不清誰是誰。」
白澤沒有說話。
女媧問：「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很久。」
他頓了頓，又說：「打到三族都打不動為止。」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忽然開口：「我聽見了。」
白澤低頭看它。
四不相的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望著東方，目光有些複雜。
「我聽見麒麟一族的悲鳴。」它說：
「它們在撤，往北撤，往地脈深處撤。很多沒撤走的，已經死了。」
白澤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四不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再說話。
第五天傍晚，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逃難的，是一支隊伍。
龍族的隊伍，約莫有三十幾人，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金色的鎧甲，騎著一頭巨大的青龍。
他們在離白澤不遠的地方停下，那個年輕男子從青龍上跳下來，大步向白澤走來。
走到近前，他停下，上下打量了白澤一番，然後拱了拱手。
「龍族敖辰，見過白澤道友。」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說：「族長讓我來請問道友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敖辰頓了頓，然後問：「那些鳳族幼崽，是道友放走的？」
白澤點了點頭。
敖辰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道友為什麼要放走它們？」
白澤看著他，目光平靜。
「它們還小。」
敖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無奈。
「還小。」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點了點頭：「還小，確實還小。」
他轉身，向回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道友，族長還讓我帶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敖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族長說，道友不站邊，他明白。
但那些幼崽，將來長大了，會回來報仇的。
到那時候，道友今日的善念，就會變成明日的殺孽。」
白澤沒有說話。
敖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回答，便大步離去，騎上那頭青龍，帶著隊伍向東飛去。
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女媧走到白澤身側，輕聲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白澤點了點頭。
「可能是真的。」
女媧看著他。
白澤繼續說：「但它們現在只是幼崽，什麼都不懂。
將來長大，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將來再說的事。」
他頓了頓。
「我不能因為它們將來可能會犯錯，現在就看著它們死。」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白澤睡得很晚。
他坐在火堆旁，望著東邊的火光，望著那些還在廝殺的影子，望著那些逃難的人來來去去。
半夜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人，一個老者，騎著一頭瘦弱的老麒麟。
那老者從麒麟上下來，走到白澤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白澤認出了他。
是那個麒麟一族的老者，那天晚上來喝過粥的那個。
「你怎麼來了？」白澤問。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憊。
「來告辭。」
白澤看著他。
老者繼續說：「麒麟一族要撤了，往北撤，撤到地脈深處去。
這一撤，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他頓了頓，望向白澤，目光中有懇切：
「我來是想問道友一件事。」
白澤點了點頭。
老者問：「那些鳳族幼崽，道友放走了？」
白澤點頭。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如果將來它們真的回來報仇，道友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然後說：
「那是將來再說的事。」
老者望著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道友就不怕？」
白澤搖了搖頭。
老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別的東西。
「好，好。」他說：「道友說不怕，那就是真的不怕。」
他沖白澤又行了一禮，轉身向那頭老麒麟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道友，我這一生，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事。
但像道友這樣的人，我只見過一個。」
他頓了頓。
「那個站著問話的人，和道友很像。」
說完，他騎上老麒麟，向北飛去。
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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