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偷的浮生半日閒
白澤這話說得突然。
女媧愣了一下，手裡的勺子還在鍋里攪動，半天沒接上話。
伏羲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晚上就走？這麼急？」
白澤低頭喝粥，頭也不抬：「不急的話，明天早上台基上又該站滿了人。
龍族的、鳳族的、還有那些不知道來湊什麼熱鬧的，一人說一句話，今天就過去了。」
伏羲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女媧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那我去收拾東西。」
「不用帶什麼。」白澤說，「又不是不回來。」
女媧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裡屋。
伏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我去跟廣成子師兄說一聲？」
白澤點了點頭。
伏羲轉身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白澤喝粥的聲音，很輕，很慢。
四不相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你也想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那就跟著。」
四不相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一碗粥喝完，白澤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經開始下沉。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密密麻麻的。
龍族的鱗甲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鳳族的羽毛像一團團燃燒的火，兩撥人隔著老遠，誰也不靠近誰。
山腳下的草屋也亮起了燈火，零零星星的幾盞，在暮色中微微晃動。
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
白澤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女媧從裡屋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往桌上一放。
「就這些？」
女媧點了點頭：「你不是說又不遠。」
白澤沒再說什麼。
伏羲很快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廣成子。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看著白澤。
白澤走過去，行了一禮。
「師兄。」
廣成子點了點頭：「要走？」
「出去走走。」
廣成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山下那些人，我會照看著。」
白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多謝師兄。」
廣成子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玄色的道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隻斂翅的鶴。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女媧走到他身側：「走吧？」
白澤點了點頭。
四人一獸走出玉虛宮，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路過山門時，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騷動起來。
有人往前擠，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想喊什麼，又被身邊的人拉住。
白澤沒有看他們，只是繼續向前走。
走出山門，沿著山路向下，向那片亮著燈火的山腳走去。
身後，那些身影還懸在半空，沒有人敢追上來。
山腳下，那幾間草屋越來越近。
張伯正好在門口劈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白澤，連忙放下斧頭迎上來。
「道長？這麼晚了，怎麼下來了？」
白澤說：「出去走走。」
張伯愣了一下：「出去？去哪兒？」
白澤想了想：「到處走走。」
張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向屋裡跑：「等一下等一下。」
他跑進屋裡，很快又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往白澤手裡塞。
「路上吃，路上吃。」
白澤低頭看了看，布袋子裡裝著幾塊乾糧，還有幾個青色的果子，和那天給他嘗的一模一樣。
「這……」
張伯擺手：「自家做的，不值錢。
道長路上餓了墊墊肚子。」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布袋子遞給女媧。
「多謝。」
張伯笑了笑，退後幾步，沖他們擺了擺手。
「道長慢走，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前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伯還站在門口，沖他們揮手。
那幾間草屋的燈火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遠處，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像一群懸在半空的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邊天。
但那些都很遠了。
白澤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夜色越來越深，星斗越來越密。
腳下的山路漸漸變成荒原，荒原又漸漸變成陌生的山巒。
四不相跑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定他們還在跟著。
伏羲跟在白澤身側，忽然問：「到底去哪兒？」
白澤想了想：「先往南走。」
「然後呢？」
「然後再說。」
伏羲笑了一下，沒再問。
女媧走在他另一側，手裡拎著那個小包袱，還有張伯送的布袋子。
她問：「餓不餓？」
白澤搖頭。
女媧又問：「累不累？」
白澤又搖頭。
女媧不再問了。
四人一獸繼續向前走，穿過荒原，翻過山巒，走進越來越深的夜色。
星斗在頭頂緩緩移動，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星斗在頭頂緩緩移動，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四不相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
「怎麼了？」伏羲問。
四不相說：「聽不見了。」
「什麼聽不見了？」
四不相回頭看了看，那個方向，是崑崙山的方向。
「那些聲音，那些一直在動的東西，都聽不見了。」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那不是挺好。」
四不相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跑去。
白澤站在原地，回頭望了一眼。
夜色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
有玉虛宮的長明燈，有山腳下的幾間草屋，有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有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句話。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女媧走在他身側，輕聲問：「想什麼呢？」
白澤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忽然想起來，那碗粥，還沒喝完。」
女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在夜色中飄散，被風吹得很遠。
四不相在前面停下來，回頭沖他們叫了一聲。
伏羲加快腳步跟上去。
白澤也加快腳步。
前方，夜色茫茫，星斗密布。
但路還在，一直向前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那就走吧。
第二天清晨，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崑崙山的玉虛宮上，把整座宮殿染成暖金色。
廣成子站在台基上，負手而立，望著南邊。
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一夜沒睡，一個個熬得眼睛通紅，但還是不肯走。
廣成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向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山腳下，那幾間草屋的煙囪里開始冒煙，一縷一縷，在晨光中飄散。
張伯推門出來，伸了個懶腰，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開始劈柴。
砰，砰，砰。
斧頭落在木柴上，聲音清脆，在清晨的山谷中迴蕩。
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聽見了，紛紛低頭望去。
張伯劈完一堆柴，直起腰，擦了擦汗，抬頭看了看那些身影，然後繼續低頭劈柴。
砰，砰，砰。
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什麼也沒看見。
廣成子站在台基上，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向殿內走去。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
但那些砰砰聲還在，隔著老遠，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很輕，卻很清晰。
像在說，日子還得過。
遠處的山巒間，白澤一行正在趕路。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四不相跑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
女媧走在白澤身側，手裡還拎著那個布袋子。
她打開看了看，裡面除了乾糧和果子，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小包東西。
打開一看，是鹽。
白澤愣了一下。
女媧說：「張伯塞的吧。」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很長。
伏羲走在前面，回頭喊：「快點兒，前面有條河，可以歇歇腳。」
四不相已經跑過去了，在河邊撒歡，濺起一片水花。
白澤加快腳步跟上去。
陽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遠處，有鳥在叫，有風在吹，有不知名的東西在草叢裡窸窸窣窣地爬動。
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得像萬年前，像千年前，像昨天。
白澤在河邊坐下，從布袋子裡摸出一個青色的果子，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甜。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也拿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
伏羲站在河邊，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不相跑累了，趴在他們腳邊，喘著氣，尾巴偶爾搖一下。
陽光越來越暖，河水嘩嘩地流著。
白澤吃完果子，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躺下來，枕著包袱，閉上眼睛。
女媧側目看他。
「困了？」
白澤點了點頭。
「那就睡會兒。」
白澤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女媧坐在他身邊，望著遠處，繼續吃果子。
伏羲走過來，在她另一邊坐下。
「他睡著了？」
女媧點了點頭。
伏羲看了看白澤，又看了看遠處，然後輕聲問：
「你說，他這回能睡多久？」
女媧想了想。
「不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反正不急。」
伏羲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陽光暖暖地照著，河水嘩嘩地流著，四不相的呼嚕聲輕輕響著。
遠處，有鳥在叫，有風在吹，有雲在天上慢慢地飄。
白澤在河邊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時太陽已經偏西，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躺著沒動，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樹葉，然後坐起身。
女媧還在他身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草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地上的螞蟻。
四不相趴在河邊的淺水裡，只露個腦袋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一臉愜意。
「醒了？」女媧側頭看他。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河邊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精神一振。
「接下來往哪兒走？」伏羲睜開眼睛，從樹幹上直起身。
白澤想了想：「往東。」
「東邊？」伏羲挑了挑眉：「那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再往東就是東海，沒什麼特別的。」
白澤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因為沒什麼特別的，才往東走。」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懂了。
往東走，誰都猜不到你要幹什麼，自然也就沒人來煩你。」
白澤沒有否認。
女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拎起那個小包袱。
張伯送的布袋子已經空了，乾糧和果子在路上吃完了，只剩那一小包鹽，她小心地收在包袱最裡面。
「走吧。」她說。
四不相從水裡爬出來，抖了抖皮毛，水珠濺得到處都是。
白澤側身躲了一下，沒躲開，袖子上濕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麼，只是伸手在四不相頭頂拍了拍。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跑到前面去了。
四人一獸沿著河岸向東走。
這條河不寬，水流也不急，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兩岸是稀疏的林子，樹木不高，但長得密，枝葉交錯，遮住了半邊天。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草原。
草很深，沒過膝蓋，風吹過時掀起層層綠浪，一直蔓延到天邊。
遠處有零星的幾棵樹，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像站崗的哨兵。
四不相跑進草叢裡，只露出一個脊背，在草浪中起伏，跑遠了又跑回來，嘴裡叼著一隻<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野兔。
白澤看了看那隻兔子，又看了看四不相。
四相不相讓，把兔子往他腳邊推了推，一臉邀功的表情。
「晚上吃這個。」女媧接過兔子，掂了掂：「夠肥的。」
伏羲在附近找了塊平整的地方，開始生火。
白澤坐在一旁，望著遠處的天際線發呆。
太陽漸漸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紅色。
風停了，草浪也停了，天地間一片安靜，只有火堆里偶爾爆出幾聲噼啪的聲響。
兔子烤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一人撕一塊兔肉，慢慢吃著。
四不相分到了一條後腿，趴在一旁啃得津津有味，偶爾抬起頭舔舔嘴巴，然後又低頭繼續啃。
肉很香，外焦里嫩，女媧還撒了一點點鹽。
就一點點，張伯送的那包鹽她捨不得多用。
白澤吃著肉，忽然問伏羲：「你推演過東邊有什麼嗎？」
伏羲搖了搖頭：「沒推。你不是說往東走嗎？推了就沒意思了。」
白澤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吃完肉，女媧把骨頭收攏起來，挖了個坑埋了。
伏羲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樹枝，火又旺了起來，照得周圍一片亮堂。
白澤躺在火堆旁，枕著包袱，望著頭頂的星空。
這裡的星星比崑崙山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銀河橫亘在天上，從南到北，把天空分成兩半。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想什麼呢？」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想，那些執念散了之後，去了哪裡。」
女媧愣了一下，手裡的勺子還在鍋里攪動，半天沒接上話。
伏羲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晚上就走？這麼急？」
白澤低頭喝粥，頭也不抬：「不急的話，明天早上台基上又該站滿了人。
龍族的、鳳族的、還有那些不知道來湊什麼熱鬧的，一人說一句話，今天就過去了。」
伏羲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女媧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那我去收拾東西。」
「不用帶什麼。」白澤說，「又不是不回來。」
女媧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裡屋。
伏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我去跟廣成子師兄說一聲？」
白澤點了點頭。
伏羲轉身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白澤喝粥的聲音，很輕，很慢。
四不相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你也想去？」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
「那就跟著。」
四不相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一碗粥喝完，白澤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經開始下沉。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密密麻麻的。
龍族的鱗甲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鳳族的羽毛像一團團燃燒的火，兩撥人隔著老遠，誰也不靠近誰。
山腳下的草屋也亮起了燈火，零零星星的幾盞，在暮色中微微晃動。
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
白澤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女媧從裡屋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往桌上一放。
「就這些？」
女媧點了點頭：「你不是說又不遠。」
白澤沒再說什麼。
伏羲很快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廣成子。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看著白澤。
白澤走過去，行了一禮。
「師兄。」
廣成子點了點頭：「要走？」
「出去走走。」
廣成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山下那些人，我會照看著。」
白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多謝師兄。」
廣成子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玄色的道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隻斂翅的鶴。
白澤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女媧走到他身側：「走吧？」
白澤點了點頭。
四人一獸走出玉虛宮，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路過山門時，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騷動起來。
有人往前擠，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想喊什麼，又被身邊的人拉住。
白澤沒有看他們，只是繼續向前走。
走出山門，沿著山路向下，向那片亮著燈火的山腳走去。
身後，那些身影還懸在半空，沒有人敢追上來。
山腳下，那幾間草屋越來越近。
張伯正好在門口劈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白澤，連忙放下斧頭迎上來。
「道長？這麼晚了，怎麼下來了？」
白澤說：「出去走走。」
張伯愣了一下：「出去？去哪兒？」
白澤想了想：「到處走走。」
張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向屋裡跑：「等一下等一下。」
他跑進屋裡，很快又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往白澤手裡塞。
「路上吃，路上吃。」
白澤低頭看了看，布袋子裡裝著幾塊乾糧，還有幾個青色的果子，和那天給他嘗的一模一樣。
「這……」
張伯擺手：「自家做的，不值錢。
道長路上餓了墊墊肚子。」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布袋子遞給女媧。
「多謝。」
張伯笑了笑，退後幾步，沖他們擺了擺手。
「道長慢走，早點回來。」
白澤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前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伯還站在門口，沖他們揮手。
那幾間草屋的燈火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遠處，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像一群懸在半空的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邊天。
但那些都很遠了。
白澤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夜色越來越深，星斗越來越密。
腳下的山路漸漸變成荒原，荒原又漸漸變成陌生的山巒。
四不相跑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定他們還在跟著。
伏羲跟在白澤身側，忽然問：「到底去哪兒？」
白澤想了想：「先往南走。」
「然後呢？」
「然後再說。」
伏羲笑了一下，沒再問。
女媧走在他另一側，手裡拎著那個小包袱，還有張伯送的布袋子。
她問：「餓不餓？」
白澤搖頭。
女媧又問：「累不累？」
白澤又搖頭。
女媧不再問了。
四人一獸繼續向前走，穿過荒原，翻過山巒，走進越來越深的夜色。
星斗在頭頂緩緩移動，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星斗在頭頂緩緩移動，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四不相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
「怎麼了？」伏羲問。
四不相說：「聽不見了。」
「什麼聽不見了？」
四不相回頭看了看，那個方向，是崑崙山的方向。
「那些聲音，那些一直在動的東西，都聽不見了。」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那不是挺好。」
四不相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跑去。
白澤站在原地，回頭望了一眼。
夜色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
有玉虛宮的長明燈，有山腳下的幾間草屋，有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有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句話。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女媧走在他身側，輕聲問：「想什麼呢？」
白澤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忽然想起來，那碗粥，還沒喝完。」
女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在夜色中飄散，被風吹得很遠。
四不相在前面停下來，回頭沖他們叫了一聲。
伏羲加快腳步跟上去。
白澤也加快腳步。
前方，夜色茫茫，星斗密布。
但路還在，一直向前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那就走吧。
第二天清晨，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崑崙山的玉虛宮上，把整座宮殿染成暖金色。
廣成子站在台基上，負手而立，望著南邊。
山門外那些身影還在，一夜沒睡，一個個熬得眼睛通紅，但還是不肯走。
廣成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向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山腳下，那幾間草屋的煙囪里開始冒煙，一縷一縷，在晨光中飄散。
張伯推門出來，伸了個懶腰，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開始劈柴。
砰，砰，砰。
斧頭落在木柴上，聲音清脆，在清晨的山谷中迴蕩。
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身影聽見了，紛紛低頭望去。
張伯劈完一堆柴，直起腰，擦了擦汗，抬頭看了看那些身影，然後繼續低頭劈柴。
砰，砰，砰。
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什麼也沒看見。
廣成子站在台基上，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向殿內走去。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
但那些砰砰聲還在，隔著老遠，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很輕，卻很清晰。
像在說，日子還得過。
遠處的山巒間，白澤一行正在趕路。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四不相跑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叫一聲。
女媧走在白澤身側，手裡還拎著那個布袋子。
她打開看了看，裡面除了乾糧和果子，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小包東西。
打開一看，是鹽。
白澤愣了一下。
女媧說：「張伯塞的吧。」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很長。
伏羲走在前面，回頭喊：「快點兒，前面有條河，可以歇歇腳。」
四不相已經跑過去了，在河邊撒歡，濺起一片水花。
白澤加快腳步跟上去。
陽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遠處，有鳥在叫，有風在吹，有不知名的東西在草叢裡窸窸窣窣地爬動。
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得像萬年前，像千年前，像昨天。
白澤在河邊坐下，從布袋子裡摸出一個青色的果子，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甜。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也拿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
伏羲站在河邊，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不相跑累了，趴在他們腳邊，喘著氣，尾巴偶爾搖一下。
陽光越來越暖，河水嘩嘩地流著。
白澤吃完果子，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躺下來，枕著包袱，閉上眼睛。
女媧側目看他。
「困了？」
白澤點了點頭。
「那就睡會兒。」
白澤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女媧坐在他身邊，望著遠處，繼續吃果子。
伏羲走過來，在她另一邊坐下。
「他睡著了？」
女媧點了點頭。
伏羲看了看白澤，又看了看遠處，然後輕聲問：
「你說，他這回能睡多久？」
女媧想了想。
「不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反正不急。」
伏羲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陽光暖暖地照著，河水嘩嘩地流著，四不相的呼嚕聲輕輕響著。
遠處，有鳥在叫，有風在吹，有雲在天上慢慢地飄。
白澤在河邊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時太陽已經偏西，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躺著沒動，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樹葉，然後坐起身。
女媧還在他身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草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地上的螞蟻。
四不相趴在河邊的淺水裡，只露個腦袋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一臉愜意。
「醒了？」女媧側頭看他。
白澤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河邊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精神一振。
「接下來往哪兒走？」伏羲睜開眼睛，從樹幹上直起身。
白澤想了想：「往東。」
「東邊？」伏羲挑了挑眉：「那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再往東就是東海，沒什麼特別的。」
白澤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因為沒什麼特別的，才往東走。」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懂了。
往東走，誰都猜不到你要幹什麼，自然也就沒人來煩你。」
白澤沒有否認。
女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拎起那個小包袱。
張伯送的布袋子已經空了，乾糧和果子在路上吃完了，只剩那一小包鹽，她小心地收在包袱最裡面。
「走吧。」她說。
四不相從水裡爬出來，抖了抖皮毛，水珠濺得到處都是。
白澤側身躲了一下，沒躲開，袖子上濕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麼，只是伸手在四不相頭頂拍了拍。
四不相搖了搖尾巴，跑到前面去了。
四人一獸沿著河岸向東走。
這條河不寬，水流也不急，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兩岸是稀疏的林子，樹木不高，但長得密，枝葉交錯，遮住了半邊天。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草原。
草很深，沒過膝蓋，風吹過時掀起層層綠浪，一直蔓延到天邊。
遠處有零星的幾棵樹，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像站崗的哨兵。
四不相跑進草叢裡，只露出一個脊背，在草浪中起伏，跑遠了又跑回來，嘴裡叼著一隻<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野兔。
白澤看了看那隻兔子，又看了看四不相。
四相不相讓，把兔子往他腳邊推了推，一臉邀功的表情。
「晚上吃這個。」女媧接過兔子，掂了掂：「夠肥的。」
伏羲在附近找了塊平整的地方，開始生火。
白澤坐在一旁，望著遠處的天際線發呆。
太陽漸漸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紅色。
風停了，草浪也停了，天地間一片安靜，只有火堆里偶爾爆出幾聲噼啪的聲響。
兔子烤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一人撕一塊兔肉，慢慢吃著。
四不相分到了一條後腿，趴在一旁啃得津津有味，偶爾抬起頭舔舔嘴巴，然後又低頭繼續啃。
肉很香，外焦里嫩，女媧還撒了一點點鹽。
就一點點，張伯送的那包鹽她捨不得多用。
白澤吃著肉，忽然問伏羲：「你推演過東邊有什麼嗎？」
伏羲搖了搖頭：「沒推。你不是說往東走嗎？推了就沒意思了。」
白澤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吃完肉，女媧把骨頭收攏起來，挖了個坑埋了。
伏羲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樹枝，火又旺了起來，照得周圍一片亮堂。
白澤躺在火堆旁，枕著包袱，望著頭頂的星空。
這裡的星星比崑崙山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銀河橫亘在天上，從南到北，把天空分成兩半。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女媧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想什麼呢？」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想，那些執念散了之後，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