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初劫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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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白澤醒了。
他推門出來時，夕陽正好落在玉虛宮的檐角上，將整座宮殿染成暖金色。
四不相抬起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餓不餓？」女媧從玉虛宮方向走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白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在台基上坐下，女媧把食盒裡的東西擺出來。
不是什麼靈果仙丹，只是一些尋常的點心，山藥糕、桂花糖、幾枚青色的梅子。
白澤吃了幾塊，喝了一杯茶。
「伏羲呢？」他問。
「在後山。」女媧說：「這幾日他天天往那邊跑，說是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讓他把新悟出的推演之法刻下來。」
白澤點了點頭。
「廣成子師兄來過一次，見你還在睡，就沒進去。
他說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告訴你，南邊傳來消息，那些淨地盟的餘孽徹底散了，有幾個人想來崑崙山當面謝你，他替你擋了。」
白澤又點了點頭。
「還有，」女媧頓了頓：「山門外來了些人，不是修士，是普通人族，在山腳下搭了幾間草屋住下來了。
他們說是從南邊逃難來的，聽說這邊有個地方可以安身，就過來了。」
白澤望向山門方向。
「廣成子師兄怎麼說？」
「師兄讓人給他們送了糧食，讓他們先住著。
說等開春了，幫他們開幾塊地，種些東西。」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女媧看見了。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開始在山中走動。
起初只是在玉虛宮附近，後來走得遠了些，去了後山，去了伏羲刻陣的地方，去了山腳下那些人族聚居的草屋邊。
那些人認得他。
每次見他走近，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行一個禮，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沒有人圍上來，沒有人問東問西。
只是偶爾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望著他。
白澤也不多停留，只是走一圈，看一看，然後回山。
有一次，他走到一處新開的田邊，看見一個老人在翻地。
老人見他來了，停下鋤頭，沖他笑了笑。
「道長，嘗嘗這個。」老人從懷裡摸出幾枚青色的果子，遞過來：「山里摘的，不曉得叫啥，但能吃，甜。」
白澤接過一枚，咬了一口。
確實甜。
「謝謝。」
老人擺了擺手，繼續翻地。
白澤站在田邊，把那枚果子吃完，然後轉身回山。
那天晚上，他站在台基上，望著山腳下那幾間草屋裡透出的燈火。
燈火很弱，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偶爾打個呼嚕。
女媧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遞給他一件披風。
「夜裡涼。」
白澤接過披風，沒有披，只是拿在手裡。
「以前，」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日子。」
女媧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我以為接過那些東西之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做。
會一直走，一直問，一直找。」
他頓了頓。
「但現在突然停下來了，反而不知道做什麼。」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先停著。」
白澤側目看她。
女媧望著山腳下的燈火，聲音很輕：
「那些執念等了萬古，才等到你去問那一句。
你替他們問完了，他們散了，你就不能讓自己也歇一歇？」
白澤沒有說話。
女媧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是等了很久的人。」
白澤與她對視片刻，然後移開目光，繼續望向山腳下。
那一夜，他在台基上站了很久。
四不相醒過來兩次，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山腳下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一兩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天亮的時候，白澤轉身回了靜室。
日子繼續過著。
春天的時候，山腳下那些人開出來的地里，真的長出了東西。綠油油的秧苗，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白澤去看過一次，正好遇見那個給他果子的老人在地頭澆水。
老人見他來了，又是笑。
「道長，等熟了給你送些上去。」
白澤點了點頭。
夏天的時候，伏羲在後山刻完了他最後一筆。
白澤去看過那片石刻，密密麻麻的符號，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幾乎刻滿了整面岩壁。
伏羲站在石刻前，負手而立，見白澤來了，也沒回頭。
「推演之道，我悟透了。」
白澤站到他身側，望著那片石刻。
「然後呢？」
「推演能推出萬事萬物的軌跡，推不出人心裡想什麼。比如你現在在想什麼，我就推不出來。」
白澤想了想，說：「我在想晚飯吃什麼。」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秋天的時候，山腳下那些人真的送了一袋新米上來。
廣成子讓人收下了，又回贈了些山裡的藥材。
那天晚上，女媧用那些米煮了一鍋粥，端到台基上，四個人圍坐著喝了。
粥很香。
四不相也分了一碗，喝得呼嚕呼嚕的。
白澤捧著碗，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很圓，很亮。
「接下來呢？」女媧問。
白澤喝了一口粥，然後說：
「先喝完這碗粥。」
女媧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冬天的時候，崑崙山下雪了。
雪很大，一夜之間就把整個山門變成了白色。
白澤站在台基上，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四不相在他腳邊打了個滾，沾了一身的雪，然後抖了抖，把雪抖得到處都是。
伏羲從後山走來，身上也落滿了雪，但他沒有拍，只是站在白澤身側，一起望著雪。
「我推演過很多次，」他說，「每一次都推到這裡為止。」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指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不是推演不出後面是什麼，是推演到這一刻，就不想再往前推了。」
白澤沒有說話。
伏羲繼續說：「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覺得這樣就夠了。不管是什麼，反正我不推了。」
白澤望著他。
伏羲也望著他，那張臉上，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你不問我為什麼？」
白澤搖了搖頭。
「不問。」
伏羲笑了一下，轉身向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對了，女媧讓我告訴你，粥好了。」
白澤點了點頭。
他站在雪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殿內走去。
身後，雪還在下。
玉虛宮的長明燈在風雪中微微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
白澤走進殿內時，女媧正把粥端上桌。
伏羲已經坐下，四不相趴在他腳邊，等著分一碗。
白澤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
粥還冒著熱氣。
他低頭喝了一口，很暖。
窗外，雪還在下。
屋內，燈火溫和。
白澤喝著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焚天谷的地下，那些灰白色的光芒，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那句你終於來了。
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是昨天。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把整個崑崙山都染成了白色。
女媧在他對面坐下，輕聲問：
「想什麼呢？」
白澤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低頭繼續喝粥。
碗裡的粥還有一半，熱氣裊裊上升，在他眼前形成一小片白霧。
透過那片白霧，他看見女媧在笑。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他也笑了一下，繼續喝粥。
窗外，雪還在下，屋內，燈還亮著。
就這樣，挺好。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距離凶獸之劫已過去萬年。
整個洪荒也逐漸恢復生機，其中，龍，鳳，麒麟三族的實力與勢力更是達到了最巔峰的時候。
然而，三族的矛盾也越發尖銳。
白澤看著頭頂的白雲，指尖一捻，手中四不相送來的信封瞬間化作灰燼。
「即便是同生共死，一路扶持過，也終究敵不過大勢。
看來，龍漢初劫不遠了。」
白澤站在山崖邊，指尖的信箋灰燼被風吹散，落在雪地里，很快就尋不見了。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
「女媧讓我來問問。」伏羲走到他身側，負手而立：「粥好了，你喝不喝？」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崑崙山外，雲海翻湧，隱約能看見幾道沖天的氣息，在東邊、在西邊、在北邊，彼此對峙，又彼此試探。
「你推演到了嗎？」他問。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
「推演到了。」他說，「但沒往下看。」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笑了笑，那笑容和當年在石刻前一樣，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看到他們打起來，就不想看了。」
「為什麼？」
「因為後面的東西，」伏羲頓了頓，「沒什麼好看的。」
白澤沒有說話。
兩人站在崖邊，並肩望著遠處的雲海。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但誰也不覺得冷。
許久，白澤開口：
「龍漢初劫。」
伏羲點了點頭。
「三族積攢了萬年的氣運，如今全用在彼此身上。
勢已成，誰也攔不住。」
白澤沉默。
「你想攔？」伏羲問。
白澤搖了搖頭。
「攔不住。」
他頓了頓，又說：「也不想攔。」
伏羲側目看他，眼中有些意外。
白澤望著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聲音很淡：
「我替那些執念問完了該問的，也替他們看見了想看見的。
白澤望著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聲音很淡：
「我替那些執念問完了該問的，也替他們看見了想看見的。
但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
他轉過身，向玉虛宮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停住。
「伏羲，」他沒有回頭，「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推演到這一刻，就不想再往前推了？」
伏羲愣了一下。
白澤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伏羲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被風吹散，飄得很遠。
白澤走進玉虛宮時，女媧正把粥端上桌。
四不相趴在桌邊，尾巴搖了搖，算是打過招呼。
「伏羲呢？」女媧問。
「在後面。」
白澤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
粥還冒著熱氣，是他喝慣了的味道，尋常的米，加了些山裡的野果，煮得軟糯香甜。
他低頭喝了一口。
很暖。
女媧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白澤喝了幾口粥，忽然說：
「龍族來人了。」
女媧點了點頭。
「我知道。」
「鳳族也來人了。」
「我知道。」
「麒麟一族也是。」
女媧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白澤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低頭繼續喝粥。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你怎麼想的？」
白澤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玉虛宮的檐角上，將積雪染成暖金色。
「萬年前。」他說：「我以為接過那些東西之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做。
會一直走，一直問，一直找。」
他頓了頓。
「後來發現，走完了，問完了，找完了，其實也沒什麼事了。」
女媧沒有說話。
白澤收回目光，望著碗裡的粥。
「那時候我以為，停下來是很難的事。
現在才知道，停下來不難，難的是停下來了，還能安安心心地停著。」
他喝了一口粥。
「龍族來的人說，請我去做客。鳳族來的人說，有事想請教。
麒麟一族來的人說，有寶物想獻給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們不是真的想請我，也不是真的有事要請教，更不是真的想獻什麼寶物。
他們只是想知道，我會站在哪一邊。」
女媧輕聲問：「那你站在哪一邊？」
白澤望著她，目光平靜。
「哪一邊都不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哪一邊，也不需要我站。」
女媧與他對視片刻，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別的什麼。
「粥涼了。」她說。
白澤低頭看了看碗，確實涼了些。
但他沒有在意，繼續喝完了最後幾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伏羲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
「你們也不等等我。」他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低頭喝了一大口，然後皺了皺眉：
「涼了。」
「誰讓你在外面站那麼久。」女媧說。
伏羲笑了笑，沒有反駁。
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喝著涼了的粥，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還在，彼此對峙，彼此試探，一日比一日更盛。
但那都是遠處的事了。
屋內，燈火溫和。
粥涼了，但還能喝。
白澤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四不相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然後又趴回去，繼續打盹。
他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女媧問：「還要嗎？」
白澤搖了搖頭。
「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清冽氣息。
遠處，那幾道氣息還在，但看起來很遠，很遠。
伏羲走到他身側，問：「真的不去了？」
白澤搖了搖頭。
「不去了。」
伏羲望著他，忽然問：「那你接下來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然後說：
「先把這扇窗關上吧，有點冷。」
他伸手關上窗。
屋內，又恢復了溫暖。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屋內迴蕩，驚醒了打盹的四不相。
它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女媧在收拾碗筷，動作很輕，很慢。
白澤站在窗前，透過窗紙，望著外面模糊的光影。
那些光影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涌動。
但他沒有再看。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桌上，那盞長明燈還在燃著，火苗微微跳動，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柔和的光。
若是能一直如此，倒也不錯，可惜……
第三天傍晚，白澤醒了。
他推門出來時，夕陽正好落在玉虛宮的檐角上，將整座宮殿染成暖金色。
四不相抬起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白澤低頭看它一眼，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餓不餓？」女媧從玉虛宮方向走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白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在台基上坐下，女媧把食盒裡的東西擺出來。
不是什麼靈果仙丹，只是一些尋常的點心，山藥糕、桂花糖、幾枚青色的梅子。
白澤吃了幾塊，喝了一杯茶。
「伏羲呢？」他問。
「在後山。」女媧說：「這幾日他天天往那邊跑，說是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讓他把新悟出的推演之法刻下來。」
白澤點了點頭。
「廣成子師兄來過一次，見你還在睡，就沒進去。
他說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告訴你，南邊傳來消息，那些淨地盟的餘孽徹底散了，有幾個人想來崑崙山當面謝你，他替你擋了。」
白澤又點了點頭。
「還有，」女媧頓了頓：「山門外來了些人，不是修士，是普通人族，在山腳下搭了幾間草屋住下來了。
他們說是從南邊逃難來的，聽說這邊有個地方可以安身，就過來了。」
白澤望向山門方向。
「廣成子師兄怎麼說？」
「師兄讓人給他們送了糧食，讓他們先住著。
說等開春了，幫他們開幾塊地，種些東西。」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女媧看見了。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開始在山中走動。
起初只是在玉虛宮附近，後來走得遠了些，去了後山，去了伏羲刻陣的地方，去了山腳下那些人族聚居的草屋邊。
那些人認得他。
每次見他走近，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行一個禮，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沒有人圍上來，沒有人問東問西。
只是偶爾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望著他。
白澤也不多停留，只是走一圈，看一看，然後回山。
有一次，他走到一處新開的田邊，看見一個老人在翻地。
老人見他來了，停下鋤頭，沖他笑了笑。
「道長，嘗嘗這個。」老人從懷裡摸出幾枚青色的果子，遞過來：「山里摘的，不曉得叫啥，但能吃，甜。」
白澤接過一枚，咬了一口。
確實甜。
「謝謝。」
老人擺了擺手，繼續翻地。
白澤站在田邊，把那枚果子吃完，然後轉身回山。
那天晚上，他站在台基上，望著山腳下那幾間草屋裡透出的燈火。
燈火很弱，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偶爾打個呼嚕。
女媧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遞給他一件披風。
「夜裡涼。」
白澤接過披風，沒有披，只是拿在手裡。
「以前，」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日子。」
女媧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我以為接過那些東西之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做。
會一直走，一直問，一直找。」
他頓了頓。
「但現在突然停下來了，反而不知道做什麼。」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先停著。」
白澤側目看她。
女媧望著山腳下的燈火，聲音很輕：
「那些執念等了萬古，才等到你去問那一句。
你替他們問完了，他們散了，你就不能讓自己也歇一歇？」
白澤沒有說話。
女媧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是等了很久的人。」
白澤與她對視片刻，然後移開目光，繼續望向山腳下。
那一夜，他在台基上站了很久。
四不相醒過來兩次，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山腳下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一兩盞還亮著，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天亮的時候，白澤轉身回了靜室。
日子繼續過著。
春天的時候，山腳下那些人開出來的地里，真的長出了東西。綠油油的秧苗，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白澤去看過一次，正好遇見那個給他果子的老人在地頭澆水。
老人見他來了，又是笑。
「道長，等熟了給你送些上去。」
白澤點了點頭。
夏天的時候，伏羲在後山刻完了他最後一筆。
白澤去看過那片石刻，密密麻麻的符號，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幾乎刻滿了整面岩壁。
伏羲站在石刻前，負手而立，見白澤來了，也沒回頭。
「推演之道，我悟透了。」
白澤站到他身側，望著那片石刻。
「然後呢？」
「推演能推出萬事萬物的軌跡，推不出人心裡想什麼。比如你現在在想什麼，我就推不出來。」
白澤想了想，說：「我在想晚飯吃什麼。」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秋天的時候，山腳下那些人真的送了一袋新米上來。
廣成子讓人收下了，又回贈了些山裡的藥材。
那天晚上，女媧用那些米煮了一鍋粥，端到台基上，四個人圍坐著喝了。
粥很香。
四不相也分了一碗，喝得呼嚕呼嚕的。
白澤捧著碗，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很圓，很亮。
「接下來呢？」女媧問。
白澤喝了一口粥，然後說：
「先喝完這碗粥。」
女媧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冬天的時候，崑崙山下雪了。
雪很大，一夜之間就把整個山門變成了白色。
白澤站在台基上，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四不相在他腳邊打了個滾，沾了一身的雪，然後抖了抖，把雪抖得到處都是。
伏羲從後山走來，身上也落滿了雪，但他沒有拍，只是站在白澤身側，一起望著雪。
「我推演過很多次，」他說，「每一次都推到這裡為止。」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指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不是推演不出後面是什麼，是推演到這一刻，就不想再往前推了。」
白澤沒有說話。
伏羲繼續說：「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覺得這樣就夠了。不管是什麼，反正我不推了。」
白澤望著他。
伏羲也望著他，那張臉上，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你不問我為什麼？」
白澤搖了搖頭。
「不問。」
伏羲笑了一下，轉身向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沒有回頭：
「對了，女媧讓我告訴你，粥好了。」
白澤點了點頭。
他站在雪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殿內走去。
身後，雪還在下。
玉虛宮的長明燈在風雪中微微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
白澤走進殿內時，女媧正把粥端上桌。
伏羲已經坐下，四不相趴在他腳邊，等著分一碗。
白澤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
粥還冒著熱氣。
他低頭喝了一口，很暖。
窗外，雪還在下。
屋內，燈火溫和。
白澤喝著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焚天谷的地下，那些灰白色的光芒，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那句你終於來了。
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好像就是昨天。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把整個崑崙山都染成了白色。
女媧在他對面坐下，輕聲問：
「想什麼呢？」
白澤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低頭繼續喝粥。
碗裡的粥還有一半，熱氣裊裊上升，在他眼前形成一小片白霧。
透過那片白霧，他看見女媧在笑。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他也笑了一下，繼續喝粥。
窗外，雪還在下，屋內，燈還亮著。
就這樣，挺好。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距離凶獸之劫已過去萬年。
整個洪荒也逐漸恢復生機，其中，龍，鳳，麒麟三族的實力與勢力更是達到了最巔峰的時候。
然而，三族的矛盾也越發尖銳。
白澤看著頭頂的白雲，指尖一捻，手中四不相送來的信封瞬間化作灰燼。
「即便是同生共死，一路扶持過，也終究敵不過大勢。
看來，龍漢初劫不遠了。」
白澤站在山崖邊，指尖的信箋灰燼被風吹散，落在雪地里，很快就尋不見了。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
「女媧讓我來問問。」伏羲走到他身側，負手而立：「粥好了，你喝不喝？」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崑崙山外，雲海翻湧，隱約能看見幾道沖天的氣息，在東邊、在西邊、在北邊，彼此對峙，又彼此試探。
「你推演到了嗎？」他問。
伏羲沉默了一會兒。
「推演到了。」他說，「但沒往下看。」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笑了笑，那笑容和當年在石刻前一樣，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看到他們打起來，就不想看了。」
「為什麼？」
「因為後面的東西，」伏羲頓了頓，「沒什麼好看的。」
白澤沒有說話。
兩人站在崖邊，並肩望著遠處的雲海。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但誰也不覺得冷。
許久，白澤開口：
「龍漢初劫。」
伏羲點了點頭。
「三族積攢了萬年的氣運，如今全用在彼此身上。
勢已成，誰也攔不住。」
白澤沉默。
「你想攔？」伏羲問。
白澤搖了搖頭。
「攔不住。」
他頓了頓，又說：「也不想攔。」
伏羲側目看他，眼中有些意外。
白澤望著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聲音很淡：
「我替那些執念問完了該問的，也替他們看見了想看見的。
白澤望著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聲音很淡：
「我替那些執念問完了該問的，也替他們看見了想看見的。
但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
他轉過身，向玉虛宮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停住。
「伏羲，」他沒有回頭，「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推演到這一刻，就不想再往前推了？」
伏羲愣了一下。
白澤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伏羲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被風吹散，飄得很遠。
白澤走進玉虛宮時，女媧正把粥端上桌。
四不相趴在桌邊，尾巴搖了搖，算是打過招呼。
「伏羲呢？」女媧問。
「在後面。」
白澤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
粥還冒著熱氣，是他喝慣了的味道，尋常的米，加了些山裡的野果，煮得軟糯香甜。
他低頭喝了一口。
很暖。
女媧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白澤喝了幾口粥，忽然說：
「龍族來人了。」
女媧點了點頭。
「我知道。」
「鳳族也來人了。」
「我知道。」
「麒麟一族也是。」
女媧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白澤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低頭繼續喝粥。
女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你怎麼想的？」
白澤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玉虛宮的檐角上，將積雪染成暖金色。
「萬年前。」他說：「我以為接過那些東西之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做。
會一直走，一直問，一直找。」
他頓了頓。
「後來發現，走完了，問完了，找完了，其實也沒什麼事了。」
女媧沒有說話。
白澤收回目光，望著碗裡的粥。
「那時候我以為，停下來是很難的事。
現在才知道，停下來不難，難的是停下來了，還能安安心心地停著。」
他喝了一口粥。
「龍族來的人說，請我去做客。鳳族來的人說，有事想請教。
麒麟一族來的人說，有寶物想獻給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們不是真的想請我，也不是真的有事要請教，更不是真的想獻什麼寶物。
他們只是想知道，我會站在哪一邊。」
女媧輕聲問：「那你站在哪一邊？」
白澤望著她，目光平靜。
「哪一邊都不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哪一邊，也不需要我站。」
女媧與他對視片刻，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別的什麼。
「粥涼了。」她說。
白澤低頭看了看碗，確實涼了些。
但他沒有在意，繼續喝完了最後幾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伏羲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
「你們也不等等我。」他在桌前坐下，接過女媧遞來的碗，低頭喝了一大口，然後皺了皺眉：
「涼了。」
「誰讓你在外面站那麼久。」女媧說。
伏羲笑了笑，沒有反駁。
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喝著涼了的粥，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遠處，那幾道沖天的氣息還在，彼此對峙，彼此試探，一日比一日更盛。
但那都是遠處的事了。
屋內，燈火溫和。
粥涼了，但還能喝。
白澤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四不相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然後又趴回去，繼續打盹。
他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
女媧問：「還要嗎？」
白澤搖了搖頭。
「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清冽氣息。
遠處，那幾道氣息還在，但看起來很遠，很遠。
伏羲走到他身側，問：「真的不去了？」
白澤搖了搖頭。
「不去了。」
伏羲望著他，忽然問：「那你接下來做什麼？」
白澤想了想，然後說：
「先把這扇窗關上吧，有點冷。」
他伸手關上窗。
屋內，又恢復了溫暖。
伏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屋內迴蕩，驚醒了打盹的四不相。
它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女媧在收拾碗筷，動作很輕，很慢。
白澤站在窗前，透過窗紙，望著外面模糊的光影。
那些光影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涌動。
但他沒有再看。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桌上，那盞長明燈還在燃著，火苗微微跳動，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柔和的光。
若是能一直如此，倒也不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