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開天前的生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女媧飛在他右側,水靈珠的光暈比平日濃郁許多,將他們周圍三丈方圓籠罩在內。

  伏羲飛在最後,八卦虛影已經完全顯化,八道卦象急速旋轉,推演著前路的一切變數。

  四不相飛得最低,四足踏空,周身土黃光華緊貼皮毛,頭顱微低,耳朵豎得筆直。

  「下面的動靜不對。」它忽然開口。

  白澤低頭望去。

  下方是連綿的群山,但那些山的顏色不對。

  不是青翠,不是灰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顏色。

  山間有河流,但河水是靜止的,沒有流動,沒有波瀾,如同一道凝固的傷口橫在大地上。

  「它們在看。」四不相說。

  白澤明白它的意思。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死寂的一切,都在看著他們飛過。

  不是注視,是知道他們來了。

  他沒有減速,繼續向前。

  越過那片失去顏色的群山後,前方出現了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灰白色沙地。

  沙地表面不是平的,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坑洞,大小不一,深不見底。

  從高空俯瞰,那些坑洞排列成某種圖案,像是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望向天空。

  「這裡曾經埋過東西。」伏羲說:「很多。」

  白澤微微點頭。

  他能感覺到,那些坑洞裡曾經有過執念,有過遺骸,有過等待了萬古的東西。

  但現在它們都空了。

  那些東西已經走了,或者說,已經散了。

  「繼續走。」

  平原的盡頭,是一道懸崖。

  懸崖下面是海。

  與上一次見到的那片海不同,這片海不是灰白色,而是黑色。

  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

  海水靜止不動,沒有波浪,沒有潮汐,甚至沒有一絲漣漪。

  海面上空,沒有飛鳥,沒有雲,連風都沒有。

  只有死寂。

  白澤在懸崖邊緣停住遁光。

  「就是這裡。」他說。

  女媧落在他身側,望著那片黑色的海。

  「那扇門在這片海下面?」

  白澤搖頭。

  「不是下面。」他說,「是穿過這片海。」

  他抬步,向海面走去。

  腳下觸及海水的剎那,黑色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路面是灰白色的,與之前那扇門前的路一模一樣。

  白澤沒有猶豫,沿著那條路向前走去。

  身後三人一獸緊隨其後。

  走了不知多久。

  周圍的黑色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那條路仿佛在黑暗中開闢出的唯一通道,窄得只容兩人並行。

  四不相忽然壓低聲音:「它們在聽。」

  白澤腳步不停。

  「不止聽。」他說,「也在看。」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黑色深處投來,落在他們身上,審視著,辨認著,卻沒有任何敵意。

  那是等待了萬古的目光。

  終於,黑色散盡。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空間,與之前那扇門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樣。

  方圓百丈的空地,地面光滑如鏡,灰白色。

  空地中央,立著一扇門。

  與之前那扇門一模一樣,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只有門縫處透出一絲極淡的光。

  門的兩側,立著兩尊石像。

  但與之前不同,這兩尊石像有臉。

  不是之前那種無面的三道斜痕,而是真正的臉。

  左邊那尊,是一張年輕的面孔,眉目俊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右邊那尊,是一張蒼老的面孔,皺紋深刻,眉目低垂,如同沉睡。

  白澤在門前站定。

  體內那條脊骨輕輕一震,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它知道我們到了。」他說。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伏羲身後八卦虛影已經停止旋轉,八道卦象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凍結。

  四不相伏低身子,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周身土黃光華凝成一層甲殼。

  白澤鬆開女媧的手,上前一步。

  他抬手,按在門上。

  門沒有動。

  他沒有用力,只是按著,閉上眼睛。

  識海中,那條完整的脊骨緩緩亮起,光芒從第一節椎骨開始,一節一節向下蔓延,直到最後一節。

  光芒亮到極致時,他睜開眼。

  門開了。

  門後是一片虛無。

  但與之前那片虛無不同。

  那裡有光。

  極淡極淡的金色光芒,從虛無深處透出,如同黎明前第一縷晨曦。

  光芒中,懸浮著一雙眼。

  那是之前見過的那雙眼。冰冷,淡漠,沒有任何情緒。

  但它們旁邊,還有另一雙眼。

  那雙眼更大,更古老,沒有任何光芒,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闔著。

  從來沒有睜開過。

  白澤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傳來女媧的聲音,很輕:

  「我們等你。」

  白澤沒有回頭。

  他走入虛無,向那兩雙眼走去。

  那雙眼看著他走近,沒有任何反應。

  另一雙眼依舊闔著,沒有任何動靜。

  白澤停在那雙眼前三丈處。

  他望著它們,望著那雙冰冷淡漠的眼,望著那雙始終闔著的眼。

  「我來了。」他說。

  那雙眼終於有了反應。它們微微轉動,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從四面八方傳來,依舊古老,依舊淡漠:

  「你來了。然後呢?」

  白澤望著它們。

  「沒有然後。」他淡淡地說道:「我只是來看看。」

  那雙眼沉默了片刻。

  「看看?」

  「看看讓我成為路標的東西是什麼樣子。

  看看讓無數人跪了一輩子、跑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東西是什麼樣子。」

  白澤的聲音很平靜。

  「看完了,就這樣。」

  他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那個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問什麼?」

  白澤沒有停步。

  「問什麼?問你們為什麼要做這些試驗?問你們為什麼選中這片天地?問你們有沒有一絲愧疚?」

  他頓了頓。

  「你們沒有,所以問了也白問。」

  他繼續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那雙眼,是另一雙。

  那雙從來沒有睜開過的眼,在這一剎那,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湧出,照亮了整個虛無。

  那光芒落在白澤身上時,他體內的脊骨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與那雙眼的聲音完全不同。

  它不是從四面八方傳來,而是直接響在他識海深處。

  極古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開天闢地之前,便已存在。


  「你來了。」

  白澤轉過身。

  那雙眼睛已經徹底睜開,金色的光芒從眼眶中湧出,照亮了旁邊那雙眼。

  那雙眼在這光芒中微微顫抖,第一次露出了某種類似畏懼的東西。

  白澤望著那雙金色的眼。

  「你是誰?」

  那雙金色的眼沉默片刻,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我是開天之前的存在。」

  「那雙眼是後來的,它們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裡。」

  白澤瞳孔微縮。

  「你一直在看著?」

  那雙金色的眼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

  「你體內的脊骨,是我留給你的。」

  白澤怔住。

  那聲音繼續,一字一句,如同開天闢地本身在開口:

  「開天之前,我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會有生靈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

  會有生靈站著,不跪,不問值不值得,只是站著。」

  「所以我留下了一根脊骨。」

  「讓它等。」

  「等到該來的人。」

  那雙金色的眼望著他,目光里沒有冷漠,沒有悲憫,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你就是那個人。」

  白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那雙金色的眼緩緩閉上。

  最後一縷光芒散盡前,那個聲音響在他識海中:

  「什麼都不用做。」

  「你已經做了。」

  光芒散盡。

  那雙金色的眼徹底闔上,恢復了萬古的沉睡。

  旁邊那雙眼顫抖著,望著白澤,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白澤沒有再看它們。

  他轉身,走出門。

  門外,女媧還在等他。

  見他出來,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依然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望向她身後同樣望著他的伏羲與四不相。

  「走吧。」他說。

  四人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身後,那扇門緩緩關閉。

  門縫處那絲光徹底熄滅。

  但門兩側那兩尊石像,左邊那尊年輕的臉上,笑意更深了一分。右邊那尊蒼老的臉上,眉目低垂得更加安詳。

  路比來時亮了。

  那些黑色正在褪去,海水正在恢復它本來的顏色。

  海面上,終於有了第一縷波紋。

  穿過海,回到懸崖邊時,天色已經變了。

  不是灰濛濛的那種光,而是真正的、溫暖的天光。

  太陽從雲層後露出臉來,將光芒灑向這片沉睡了萬古的土地。

  荒原上那些坑洞裡,開始有綠色冒出。

  不是靈草,只是最普通的野草,嫩綠,纖細,在風中輕輕搖曳。

  四不相伏下身子,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這一次,它沒有再聽多久。

  「它們都睡了。」它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睡得安穩。」

  白澤點頭。

  他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崑崙山的輪廓隱約可見。

  「回去吧。」他說。

  遁光再起。

  這一次,不急不緩。

  下方的大地正在甦醒,那些灰白色的裂痕正在被綠色覆蓋,那些死寂的山巒正在恢復生機。

  那些曾經跪滿無面者的盆地,如今只剩下風化的石堆。

  那些曾經跪滿無面者的盆地,如今只剩下風化的石堆。


  偶爾能看見人族或妖族的遷徙隊伍,他們三五成群,背著行囊,趕著坐騎,向南方更溫暖的地方走去。

  看見他們的遁光,那些人會停步,抬頭,然後遙遙行一個禮。

  白澤沒有停,只是微微點頭,繼續向前。

  第三日傍晚,他們回到崑崙山。

  玉虛宮前的白玉台基上,廣成子依舊站在那裡。

  見他落地,廣成子微微頷首。

  「回來了。」

  白澤點頭,行了一禮。

  廣成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師尊說,你回來之後,不必去盤古殿了。」

  白澤抬眸看他。

  廣成子說:「師尊說,你想去的地方已經去過了,想問的事已經問過了,該見的人已經見過了。

  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白澤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廣成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對了,師尊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廣成子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殿門口,聲音很輕:

  「『那雙眼不會再睜開了。』」

  「『另一雙,也不會。』」

  白澤望著他的背影。

  廣成子說完,便沒入殿內的陰影中,再沒有出來。

  女媧走到白澤身側,握住他的手。

  「接下來呢?」她輕聲問。

  白澤望向東北方。

  那裡,群山連綿,暮色漸深。

  但他知道,那片海正在變藍,那片荒原正在變綠,那扇門已經徹底關閉,再不會打開。

  他收回目光,望向身邊的女媧,望向她身後走來的伏羲,望向伏羲身旁跟著的四不相。

  「接下來,」他說,「先休息。」

  「然後呢?」

  白澤想了想。

  「然後再說。」

  女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四不相低低地嗚咽了一聲,趴在他腳邊,把碩大的頭顱擱在他腳面上。

  伏羲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望著遠處漸沉的暮色,嘴角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這一切。

  體內那條脊骨輕輕跳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夜風拂過,帶來山間草木的清香。

  玉虛宮前的長明燈一盞一盞亮起,將五道身影拉得很長。

  遠處,有夜鳥歸巢的啼鳴,有走獸回穴的窸窣,有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聲。

  白澤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走吧,回去了。」

  他轉身,向靜室走去。

  女媧跟在他身側,伏羲落後一步,四不相跟在他們身後,腳步輕快。

  夜空中,星斗密布,銀河橫亘。

  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又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都不一樣。

  回到靜室之後,白澤睡了很久。

  不是打坐,不是調息,只是躺下來,閉上眼睛,真正地睡了一覺。

  那一覺睡了三天三夜。

  女媧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見裡面呼吸平穩,便轉身離開。

  伏羲來過一次,在門口留下幾枚推演用的玉簡,說是新悟出的東西,讓白澤醒了可以看看。

  四不相干脆趴在靜室門口,哪兒也不去,誰來都抬一下眼皮,然後又闔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