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秘談
那東西比混沌更古老，比洪荒更龐大。
它們沒有形體，只有目光，從虛無中投來，落在這片新生的天地間。
盤古的那縷意識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目光，然後閉上眼睛。
畫面一轉。
龍漢初劫，灰霧降臨。三族廝殺，血流成河。
霧中那雙眼冰冷地俯瞰著一切，記錄著一切。
畫面再轉。
那些沒有跪下的生靈在奔跑，向北，向深山裡，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身後是跪拜者的呼喊，是那雙眼越來越近的注視，是一個又一個同伴倒下。
他們跑了一代又一代，死了一代又一代，把那些沒能跑掉的族人的執念收集起來，藏在最深處的地下。
最後一幕。
一個老者站在這裡，站在這尊石像面前。
他身後是無數跪伏的身影，那些身影沒有臉，只有三道斜痕。
老者抬起頭，望向石像托著的那團光。
他說了一句話。
那話太古老了，古老到沒有任何聲音，但白澤看懂了。
他說：「我們等到了。」
畫面戛然而止。
白澤收回手，沉默良久。
那團光在他頭頂緩緩流轉，光芒比方才淡了一些，仿佛把那些畫面傳給他之後，消耗了一部分自己。
女媧走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依然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那尊石像。
石像的眉目依舊低垂，仿佛還在沉睡。
但白澤知道，它醒了。
「它在等我們。」他說。
伏羲皺眉：「等我們做什麼？」
白澤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那尊石像托著的光團。
那光團正在變化。從灰白色慢慢轉為透明，又從透明慢慢凝聚成一道光束，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光束落地之處，地面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越來越寬，最後形成一道向下的階梯。
階梯深處，一片漆黑。
四不相湊到階梯邊緣，嗅了嗅，然後退後一步：「下面很深。而且有什麼東西，很大，很安靜。」
白澤望向那道階梯。
體內那條脊骨安靜如常，沒有任何反應。
這說明下面沒有危險，至少對他而言沒有危險。
他邁步，向階梯走去。
女媧跟上他，伏羲和四不相緊隨其後。
階梯很長，盤旋向下，不知走了多久。
周圍越來越暗，到最後連腳下的台階都看不清，只能憑感覺摸索著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光。
那光是金色的，很淡，卻很溫暖。
白澤加快腳步。
階梯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方圓十餘丈，四壁光滑，沒有任何紋飾。
石室中央，盤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著粗布麻衣，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經坐化了無盡歲月。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姿態安詳。
他面前的地面上，刻著四個字：
「等你很久。」
白澤在那四個字前停住。
他望著那道人影，望著那張枯槁的面容，望著那挺直的脊背，望著那雙闔著的眼睛。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一跳。
不是警示，不是提醒，而是……
歸位！
那道人影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它們望著白澤，從上到下，從外到內，最後落在他脊骨的位置。
「你來了。」那人道。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開口。
白澤沒有說話。
那人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比他們等得都久。」
「你是誰？」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脊背。
「我是誰？」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道：「我就是那根脊骨的主人。」
白澤瞳孔微縮。
那人繼續道：「開天之初，那雙眼第一次降臨時，我沒有跪。
它們抽走了我的脊骨，斷成四截，以為我會消散，但我沒有。」
他頓了頓，望向白澤。
「我把最後一截完整的脊骨封存起來，讓它沉睡，等著有一天重新投生。
那就是你。」
「至於我自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剩一縷執念，在這裡等。」
白澤沉默。
那人說：「它們以為我只是個站著的傻子。
跪下的可以活，跑掉的可以躲，站著的只有死。
但它們不知道，站著的那一個，可以把脊骨留下去。」
「你接過了我的脊骨，接過了那些執念，接過了那四枚骨片。你替他們去問了那一句，問得很好。」
白澤終於開口：「你都知道？」
那人點頭：「我在這裡，但什麼都看得見。
那雙眼說的話，我聽見了。你答的話，我也聽見了。」
他望向白澤，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你不憤怒，是因為你懂。懂那些跪下的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什麼。
懂那些跑掉的不知道自己跑的是什麼，懂我站在這兒問出那一句的時候，也沒指望能得到什麼回應。」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答案。他們要的只是有人去問。」
「你去了。問了。就夠了。」
白澤望著他。
那人也在望著白澤。
兩張面容，一張年輕，一張蒼老，在這一刻仿佛隔著無盡歲月對視。
然後那人笑了。
「好了，」他說，「我等到了。該走了。」
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金色的光縷，向上升騰。
白澤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把空無。
那人在徹底消散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那雙眼下次睜開的時候，你還會去的。
我知道。」
「但這一次，你替我去，也替你自己去。」
「不是替誰問什麼。」
「是你自己想去看一看。」
最後一縷金光散盡。
石室里空蕩蕩的，只剩地面上那四個字：
「等你很久。」
白澤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
體內那條脊骨輕輕跳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它終於完整了。
女媧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依然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石室上方。
那裡，是來時的路，也是回去的路。
也是那雙眼下次睜開時，他要去的方向。
「走吧。」他說。
四人沿原路返回。
階梯盤旋而上，來時花了很久，回去卻覺得很快。
白澤走在最前，腳步比下階梯時快了許多。
女媧跟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側目看他一眼。
伏羲和四不相落在後面，保持著丈許的距離。
穿過那道裂開的縫隙，回到石像所在的大殿。
那尊百丈石像依舊垂目盤坐，雙手交疊托著的那團光已經徹底消散。
殿宇內失去了光源，只剩從穹頂裂隙處漏下的稀薄天光，將石像的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那三具龍、鳳、麒麟的遺骸還躺在石像腳下，姿態恭敬，仿佛萬年來從未變過。
白澤經過它們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
「它們是自己來的。」伏羲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
穿過骨柱林立的長廊，走出高塔，踏上灰白色的細沙。
那些跪伏在地的無面石像依舊一動不動，面朝高塔的方向。
但白澤能感覺到，它們身上某種東西變了。
那種萬年來凝固的虔誠，此刻正在緩慢地消解。
「它們也要散了。」四不相說。
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石像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化作細沙，與腳下的灰白色融為一體。
「走吧。」
遁光再起。
四人飛出盆地，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光暈，越過荒原，越過群山。
歸途比來時更加沉默。
女媧依舊飛在他身側，偶爾看他一眼，卻什麼也沒問。
伏羲依舊飛在最後，推演之力探向前方，為他們避開來路上的一些小麻煩。
四不相依舊飛得最低，幾乎貼著山脊，偶爾豎起耳朵聽一聽，然後繼續沉默。
第三日傍晚，他們回到崑崙山。
廣成子依舊站在玉虛宮前的白玉台基上，見他們落地，他微微頷首。
「回來了。」
白澤點頭，行了一禮。
廣成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道：「師尊在盤古殿等你。」
白澤腳步一頓。
「師尊又進去了？」
「從你們走後，他就沒出來過。」廣成子說，「一直在等你。」
白澤沉默片刻，轉身向盤古殿走去。
女媧想跟上去，廣成子伸手攔了一下。
「讓他自己去。」
女媧停步，望著白澤的背影消失在盤古殿的門內。
盤古殿的門虛掩著。
白澤推門而入。
元始天尊依舊站在那尊盤古石像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白澤走到他身側，站定。
元始天尊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尊石像。許久之後，他開口：
「見到了？」
「見到了。」
「他說了什麼？」
白澤把那人在石室中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元始天尊聽著，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你自己呢？」
白澤看向他。
元始天尊終於轉過身，望著他。
「你替他們問了那一句，也見了他最後一面。
接下來呢？你自己想做什麼？」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尊盤古石像，望著它垂首盤坐的姿態，望著它手指指向的東北方向。
「那雙眼下次睜開的時候，」他說，「我會去。」
元始天尊看著他。
「不是為了替誰問什麼。是我自己想去看看。」
元始天尊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望著那尊石像。
白澤行了一禮，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元始天尊的聲音：
「那扇門後面，除了那雙眼，還有別的東西。我之前告訴過你。」
白澤停步。
「那東西比那雙眼更古老，更沉默。
它一直沒有睜過眼，但這一次，它可能會睜。」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然後道：「我推演過無數次，始終看不清那東西是什麼。只能看見一件事。」
「什麼事？」
「它睜開眼的時候，你會認出它。」
白澤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元始天尊沒有再說下去。
他推門而出。
門外，暮色已深。
女媧站在玉虛宮前的白玉台基上，見他出來，她迎上前。
「師尊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白澤說，「只是讓我自己決定。」
女媧沒有再問，只是握住他的手，與他並肩站在暮色中。
遠處，伏羲和四不相也走了過來，在他們身側站定。
夜色漸深，星斗浮現。
玉虛宮前的長明燈一盞一盞亮起，將五道身影拉得很長。
許久之後，女媧輕聲問：「什麼時候走？」
白澤望著東北方。
那裡，群山隱沒在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後面有什麼。
「過幾日。」他說，「不急。那雙眼睜開的時機不在眼下。」
女媧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與之前沒什麼不同。
白澤依舊每日清晨站在台基上望向東北方，女媧依舊每日陪著他。
伏羲依舊傍晚出來走走，四不相依舊伏在靜室門口曬太陽。
只是體內那條脊骨不再跳動，安靜得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半月後的一天清晨，白澤站在台基上，望著東北方。
體內的脊骨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提醒，不是警示，只是輕輕動了一下，如同沉睡中的人終於醒來的第一下翻身。
白澤轉身，望向女媧。
「它睜眼了。」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那雙眼。還有另一雙。」
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是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女媧跟上他，伏羲從殿後轉出，四不相抖了抖皮毛，跟在他們身側。
廣成子站在玉虛宮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沒有阻攔。
山門外，晨光初現。
白澤停步，回頭望了一眼玉虛宮，望了一眼盤古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這座他住了數月、卻仿佛住了很久的山門。
然後他轉身，望向東北方。
「走吧。」
遁光破空而去。
遁光向東北，比上一次更快。
白澤飛在最前，體內那條脊骨不再只是輕輕跳動，而是以一種穩定的節奏律動著，如同心跳。
立即閱讀第226章 秘談：，開啟今日精彩。
它們沒有形體，只有目光，從虛無中投來，落在這片新生的天地間。
盤古的那縷意識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目光，然後閉上眼睛。
畫面一轉。
龍漢初劫，灰霧降臨。三族廝殺，血流成河。
霧中那雙眼冰冷地俯瞰著一切，記錄著一切。
畫面再轉。
那些沒有跪下的生靈在奔跑，向北，向深山裡，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身後是跪拜者的呼喊，是那雙眼越來越近的注視，是一個又一個同伴倒下。
他們跑了一代又一代，死了一代又一代，把那些沒能跑掉的族人的執念收集起來，藏在最深處的地下。
最後一幕。
一個老者站在這裡，站在這尊石像面前。
他身後是無數跪伏的身影，那些身影沒有臉，只有三道斜痕。
老者抬起頭，望向石像托著的那團光。
他說了一句話。
那話太古老了，古老到沒有任何聲音，但白澤看懂了。
他說：「我們等到了。」
畫面戛然而止。
白澤收回手，沉默良久。
那團光在他頭頂緩緩流轉，光芒比方才淡了一些，仿佛把那些畫面傳給他之後，消耗了一部分自己。
女媧走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依然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那尊石像。
石像的眉目依舊低垂，仿佛還在沉睡。
但白澤知道，它醒了。
「它在等我們。」他說。
伏羲皺眉：「等我們做什麼？」
白澤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那尊石像托著的光團。
那光團正在變化。從灰白色慢慢轉為透明，又從透明慢慢凝聚成一道光束，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光束落地之處，地面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越來越寬，最後形成一道向下的階梯。
階梯深處，一片漆黑。
四不相湊到階梯邊緣，嗅了嗅，然後退後一步：「下面很深。而且有什麼東西，很大，很安靜。」
白澤望向那道階梯。
體內那條脊骨安靜如常，沒有任何反應。
這說明下面沒有危險，至少對他而言沒有危險。
他邁步，向階梯走去。
女媧跟上他，伏羲和四不相緊隨其後。
階梯很長，盤旋向下，不知走了多久。
周圍越來越暗，到最後連腳下的台階都看不清，只能憑感覺摸索著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光。
那光是金色的，很淡，卻很溫暖。
白澤加快腳步。
階梯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方圓十餘丈，四壁光滑，沒有任何紋飾。
石室中央，盤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著粗布麻衣，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經坐化了無盡歲月。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姿態安詳。
他面前的地面上，刻著四個字：
「等你很久。」
白澤在那四個字前停住。
他望著那道人影，望著那張枯槁的面容，望著那挺直的脊背，望著那雙闔著的眼睛。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一跳。
不是警示，不是提醒，而是……
歸位！
那道人影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它們望著白澤，從上到下，從外到內，最後落在他脊骨的位置。
「你來了。」那人道。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開口。
白澤沒有說話。
那人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比他們等得都久。」
「你是誰？」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脊背。
「我是誰？」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道：「我就是那根脊骨的主人。」
白澤瞳孔微縮。
那人繼續道：「開天之初，那雙眼第一次降臨時，我沒有跪。
它們抽走了我的脊骨，斷成四截，以為我會消散，但我沒有。」
他頓了頓，望向白澤。
「我把最後一截完整的脊骨封存起來，讓它沉睡，等著有一天重新投生。
那就是你。」
「至於我自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剩一縷執念，在這裡等。」
白澤沉默。
那人說：「它們以為我只是個站著的傻子。
跪下的可以活，跑掉的可以躲，站著的只有死。
但它們不知道，站著的那一個，可以把脊骨留下去。」
「你接過了我的脊骨，接過了那些執念，接過了那四枚骨片。你替他們去問了那一句，問得很好。」
白澤終於開口：「你都知道？」
那人點頭：「我在這裡，但什麼都看得見。
那雙眼說的話，我聽見了。你答的話，我也聽見了。」
他望向白澤，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你不憤怒，是因為你懂。懂那些跪下的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什麼。
懂那些跑掉的不知道自己跑的是什麼，懂我站在這兒問出那一句的時候，也沒指望能得到什麼回應。」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答案。他們要的只是有人去問。」
「你去了。問了。就夠了。」
白澤望著他。
那人也在望著白澤。
兩張面容，一張年輕，一張蒼老，在這一刻仿佛隔著無盡歲月對視。
然後那人笑了。
「好了，」他說，「我等到了。該走了。」
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金色的光縷，向上升騰。
白澤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把空無。
那人在徹底消散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那雙眼下次睜開的時候，你還會去的。
我知道。」
「但這一次，你替我去，也替你自己去。」
「不是替誰問什麼。」
「是你自己想去看一看。」
最後一縷金光散盡。
石室里空蕩蕩的，只剩地面上那四個字：
「等你很久。」
白澤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
體內那條脊骨輕輕跳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它終於完整了。
女媧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依然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石室上方。
那裡，是來時的路，也是回去的路。
也是那雙眼下次睜開時，他要去的方向。
「走吧。」他說。
四人沿原路返回。
階梯盤旋而上，來時花了很久，回去卻覺得很快。
白澤走在最前，腳步比下階梯時快了許多。
女媧跟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側目看他一眼。
伏羲和四不相落在後面，保持著丈許的距離。
穿過那道裂開的縫隙，回到石像所在的大殿。
那尊百丈石像依舊垂目盤坐，雙手交疊托著的那團光已經徹底消散。
殿宇內失去了光源，只剩從穹頂裂隙處漏下的稀薄天光，將石像的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那三具龍、鳳、麒麟的遺骸還躺在石像腳下，姿態恭敬，仿佛萬年來從未變過。
白澤經過它們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
「它們是自己來的。」伏羲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白澤點了點頭，繼續向外走。
穿過骨柱林立的長廊，走出高塔，踏上灰白色的細沙。
那些跪伏在地的無面石像依舊一動不動，面朝高塔的方向。
但白澤能感覺到，它們身上某種東西變了。
那種萬年來凝固的虔誠，此刻正在緩慢地消解。
「它們也要散了。」四不相說。
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石像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化作細沙，與腳下的灰白色融為一體。
「走吧。」
遁光再起。
四人飛出盆地，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光暈，越過荒原，越過群山。
歸途比來時更加沉默。
女媧依舊飛在他身側，偶爾看他一眼，卻什麼也沒問。
伏羲依舊飛在最後，推演之力探向前方，為他們避開來路上的一些小麻煩。
四不相依舊飛得最低，幾乎貼著山脊，偶爾豎起耳朵聽一聽，然後繼續沉默。
第三日傍晚，他們回到崑崙山。
廣成子依舊站在玉虛宮前的白玉台基上，見他們落地，他微微頷首。
「回來了。」
白澤點頭，行了一禮。
廣成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道：「師尊在盤古殿等你。」
白澤腳步一頓。
「師尊又進去了？」
「從你們走後，他就沒出來過。」廣成子說，「一直在等你。」
白澤沉默片刻，轉身向盤古殿走去。
女媧想跟上去，廣成子伸手攔了一下。
「讓他自己去。」
女媧停步，望著白澤的背影消失在盤古殿的門內。
盤古殿的門虛掩著。
白澤推門而入。
元始天尊依舊站在那尊盤古石像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白澤走到他身側，站定。
元始天尊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尊石像。許久之後，他開口：
「見到了？」
「見到了。」
「他說了什麼？」
白澤把那人在石室中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元始天尊聽著，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你自己呢？」
白澤看向他。
元始天尊終於轉過身，望著他。
「你替他們問了那一句，也見了他最後一面。
接下來呢？你自己想做什麼？」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尊盤古石像，望著它垂首盤坐的姿態，望著它手指指向的東北方向。
「那雙眼下次睜開的時候，」他說，「我會去。」
元始天尊看著他。
「不是為了替誰問什麼。是我自己想去看看。」
元始天尊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望著那尊石像。
白澤行了一禮，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元始天尊的聲音：
「那扇門後面，除了那雙眼，還有別的東西。我之前告訴過你。」
白澤停步。
「那東西比那雙眼更古老，更沉默。
它一直沒有睜過眼，但這一次，它可能會睜。」
白澤等著他說下去。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然後道：「我推演過無數次，始終看不清那東西是什麼。只能看見一件事。」
「什麼事？」
「它睜開眼的時候，你會認出它。」
白澤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元始天尊沒有再說下去。
他推門而出。
門外，暮色已深。
女媧站在玉虛宮前的白玉台基上，見他出來，她迎上前。
「師尊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白澤說，「只是讓我自己決定。」
女媧沒有再問，只是握住他的手，與他並肩站在暮色中。
遠處，伏羲和四不相也走了過來，在他們身側站定。
夜色漸深，星斗浮現。
玉虛宮前的長明燈一盞一盞亮起，將五道身影拉得很長。
許久之後，女媧輕聲問：「什麼時候走？」
白澤望著東北方。
那裡，群山隱沒在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後面有什麼。
「過幾日。」他說，「不急。那雙眼睜開的時機不在眼下。」
女媧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與之前沒什麼不同。
白澤依舊每日清晨站在台基上望向東北方，女媧依舊每日陪著他。
伏羲依舊傍晚出來走走，四不相依舊伏在靜室門口曬太陽。
只是體內那條脊骨不再跳動，安靜得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半月後的一天清晨，白澤站在台基上，望著東北方。
體內的脊骨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提醒，不是警示，只是輕輕動了一下，如同沉睡中的人終於醒來的第一下翻身。
白澤轉身，望向女媧。
「它睜眼了。」
女媧看著他。
白澤說：「那雙眼。還有另一雙。」
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是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女媧跟上他，伏羲從殿後轉出，四不相抖了抖皮毛，跟在他們身側。
廣成子站在玉虛宮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沒有阻攔。
山門外，晨光初現。
白澤停步，回頭望了一眼玉虛宮，望了一眼盤古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這座他住了數月、卻仿佛住了很久的山門。
然後他轉身，望向東北方。
「走吧。」
遁光破空而去。
遁光向東北，比上一次更快。
白澤飛在最前，體內那條脊骨不再只是輕輕跳動，而是以一種穩定的節奏律動著，如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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