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淨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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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澤抬步,向谷內走去。

  女媧緊隨其後,水靈珠湛藍光華無聲擴散,將四人一獸籠入其中。

  那光華觸及石像時,沒有對沖,沒有消融,只是輕輕繞開,如同水流繞過礁石。

  伏羲指尖微動,八卦虛影在他身周若隱若現,卻不推演,只警戒。

  四不相走在最後,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如同在丈量某種不可見的邊界。

  谷道狹窄,兩側石壁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苔蘚狀附著物,在星光下泛著死寂的微光。

  谷底瀰漫著薄霧,霧氣很淡,卻凝而不散,拂過臉頰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那不是寒氣的涼,是某種更古老的存在散發的氣息。

  行出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谷底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凹地,方圓百餘丈。

  凹地中央,地面呈不規則的放射狀撕裂,裂痕深不見底,邊緣冒著裊裊的灰黑煙氣。

  裂痕周圍,站著十餘道身影。

  那些人形身著玄色袍服,或持法器,或結手印,正對著裂痕深處低聲念誦著什麼。

  念誦聲低沉而整齊,如同某種古老的禱詞,在凹地中低低迴蕩。

  他們的身上,都纏繞著一層極淡的、幾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灰黑氣息。

  淨地盟。

  白澤停步於凹地邊緣的陰影中。

  他望著那些念誦的身影,望著他們身上纏繞的灰黑氣息,望著那道裂痕深處隱約涌動的、某種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一跳,不是呼喚,是確認。

  確認那些裂痕深處還在動的東西與洞窟中那些被抽去脊骨的遺骸,是同一類。

  女媧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與這凹地的死寂涼意截然不同。

  白澤側目看她。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如同在說:

  無論那裂痕深處是什麼,無論那些人在念誦什麼,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在此。

  伏羲上前一步,與白澤並肩。他身後八卦虛影終於顯化,八道卦象緩緩流轉,每一道都指向裂痕方向,卻不推演,只蓄勢。

  四相很低低伏下身軀,周身土黃光華凝聚成一層極薄的、緊貼皮毛的光罩,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如同即將撲擊前的蟄伏。

  白澤緩緩鬆開女媧的手。

  他邁出陰影,踏入凹地。

  第一步落下時,那些念誦的身影齊齊停住。

  第二步落下時,十餘道目光同時轉向他。

  第三步落下時,裂痕深處那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極輕極輕地,動了一息。

  為首那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五官端正,眉宇間甚至殘留著幾分曾經的正氣。

  但那雙眼睛深處,此刻正翻湧著灰黑色的霧氣,如同兩口被污染的深井。

  他望著白澤,望著白澤身後依次走出陰影的女媧、伏羲、四不相,臉上沒有驚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崑崙山的人。」他道,聲音乾澀如枯木:

  「來晚了。」

  白澤沒有停步。

  他走到距那人三丈處站定,目光越過他,落在那道冒著灰黑煙氣的裂痕上。

  「下面是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白澤,望著他身後那三人一獸,望著他們身上與這凹地死寂截然不同的、屬於洪荒天地本真的生機與清氣。

  灰黑色的霧氣在他眼底翻湧得更加劇烈,如同被激怒的蛇。

  「下面。」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乾澀,卻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執念的狂熱:

  「是舊時代的殘渣,是阻礙天地淨化的病灶。是必須被徹底清除的」

  「脊骨。」白澤打斷他。

  那人猛然住口。

  灰黑霧氣在他眼底驟然凝固,如同被冰封的火焰。

  「你……說什麼。」


  白澤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凝固的霧氣,望著他身上纏繞的灰黑氣息,望著他身後那十餘道同樣被侵蝕、卻仍在整齊列陣的身影。

  「下面埋著的。」他道,聲音平靜得如同述說尋常天象:

  「是開天之初第一批被標記者的脊骨。

  你們念誦的,不是禱詞,是鎮壓的咒文。

  你們自稱淨地盟,行的卻是替那等存在看守囚牢的差事。」

  那人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波動。

  那波動極淡,卻足以讓白澤看清不是被揭穿後的驚慌,而是……困惑。

  「你……」那人開口,聲音艱澀如鏽蝕千年的鐵器:

  「如何知曉。」

  白澤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從袖中取出那枚幽藍殘片。

  殘片在他掌心靜靜躺著,幽藍光芒微弱而穩定,與裂痕深處那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在這一剎那,形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呼應。

  殘片在他掌心靜靜躺著,幽藍光芒微弱而穩定,與裂痕深處那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在這一剎那,形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呼應。

  不是敵意。

  是辨認。

  那人望著那枚殘片,望著殘片散發的幽藍光芒,望著光芒映照下白澤平靜如水的面容。

  他眼底的灰黑霧氣,在這一刻劇烈翻湧起來。

  「你……」他聲音發顫,那顫意不像是恐懼,更像是某種被強行壓抑萬年後終於破裂的縫隙:

  「你是……」

  他沒說完。

  因為裂痕深處,那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在此刻驟然亮了一瞬。

  灰白光芒。

  與洞窟盡頭石台上那截脊骨熄滅前一模一樣的、極淡極淡的灰白光芒。

  它從裂痕深處湧出,如同沉眠萬載後終於甦醒的眼睛,照亮了凹地和那十餘道怔立原地的身影,更是照亮了為首那人臉上翻湧不定的灰黑霧氣。

  同樣,照亮了白澤掌心那枚幽藍殘片。

  殘片輕輕一震。

  那震動極輕,卻讓白澤脊骨深處的銘文在同一剎那溫熱如初。

  然後,一個聲音響在凹地中。

  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與洞窟中那個聲音一模一樣的沉靜。

  「讓他……下來。」

  為首那人猛然跪倒。

  他身後十餘道身影齊齊跪倒,如同被無形之手按下的麥穗。

  白澤望著那道裂痕,望著裂痕深處涌動的灰白光芒,望著光芒中隱約浮現的,密密麻麻的輪廓——那是與洞窟盡頭一模一樣的,數不清的遺骸。

  他邁步,向裂痕走去。

  身後傳來女媧的輕呼,伏羲的卦象疾轉聲,四不相的低吼。

  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同在說:在此等我。

  然後,他縱身躍入裂痕。

  灰白光芒吞沒他的身影時,女媧猛然上前一步。

  伏羲伸手攔住她。

  「他讓我們等。」他道,聲音低沉,卻穩。

  女媧沒有掙脫。她只是望著那道裂痕,望著裂痕深處涌動的光芒,望著光芒中隱約浮現的、數不清的輪廓。

  水靈珠的湛藍光華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熄滅。

  四不相伏在她身側,周身土黃光華緊貼皮毛,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如同即將撲擊前的蟄伏,卻始終沒有撲出。

  那十餘道跪倒的身影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石像。

  為首那人跪在最前,頭顱低垂,灰黑霧氣在他身上翻湧不歇,卻不再侵蝕他的面容。

  他只是跪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重複著一句話。

  那句話極輕,極碎,卻如同鏽蝕千年的鐵器終於崩裂。

  「來了……終於……來了……」

  裂痕深處。

  白澤落在實處。


  周圍是灰白光芒凝成的世界,沒有上下,沒有遠近,只有無窮無盡的、密密麻麻的遺骸。

  它們或盤坐,或跪伏,或仰躺,或蜷縮,層層疊疊,鋪向目力不可及的遠方。

  每一具遺骸的脊骨位置,皆是空空如也。

  白澤立在它們中央,掌心幽藍殘片的微光與這灰白世界融為一體。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溫熱如沸,卻不滾燙,只是溫熱與這灰白世界中所有遺骸殘留的最後一絲執念。

  形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萬古之後的共鳴。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近在咫尺。

  「轉過身來。」

  白澤轉身。

  身後丈許處,立著一具遺骸。

  它與周圍所有遺骸不同。

  它不是盤坐,不是跪伏,不是仰躺,不是蜷縮,而是站著。

  它站立得筆直,如同萬古之前最後一刻仍在堅守什麼絕不肯跪的尊嚴。

  它的脊骨位置,空空如也。

  但它空空的脊骨之內,正緩緩凝聚著一縷極淡極淡的灰白光芒。

  那光芒很弱,卻凝而不散,如同將熄的炭火最後一次燃燒。

  白澤望著它,望著它空空的脊骨之內那縷執念凝成的光,望著它微微低垂的頭顱仿佛正看著自己。

  「你……是誰。」

  那聲音響起,從遺骸空空的脊骨深處傳來,蒼老,疲憊,卻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吾……是第一個。」

  白澤瞳孔微縮。

  「第一個被標記者。」

  「第一個獻上脊骨者。」

  「第一個……成了路標者。」

  那縷灰白光芒輕輕搖曳,如同風中殘燭。

  「吾等……等了你……很久。」

  白澤沉默。

  他想起不周山腳那尊殘像,想起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想起沙下深處那一息之動。

  他想起洞窟盡頭那三具盤坐的遺骸,想起它們面向幽藍殘片的方向,想起它們空空的脊骨。

  他想起洞窟深處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遺骸,想起它們全是空空的脊骨。

  他想起廣成子交付那枚殘片時說:「路在此,不可回頭」。

  他想起師尊托廣成子轉述的那句:

  「若有一<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覺得太冷、太暗、太孤獨,記得崑崙山的燈,從不熄滅。」

  他望著眼前這具站立的遺骸,望著它空空的脊骨之內那縷執念凝成的光,望著那光芒中隱約浮現的、萬古之前的最後一眼。

  「你們。」他開口,聲音輕而穩:「等我做什麼。」

  那縷光芒輕輕搖曳,如同風中殘燭最後一次燃燒。

  然後,那聲音響起,一字一句,如同萬古冰川的緩緩開裂:

  「等你……接過……這最後……一枚……路標。」

  「等你在……那雙眼……再次睜開之前……」

  「走到……它們……面前。」

  「替吾等……問一句——」

  那光芒驟然熾亮,照亮了白澤的臉,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縷與它同源的光芒。

  「吾等……究竟……算不算……你們的……子民。」

  熾亮之後,是永恆的熄滅。

  那具站立萬古的遺骸,在最後一縷光芒散盡的剎那,輕輕向前傾倒。

  白澤伸手接住它。

  觸手之處,是極輕極輕的、如同風化千年的枯骨。

  它在他懷中化作灰白色的塵埃,順著指縫簌簌流下,落入這片灰白世界中無窮無盡的遺骸之間。

  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在這一剎那,齊齊亮了一瞬。

  不是光芒,是執念。


  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的最後一絲執念,在同一剎那亮起,又同一剎那熄滅。

  如同萬古暗夜中,終於等到迴響的、最後一場無聲的謝幕。

  白澤立在它們中央,懷中塵埃已盡,掌心幽藍殘片的微光也已黯淡下去,如同終於完成使命的信使。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溫熱如故,卻不再是遊子歸鄉的悸動。

  是接過了什麼之後的、必須背負的沉。

  他緩緩抬頭,望向這灰白世界的盡頭。

  那裡,有一道極淡極淡的、通往地面的光。

  他知道,該回去了。

  裂痕邊緣。

  灰白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時,女媧的心猛然一緊。

  她上前一步,伏羲沒有再攔。

  四不相緊隨其後,周身土黃光華凝聚如甲。

  那十餘道跪倒的身影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為首那人跪在最前,頭顱垂得更低,灰黑霧氣在他身上已徹底消散,只餘一張蒼白如紙的、淚水縱橫的面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他只是跪著,一遍遍重複那句話: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裂痕深處,一道身影緩緩升起。

  白澤。

  他落在裂痕邊緣,周身沒有任何傷痕,氣息平穩如常。

  但女媧看見,他眼底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沉,卻讓他站得更穩。

  她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身後同樣快步走來的伏羲與四不相。

  望向那十餘道跪倒的、此刻終於抬起頭來的淨地盟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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