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殘存的意識
他望向他們臉上那灰黑霧氣消散後露出的茫然如初生嬰兒的面孔。
和那被侵蝕萬年後終於熄滅的、屬於那等存在的印記。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輕：
「你們自由了。」
那十餘道身影怔怔望著他，如同望著某種無法理解的神跡。
為首那人嘴唇嚅動，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乾澀的、破碎的音節。
白澤沒有再多言。
他只是轉身，向谷外走去。
女媧、伏羲、四不相緊隨其後。
身後，那十餘道身影仍跪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背影肩頭仿佛承載著什麼、卻始終挺拔如松的輪廓。
直到那背影沒入谷口的夜色，為首那人方才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如同新生嬰兒第一聲啼哭般的嗚咽。
那嗚咽里沒有悲傷，只有某種壓得太久、終於尋見出口的釋然。
谷外，天色將明。
東方天際，第一縷晨曦正緩緩掙破夜色的束縛，將暖意灑向這片沉淪萬古的山谷。
白澤停步，望向那縷晨曦。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溫熱如常。
掌心幽藍殘片早已黯淡，卻仍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餘溫，透過衣料傳入肌膚，如同萬古之前所有被標記者的最後一聲叮嚀。
「接下來呢。」女媧輕聲問。
白澤沉默片刻。
然後他道：
「接下來，去找那三件被攝走的遺物。」
他頓了頓，望向晨曦升起的東方，望向那光芒之後隱約可見的、更廣闊的洪荒山河。
「然後，順著它們被攝走的方向——」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順著那方向，走到那雙眼面前。
替那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問出那句他們至死不忘的話。
晨曦漸濃，灑在他們身上，將四道身影鍍上一層溫潤的暖色。
身後山谷中那十餘道新生般的身影，正緩緩站起身，踉蹌卻堅定地向谷外走來。
前方是洪荒山河萬里，晨光萬丈。
白澤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
遁光亮起時，他忽然想起那具站立萬古的遺骸傾倒前最後一縷光芒中，隱約浮現的、萬古之前的最後一眼。
那眼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如同望見終于歸來的遊子時，可以闔目的老人。
他閉了閉眼，將那一眼沉入識海最深處，與那枚臣服的標記與那道懸頂的劍痕、脊骨銘文溫熱的跳動，一同背負。
然後睜眼，望向東方。
遁光破空而去。
身後不周山的巍峨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如同亘古未變的巨眼，目送他們遠去。
前方，是淨地盟蹤跡隱現的南疆深處，是三族遺物被攝走的方向，是那雙眼最後一次睜開的所在。
也是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以自身脊骨為釘，為他鋪就的、不能回頭的唯一一條路。
遁光穿出山谷的剎那，白澤忽然停住。
身後三人同時收勢，懸於空中。
「怎麼？」伏羲問。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側身，望向谷口那兩尊無面石像。
晨曦已漫過山脊，將石像染成淡淡的金灰色。
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在光影中顯得比夜間更深，如同三隻永遠闔不上的眼。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一跳。
不是警示，是提醒！
「它們在變。」白澤道。
女媧順著他目光望去，石像依舊矗立，紋絲不動，但她凝神細看時，確實察覺到了某種極細微的變化。
那三道斜痕深處，昨夜隱約流轉的灰黑氣息，此刻已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那光很弱，卻凝而不散，正沿著斜痕的邊緣緩緩流淌，如同乾涸萬古的河床終於等來第一縷春水。
伏羲身後八卦虛影微微一閃，旋即斂去。
「不是推演能及的東西。」他沉聲道：
「但那光……與裂痕深處那些遺骸最後一瞬的執念，同源。」
白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向那兩尊石像的方向輕輕一按。
掌心那枚早已黯淡的幽藍殘片忽然溫熱了一瞬。
谷口兩尊石像的三道斜痕同時亮起——極淡的灰白，與裂痕深處那場謝幕的光芒一模一樣。
隨後熄滅。
石像依舊矗立，卻仿佛矮了幾分。
或者說它們終於可以卸下萬古的守望，真正地沉默地成為兩尊尋常的石像。
白澤收回手，轉身。
「走吧。」
遁光再次亮起時，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走吧。」
遁光再次亮起時，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是那十餘道身影。
他們踉蹌著、卻堅定地走出山谷，走出那兩尊石像的陰影，走入鋪滿晨曦的山野。
為首那人走在最前，臉上淚痕未乾，卻已不再是昨夜那種茫然如初生嬰兒的神情。
他望著天際那道遠去的遁光，忽然跪了下來。
身後十餘道身影隨之跪倒。
他們沒有念誦任何禱詞，沒有行任何禮數。
只是跪著，跪在這片沉淪萬古後終於重見天日的山野中，跪在這第一縷真正屬於他們的晨曦里。
為首那人仰起頭，望向那道已沒入雲海的遁光，嘴唇微微嚅動。
這一次，他說出的不再是破碎的重複，而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話：
「我們……記住了。」
遁光已遠。
但他知道，那光里的人，聽得見。
日頭漸高。
南疆的山巒在陽光下顯出與夜間截然不同的面貌。
蒼翠的密林覆蓋著起伏的山脊，一道道溪流從高處跌落，在谷底聚成清澈的水潭。
偶爾有飛鳥掠過，鳴聲清脆，與昨夜那種死寂的靜默恍如兩個世界。
但白澤知道，這只是表象。
四不相飛在他身側，頭顱仍微微低垂，仍在聽。
「那處斷痕。」它忽然開口：「我們方才繞過的那處，與山谷底下那處……不是僅有的兩處。」
白澤側目。
「還有多少。」
四不相沉默片刻。
「很多。」它聲音低沉：「越向南越多。
有些已經死了，徹底沉寂。有些還在動，像山谷底下那些。
還有些……」
它頓住。
「還有什麼。」
四不相抬起頭，望向前方愈發深邃的群山。
「還有的，正在醒。」
女媧手心微微一緊。
伏羲沒有說話，但他身周那縷遊絲般的推演之力，探向的方向悄然變深了一寸。
白澤依舊飛在最前，神色不變。
「正在醒的。」他繼續道：「離此多遠。」
「三千里。」四不相答：
「正好在我方才探聽的邊界上。
再往前，我的感知會被什麼東西擋住，探不進去。」
「什麼東西。」
「不知。」四不相頓了頓：「但那些正在醒的東西，就在那層遮擋之後。我能感覺到它們動的節律與山谷底下那些一模一樣。
只是……更強，更沉，更……」
它找不出合適的詞。
「更完整。」白澤替它說完。
四相沉默點頭。
白澤沒有再問。
他只是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枚帛書。
伏羲會意，將推演之力渡入其中，帛書上的紋路緩緩亮起，在虛空中勾勒出南疆的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分布。
那些紋路蜿蜒曲折，如同血肉之軀的血管經絡。
而此刻，這些「血管」的末端，有一片區域被師尊以硃砂標註——
不是不可硬闖，而是三個字：
「不可視」。
白澤望著那三個字，沉默良久。
「師尊當年。」他開口：「可曾進過這片區域。」
伏羲搖頭。
「帛書上沒有記載，但既然留了不可視三字，想必是用某種方法探知過裡面的存在，卻無法看清。」
「無法看清。」白澤重複這四個字。
識海中，那枚臣服的標記輕輕動了一瞬。
不是震顫，是確認。
白澤闔目片刻，然後睜眼。
「繼續向前。」
遁光再起時，下方的山色開始變化。
蒼翠的密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灰黑色岩層。
那些岩層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如同乾涸萬年的河床，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不自然的規整。
仿佛不是自然風化，而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撐裂後，又被人為抹平。
溪流也漸漸少了，偶有水流，也呈灰濁之色，沿著岩層裂隙緩緩滲入地下，不知去向。
飛鳥絕跡，連風都似乎靜止了。
四不相飛得越來越低，周身土黃光華緊貼皮毛，四足幾乎要觸及下方的岩層。
「就是這裡。」它聲音壓得極低：
「我的感知被擋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重山脊之後。」
白澤望向它示意的方向。
那是一座山，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十餘里處，與周圍連綿的山脈截然不同。
它不高，卻極寬，如同一隻蹲伏的巨獸。
山體通體呈灰黑色，寸草不生，表面布滿那種規整的裂紋。
山巔隱沒於一層極淡的霧氣之中，那霧氣灰濛濛的，凝而不散，與昨夜山谷中的薄霧如出一轍。
山的周圍，沒有飛鳥，沒有走獸，沒有風，沒有聲音。
只有死寂。
以及死寂深處，某種極緩慢、極沉著的律動。
白澤停住遁光。
他感應到了。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是確認，而是共鳴與那山體深處正在醒的東西的律動，形成了某種跨越萬古的呼應。
那些正在醒的，與洞窟盡頭那些遺骸，是同一類。
只是它們被埋得更深，壓得更久，醒得更慢。
而那層擋住四不相感知的屏障，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被刻意布下的用來隔絕它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讓它們永遠沉在黑暗裡，永遠不被發現，永遠不能醒來。
但此刻，那屏障正在變薄。
不是因為外力攻破，而是因為裡面那些東西，自己正在動。
它們要醒了。
女媧落在他身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仍暖，卻比平日緊了些。
「那山里。」她輕聲道：「有多少。」
白澤沉默片刻。
「很多。」他道，聲音平靜，卻沉：「比山谷底下多得多。」
伏羲望著那座山，望著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望著霧氣深處隱約蠕動的某種輪廓。
他身後八卦虛影沒有顯化，但他知道，即使顯化，也推不出任何東西。
這山本身就是推演的盡頭。
「繞不過去。」他道，不是問句。
白澤點頭。
「繞不過去。」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周身土黃光華微微震顫，卻沒有退縮之意。
它只是望著那座山，望著山體深處那極緩慢、極沉著的律動，喉間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
那不是警惕，不是憤怒，不是悲憫。
是問候。
用麒麟血脈最古老的語言，對那些被埋在此處萬古的同類，輕輕道了一聲：
「我們來了。」
山中那律動，在聽到這一聲的剎那，微微一頓。
然後，更沉、更快了一分。
白澤鬆開女媧的手，緩緩向前飛去。
身後三人一獸緊隨其後，無人開口。
十里的距離，轉瞬即至。
山腳，矗立著石像。
不是兩尊，是十二尊。
它們環繞山體而立，每一尊都高三丈，呈人形，無五官。
頭顱正面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齊齊指向山巔。
十二道目光，如果那可以稱為目光匯聚之處，正是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最濃之地。
白澤落於石像環繞的圈內。
腳下是灰黑色的岩層，光滑如玉，卻冷得滲入骨髓。
那些規整的裂紋從山體延伸至此，在他腳下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紋路
不是天然。
是某種封印陣法的殘留。
而這陣法，此刻正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崩解。
那些裂紋，正在變寬。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跳動得比方才更快了一分。
那不是在催促，而是在提醒：時間不多了。
白澤抬眸，望向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
霧氣深處，隱約可見的輪廓正在緩緩蠕動，如同深海巨獸翻身前的預備。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山腳清晰地盪開：
「崑崙山門下，白澤。」
山中那律動驟然加快了一瞬。
他繼續道：
「攜開天之初第一批被標記者的遺願而來。」
「替他們問一句」
話音未落，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灰白光芒，從縫隙中湧出。
與山谷底下那一幕一模一樣，但卻更強，更烈，更熾。
如同萬古沉眠者終於等來叩門之聲時，迫不及待的回應。
那光芒照亮了十二尊石像，照亮了地上密密麻麻的裂紋，照亮了女媧、伏羲、四不相的容顏，照亮了白澤平靜如水的面容。
然後，一個聲音從山體深處響起。
不是昨夜那種極蒼老極疲憊的聲調，而是更沉、更厚、仿佛千萬道聲音疊在一處的轟鳴：
「進……來！」
白澤沒有回頭。
他只是向前邁步，向那道灰白光芒裂開的縫隙走去。
身後，這一次沒有傳來任何阻攔。
女媧沒有上前，伏羲沒有伸手，四不相沒有低吼。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那灰白光芒中，沒有敵意。
只有萬古之後，終於等來傾聽者的，悲欣交集。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和那被侵蝕萬年後終於熄滅的、屬於那等存在的印記。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輕：
「你們自由了。」
那十餘道身影怔怔望著他，如同望著某種無法理解的神跡。
為首那人嘴唇嚅動，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乾澀的、破碎的音節。
白澤沒有再多言。
他只是轉身，向谷外走去。
女媧、伏羲、四不相緊隨其後。
身後，那十餘道身影仍跪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背影肩頭仿佛承載著什麼、卻始終挺拔如松的輪廓。
直到那背影沒入谷口的夜色，為首那人方才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如同新生嬰兒第一聲啼哭般的嗚咽。
那嗚咽里沒有悲傷，只有某種壓得太久、終於尋見出口的釋然。
谷外，天色將明。
東方天際，第一縷晨曦正緩緩掙破夜色的束縛，將暖意灑向這片沉淪萬古的山谷。
白澤停步，望向那縷晨曦。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溫熱如常。
掌心幽藍殘片早已黯淡，卻仍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餘溫，透過衣料傳入肌膚，如同萬古之前所有被標記者的最後一聲叮嚀。
「接下來呢。」女媧輕聲問。
白澤沉默片刻。
然後他道：
「接下來，去找那三件被攝走的遺物。」
他頓了頓，望向晨曦升起的東方，望向那光芒之後隱約可見的、更廣闊的洪荒山河。
「然後，順著它們被攝走的方向——」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順著那方向，走到那雙眼面前。
替那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問出那句他們至死不忘的話。
晨曦漸濃，灑在他們身上，將四道身影鍍上一層溫潤的暖色。
身後山谷中那十餘道新生般的身影，正緩緩站起身，踉蹌卻堅定地向谷外走來。
前方是洪荒山河萬里，晨光萬丈。
白澤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
遁光亮起時，他忽然想起那具站立萬古的遺骸傾倒前最後一縷光芒中，隱約浮現的、萬古之前的最後一眼。
那眼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如同望見終于歸來的遊子時，可以闔目的老人。
他閉了閉眼，將那一眼沉入識海最深處，與那枚臣服的標記與那道懸頂的劍痕、脊骨銘文溫熱的跳動，一同背負。
然後睜眼，望向東方。
遁光破空而去。
身後不周山的巍峨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如同亘古未變的巨眼，目送他們遠去。
前方，是淨地盟蹤跡隱現的南疆深處，是三族遺物被攝走的方向，是那雙眼最後一次睜開的所在。
也是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以自身脊骨為釘，為他鋪就的、不能回頭的唯一一條路。
遁光穿出山谷的剎那，白澤忽然停住。
身後三人同時收勢，懸於空中。
「怎麼？」伏羲問。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側身，望向谷口那兩尊無面石像。
晨曦已漫過山脊，將石像染成淡淡的金灰色。
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在光影中顯得比夜間更深，如同三隻永遠闔不上的眼。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一跳。
不是警示，是提醒！
「它們在變。」白澤道。
女媧順著他目光望去，石像依舊矗立，紋絲不動，但她凝神細看時，確實察覺到了某種極細微的變化。
那三道斜痕深處，昨夜隱約流轉的灰黑氣息，此刻已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那光很弱，卻凝而不散，正沿著斜痕的邊緣緩緩流淌，如同乾涸萬古的河床終於等來第一縷春水。
伏羲身後八卦虛影微微一閃，旋即斂去。
「不是推演能及的東西。」他沉聲道：
「但那光……與裂痕深處那些遺骸最後一瞬的執念，同源。」
白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向那兩尊石像的方向輕輕一按。
掌心那枚早已黯淡的幽藍殘片忽然溫熱了一瞬。
谷口兩尊石像的三道斜痕同時亮起——極淡的灰白，與裂痕深處那場謝幕的光芒一模一樣。
隨後熄滅。
石像依舊矗立，卻仿佛矮了幾分。
或者說它們終於可以卸下萬古的守望，真正地沉默地成為兩尊尋常的石像。
白澤收回手，轉身。
「走吧。」
遁光再次亮起時，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走吧。」
遁光再次亮起時，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是那十餘道身影。
他們踉蹌著、卻堅定地走出山谷，走出那兩尊石像的陰影，走入鋪滿晨曦的山野。
為首那人走在最前，臉上淚痕未乾，卻已不再是昨夜那種茫然如初生嬰兒的神情。
他望著天際那道遠去的遁光，忽然跪了下來。
身後十餘道身影隨之跪倒。
他們沒有念誦任何禱詞，沒有行任何禮數。
只是跪著，跪在這片沉淪萬古後終於重見天日的山野中，跪在這第一縷真正屬於他們的晨曦里。
為首那人仰起頭，望向那道已沒入雲海的遁光，嘴唇微微嚅動。
這一次，他說出的不再是破碎的重複，而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話：
「我們……記住了。」
遁光已遠。
但他知道，那光里的人，聽得見。
日頭漸高。
南疆的山巒在陽光下顯出與夜間截然不同的面貌。
蒼翠的密林覆蓋著起伏的山脊，一道道溪流從高處跌落，在谷底聚成清澈的水潭。
偶爾有飛鳥掠過，鳴聲清脆，與昨夜那種死寂的靜默恍如兩個世界。
但白澤知道，這只是表象。
四不相飛在他身側，頭顱仍微微低垂，仍在聽。
「那處斷痕。」它忽然開口：「我們方才繞過的那處，與山谷底下那處……不是僅有的兩處。」
白澤側目。
「還有多少。」
四不相沉默片刻。
「很多。」它聲音低沉：「越向南越多。
有些已經死了，徹底沉寂。有些還在動，像山谷底下那些。
還有些……」
它頓住。
「還有什麼。」
四不相抬起頭，望向前方愈發深邃的群山。
「還有的，正在醒。」
女媧手心微微一緊。
伏羲沒有說話，但他身周那縷遊絲般的推演之力，探向的方向悄然變深了一寸。
白澤依舊飛在最前，神色不變。
「正在醒的。」他繼續道：「離此多遠。」
「三千里。」四不相答：
「正好在我方才探聽的邊界上。
再往前，我的感知會被什麼東西擋住，探不進去。」
「什麼東西。」
「不知。」四不相頓了頓：「但那些正在醒的東西，就在那層遮擋之後。我能感覺到它們動的節律與山谷底下那些一模一樣。
只是……更強，更沉，更……」
它找不出合適的詞。
「更完整。」白澤替它說完。
四相沉默點頭。
白澤沒有再問。
他只是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枚帛書。
伏羲會意，將推演之力渡入其中，帛書上的紋路緩緩亮起，在虛空中勾勒出南疆的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分布。
那些紋路蜿蜒曲折，如同血肉之軀的血管經絡。
而此刻，這些「血管」的末端，有一片區域被師尊以硃砂標註——
不是不可硬闖，而是三個字：
「不可視」。
白澤望著那三個字，沉默良久。
「師尊當年。」他開口：「可曾進過這片區域。」
伏羲搖頭。
「帛書上沒有記載，但既然留了不可視三字，想必是用某種方法探知過裡面的存在，卻無法看清。」
「無法看清。」白澤重複這四個字。
識海中，那枚臣服的標記輕輕動了一瞬。
不是震顫，是確認。
白澤闔目片刻，然後睜眼。
「繼續向前。」
遁光再起時，下方的山色開始變化。
蒼翠的密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灰黑色岩層。
那些岩層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如同乾涸萬年的河床，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不自然的規整。
仿佛不是自然風化，而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撐裂後，又被人為抹平。
溪流也漸漸少了，偶有水流，也呈灰濁之色，沿著岩層裂隙緩緩滲入地下，不知去向。
飛鳥絕跡，連風都似乎靜止了。
四不相飛得越來越低，周身土黃光華緊貼皮毛，四足幾乎要觸及下方的岩層。
「就是這裡。」它聲音壓得極低：
「我的感知被擋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重山脊之後。」
白澤望向它示意的方向。
那是一座山，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十餘里處，與周圍連綿的山脈截然不同。
它不高，卻極寬，如同一隻蹲伏的巨獸。
山體通體呈灰黑色，寸草不生，表面布滿那種規整的裂紋。
山巔隱沒於一層極淡的霧氣之中，那霧氣灰濛濛的，凝而不散，與昨夜山谷中的薄霧如出一轍。
山的周圍，沒有飛鳥，沒有走獸，沒有風，沒有聲音。
只有死寂。
以及死寂深處，某種極緩慢、極沉著的律動。
白澤停住遁光。
他感應到了。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是確認，而是共鳴與那山體深處正在醒的東西的律動，形成了某種跨越萬古的呼應。
那些正在醒的，與洞窟盡頭那些遺骸，是同一類。
只是它們被埋得更深，壓得更久，醒得更慢。
而那層擋住四不相感知的屏障，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被刻意布下的用來隔絕它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讓它們永遠沉在黑暗裡，永遠不被發現，永遠不能醒來。
但此刻，那屏障正在變薄。
不是因為外力攻破，而是因為裡面那些東西，自己正在動。
它們要醒了。
女媧落在他身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仍暖，卻比平日緊了些。
「那山里。」她輕聲道：「有多少。」
白澤沉默片刻。
「很多。」他道，聲音平靜，卻沉：「比山谷底下多得多。」
伏羲望著那座山，望著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望著霧氣深處隱約蠕動的某種輪廓。
他身後八卦虛影沒有顯化，但他知道，即使顯化，也推不出任何東西。
這山本身就是推演的盡頭。
「繞不過去。」他道，不是問句。
白澤點頭。
「繞不過去。」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周身土黃光華微微震顫，卻沒有退縮之意。
它只是望著那座山，望著山體深處那極緩慢、極沉著的律動，喉間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
那不是警惕，不是憤怒，不是悲憫。
是問候。
用麒麟血脈最古老的語言，對那些被埋在此處萬古的同類，輕輕道了一聲：
「我們來了。」
山中那律動，在聽到這一聲的剎那，微微一頓。
然後，更沉、更快了一分。
白澤鬆開女媧的手，緩緩向前飛去。
身後三人一獸緊隨其後，無人開口。
十里的距離，轉瞬即至。
山腳，矗立著石像。
不是兩尊，是十二尊。
它們環繞山體而立，每一尊都高三丈，呈人形，無五官。
頭顱正面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齊齊指向山巔。
十二道目光，如果那可以稱為目光匯聚之處，正是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最濃之地。
白澤落於石像環繞的圈內。
腳下是灰黑色的岩層，光滑如玉，卻冷得滲入骨髓。
那些規整的裂紋從山體延伸至此，在他腳下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紋路
不是天然。
是某種封印陣法的殘留。
而這陣法，此刻正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崩解。
那些裂紋，正在變寬。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跳動得比方才更快了一分。
那不是在催促，而是在提醒：時間不多了。
白澤抬眸，望向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
霧氣深處，隱約可見的輪廓正在緩緩蠕動，如同深海巨獸翻身前的預備。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山腳清晰地盪開：
「崑崙山門下，白澤。」
山中那律動驟然加快了一瞬。
他繼續道：
「攜開天之初第一批被標記者的遺願而來。」
「替他們問一句」
話音未落，山巔那層灰濛濛的霧氣，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灰白光芒，從縫隙中湧出。
與山谷底下那一幕一模一樣，但卻更強，更烈，更熾。
如同萬古沉眠者終於等來叩門之聲時，迫不及待的回應。
那光芒照亮了十二尊石像，照亮了地上密密麻麻的裂紋，照亮了女媧、伏羲、四不相的容顏，照亮了白澤平靜如水的面容。
然後，一個聲音從山體深處響起。
不是昨夜那種極蒼老極疲憊的聲調，而是更沉、更厚、仿佛千萬道聲音疊在一處的轟鳴：
「進……來！」
白澤沒有回頭。
他只是向前邁步，向那道灰白光芒裂開的縫隙走去。
身後，這一次沒有傳來任何阻攔。
女媧沒有上前，伏羲沒有伸手，四不相沒有低吼。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那灰白光芒中，沒有敵意。
只有萬古之後，終於等來傾聽者的，悲欣交集。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