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無面石像
白澤沒有解釋，他只是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越過那枚幽藍殘片，越過三具遺骸的盤坐範圍，走向洞窟更深處。
身後傳來女媧的輕呼，四不相的低吼，伏羲卦象疾轉的風聲。
他都沒有回頭，因為脊骨銘文在告訴他：該去了。
洞窟深處比入口更加廣闊。
地面不再是光滑的玉質岩石，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粗糙的存在像是未曾打磨的盤古遺骨原胚。
每一寸都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原初的沉重。
周圍沒有光。
那枚幽藍殘片的光已被遠遠拋在身後，此刻他只能憑神識探路。
神識觸及洞壁時，反饋回來的不是岩石的質感，而是某種極淡極淡的、近乎脈搏的律動。
如同行走在一頭沉睡巨獸的體內。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光。
不是幽藍，是灰白。
極淡的、稀薄的、如同黎明前最後一縷夜色的灰白。
它從洞窟盡頭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台上散發出來，照亮了石台周圍丈許方圓。
石台上，躺著一樣東西。
白澤走近。
那是一截脊骨。
長約三尺，通體呈灰白色，骨質細膩如玉。
每一節椎骨都清晰可辨，卻又不似尋常脊骨那般孤零零散落，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維繫著完整形態，如同沉睡者的最後尊嚴。
脊骨兩端，斷口處呈不規則的撕裂狀。
與那三具遺骸脊骨被抽去的斷口，一模一樣。
白澤停步於石台前三尺。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劇烈跳動，不是甦醒之初的溫熱，而是更激烈、更近乎燃燒的滾燙。
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像是遠航萬年後終於望見故鄉港口的船，像是離群千載後終於聽見同族呼喚的孤獸。
石台上的脊骨，在這一刻，極輕極輕地亮了一瞬。
那縷灰白光芒如同將熄的炭火最後一次回光，映出脊骨表面密密麻麻的紋路——與白澤脊骨銘文同源、同形、同意的紋路。
然後，一個聲音響在他識海深處。
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開天之初的沉靜。
「你來了。」
白澤立在原地，未曾開口。
那聲音繼續道，一字一句，如同萬古冰川的緩緩開裂：
「吾等……等你……很久了。」
白澤終於開口，聲音輕而穩：
「你們是誰。」
沉默。
許久，那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如同風化岩石剝落般的嘆息：
「吾等……是第一批……被標記的。」
白澤瞳孔微縮。
那聲音繼續：
「開天之初……那霧……第一次降臨時……吾等……看見了……霧中……那雙眼。」
「吾等……以為……那是天啟。」
「吾等……跪拜……供奉……獻上……脊骨。」
「然後……吾等……成了……樣本。」
白澤沉默聽著，識海中那枚標記在此刻劇烈震顫，如同被主人召喚的奴僕。
懸於其上的劍痕驟然亮起，鋒銳清亮的劍鳴響徹識海，將那震顫死死壓制。
那聲音似有所覺。
「你身上……有它的印。」
「也有……護你的……劍。」
「好。」
白澤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們獻上脊骨之後呢。」
那聲音沉默良久。
然後，灰白光芒驟然亮起，照亮了石台周圍丈許方圓之外的存在。
那是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遺骸。
或盤坐，或跪伏，或仰躺，或蜷縮。
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尚余殘皮，有的只剩一縷執念凝成的淡淡輪廓。
它們層層疊疊，鋪滿了洞窟盡頭這片不知多大的空間，如同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的最終歸宿。
而所有遺骸的脊骨位置——
皆是空空如也。
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之後……吾等……成了……路標。」
「每一截……獻出的脊骨……都是一枚……指向這裡的……釘。」
「它們……等了……很久。」
「等你。」
灰白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石台上那截脊骨的紋路，在這一刻緩緩流轉，如同將熄的炭火最後一次燃燒。
它照亮了白澤的臉，照亮了他眼眸深處那縷與它同源的光芒。
然後，徹底熄滅。
洞窟陷入黑暗。
真正絕對的，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黑暗。
白澤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身後傳來女媧的呼喚，伏羲的卦象破空聲，四不相的咆哮。那些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如同隔著一層極厚極厚的水。
他緩緩轉身，向那聲音走去。
每一步都很沉。
沉得像踩在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的脊骨上。
走出洞窟盡頭時，幽藍殘片的光芒再次映入眼帘。
女媧、伏羲、四不相都在那裡，面容焦急，見他出來，齊齊鬆了口氣。
白澤停步，望向那枚幽藍殘片。
它仍在發光，但那光芒已不再幽冷，而是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釋然的暖意。
三具遺骸仍盤坐如故，面向殘片，脊骨空空。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三具遺骸微微揚起的頭顱，似乎在某一瞬間，輕輕低下了一分。
如同等了萬古終於等來迴響的守望者，在確認來者已至之後，終於可以闔上早已不存在的眼睛。
白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枚幽藍殘片收入袖中。
然後轉身，向洞窟外走去。
走到洞窟入口時，他停步，回望。
黑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早已隱沒不見。
只有三具盤坐的身影，仍在幽藍殘片消失後的微光餘韻中，沉默地、靜靜地，面向他曾站立的方向。
女媧走近，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洞窟外那翻湧不息的混沌裂隙，望向裂隙之外隱約可見的、沉入夜色的洪荒山河。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再滾燙，只是溫熱。
如同剛剛尋見故鄉的遊子，終於可以安穩地、不必再漂泊地，歇一口氣。
「走吧。」他道。
四人一獸踏入混沌裂隙。
身後，洞窟深處那不可見的黑暗中，萬古沉寂的所有存在，在他們離去的那一剎那，齊齊動了一息。
那一息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可供感知的痕跡。
只有白澤識海深處那枚被劍痕壓制的標記，在這一息之間，忽然靜止了。
不是蟄伏，是臣服。
遁光穿出混沌裂隙時，不周山的巍峨輪廓已沉入夜色。
天穹星斗密布，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並無不同。
但白澤知道，從今往後，這片星空在他眼中，將不再只是星空。
是注視，也是屏障。
是牢籠，也是某一天破籠而出時，最先撞見的那道天光。
更是無數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的存在，以自身脊骨為釘，為他鋪就的、指向故鄉的唯一一條路。
他望向南方，那裡，是淨地盟蹤跡隱現的方向。
也是三族遺物被攝走的方向。
更是那等存在視線投來的方向。
「接下來呢。」伏羲問。
白澤沉默片刻。
然後他道：
「接下來，去會會那個淨地盟。」
他頓了頓，望向夜空中某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
「看看它們究竟是被蠱惑的清道夫，還是……」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還是那等存在親自埋下的、等待啟用的另一批路標。
夜風拂過，星斗無聲。
前方，洪荒山河萬里，夜色蒼茫。
身後，不周山沉默矗立，如亘古未變的巨眼。
白澤抬手，按上胸口，脊骨銘文在他掌心之下輕輕跳動，溫熱如初。
那是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的餘溫。
也是從今往後，他獨自背負的不能回頭。
遁光亮起，劃破夜色。
遁光穿過夜色，四道身影沉默地向南飛行。
白澤飛在最前，袖中那枚幽藍殘片隔著衣料傳來極淡的溫度，不燙，只是溫熱，如同另一顆心臟的跳動。
脊骨銘文已不再像初遇時那般滾燙，卻始終維持著某種恆定的、近乎呼吸的律動。
它活了！
不是甦醒後便沉寂的那種活，而是真正活了！
女媧飛在他右側，不時側目看他。
她看見白澤側臉的輪廓在星光下比平日更加清晰，不是消瘦，是某種質地變得更純粹。
像被火焰反覆淬鍊過的鐵，褪盡了雜質，只余最堅硬的核心。
她想起洞窟盡頭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遺骸，想起那些空空如也的脊骨位置，想起最後那縷熄滅的灰白光芒。
她不知道白澤在黑暗深處獨自看見了什麼，但她知道，自那之後，他眼底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沉，卻讓他站得更穩。
伏羲飛在最後，身後八卦虛影不再顯化，只餘一縷極淡的推演之力如遊絲般探向前方，探向夜色中隱約起伏的南疆山巒。
他不再試圖推演天機全貌，只推演三千里內、三日之內、生死攸關的幾處變數。
不周山腳那尊殘像，洞窟中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石台上那截與他同源而共鳴的脊骨，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所謂天機，不過是更大的棋盤上，被允許看見的那幾條紋路。
既是如此，他只需看清腳下三尺。
四不相踏雲而行，周身土黃光華不再如平日那般舒展，而是凝聚成一層薄薄的，緊貼皮毛的光罩。
它頭顱微低，眼眸不時掃向下方掠過的山影，每一次掃視都比往日更慢、更深。
它在聽。
聽大地深處那些被掩埋的、被遺忘的、被刻意遮蔽的低語。
「前方兩千里。」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有一處地脈，與我等方才繞過的那處斷痕……同源。」
白澤減速。
「同源是何意。」
四不相沉默片刻，似在辨認那些低語的確切含義。
「那處斷痕。」它緩緩道：「不是天然形成。
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裂，又在裂開後被人為填埋。
填埋之物……
與洞窟中那三具遺骸，是同一類。」
女媧手心微緊。
「你是說，那下面也埋著……」
「埋著什麼，不知。」四不相打斷她，聲音艱澀：「但那些被填埋的東西，至今仍在動。
極慢，極沉，如同……沉入深海萬年後仍未死透的魚。」
白澤停住遁光。
四人懸於夜空中，下方是連綿的山影，前方是茫茫夜色，身後是不周山已隱沒的方向。
他閉目片刻，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標記臣服如故，脊骨銘文的跳動穩定而清晰。
「繞不過去。」他睜眼道。
伏羲看他。
白澤望向四不相示意的方向，那是正南偏東，與淨地盟蹤跡隱現的方向幾乎重疊。
「那處斷痕在淨地盟活動範圍的邊緣。」他道：
「若它果真與洞窟遺骸同源，若那些被填埋的東西至今仍在動，那淨地盟的存在，便不只是清理地脈那麼簡單。」
女媧接口，聲音輕而穩：「他們是在看守。」
「或者：」伏羲沉聲道：「是在餵養。」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遠雷滾過夜空。
白澤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重新催動遁光，向那個方向掠去。
身後三人一獸緊隨其後。
夜色漸深，星斗漸稀。
前方，南疆山巒的輪廓越來越近。
那處斷痕所在的位置，是一道狹長的山谷。
從高空俯瞰，山谷如一道被巨刃劈開的舊痕，嵌在連綿的山脈之中。
兩側山壁陡峭如削，谷底深陷，隱沒於夜色與薄霧之中。
白澤在谷口落下遁光。
谷口兩側，矗立著兩尊石像。
石像高約三丈，呈人形，卻無五官。
頭顱正面只有三道淺淡的、仿佛被指腹抹過的斜痕與不周山腳那尊殘像，一模一樣。
四不相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周身土黃光華微微震顫。
「就是這裡。」它道：「那處斷痕在谷底深處，那些還在動的東西，也在那裡。」
白澤望著那兩尊無面石像，望著它們那三道斜痕仿佛正對著自己的方向，望著那斜痕深處隱約流轉的、極淡極淡的灰黑氣息。
識海中，那枚臣服的標記在此刻輕輕動了一瞬。
不是震顫，是提醒。
如同被馴服的獵犬嗅見遠處陌生氣息時，對主人發出的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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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女媧的輕呼，四不相的低吼，伏羲卦象疾轉的風聲。
他都沒有回頭，因為脊骨銘文在告訴他：該去了。
洞窟深處比入口更加廣闊。
地面不再是光滑的玉質岩石，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粗糙的存在像是未曾打磨的盤古遺骨原胚。
每一寸都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原初的沉重。
周圍沒有光。
那枚幽藍殘片的光已被遠遠拋在身後，此刻他只能憑神識探路。
神識觸及洞壁時，反饋回來的不是岩石的質感，而是某種極淡極淡的、近乎脈搏的律動。
如同行走在一頭沉睡巨獸的體內。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光。
不是幽藍，是灰白。
極淡的、稀薄的、如同黎明前最後一縷夜色的灰白。
它從洞窟盡頭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台上散發出來，照亮了石台周圍丈許方圓。
石台上，躺著一樣東西。
白澤走近。
那是一截脊骨。
長約三尺，通體呈灰白色，骨質細膩如玉。
每一節椎骨都清晰可辨，卻又不似尋常脊骨那般孤零零散落，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維繫著完整形態，如同沉睡者的最後尊嚴。
脊骨兩端，斷口處呈不規則的撕裂狀。
與那三具遺骸脊骨被抽去的斷口，一模一樣。
白澤停步於石台前三尺。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劇烈跳動，不是甦醒之初的溫熱，而是更激烈、更近乎燃燒的滾燙。
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像是遠航萬年後終於望見故鄉港口的船，像是離群千載後終於聽見同族呼喚的孤獸。
石台上的脊骨，在這一刻，極輕極輕地亮了一瞬。
那縷灰白光芒如同將熄的炭火最後一次回光，映出脊骨表面密密麻麻的紋路——與白澤脊骨銘文同源、同形、同意的紋路。
然後，一個聲音響在他識海深處。
極蒼老，極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開天之初的沉靜。
「你來了。」
白澤立在原地，未曾開口。
那聲音繼續道，一字一句，如同萬古冰川的緩緩開裂：
「吾等……等你……很久了。」
白澤終於開口，聲音輕而穩：
「你們是誰。」
沉默。
許久，那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如同風化岩石剝落般的嘆息：
「吾等……是第一批……被標記的。」
白澤瞳孔微縮。
那聲音繼續：
「開天之初……那霧……第一次降臨時……吾等……看見了……霧中……那雙眼。」
「吾等……以為……那是天啟。」
「吾等……跪拜……供奉……獻上……脊骨。」
「然後……吾等……成了……樣本。」
白澤沉默聽著，識海中那枚標記在此刻劇烈震顫，如同被主人召喚的奴僕。
懸於其上的劍痕驟然亮起，鋒銳清亮的劍鳴響徹識海，將那震顫死死壓制。
那聲音似有所覺。
「你身上……有它的印。」
「也有……護你的……劍。」
「好。」
白澤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們獻上脊骨之後呢。」
那聲音沉默良久。
然後，灰白光芒驟然亮起，照亮了石台周圍丈許方圓之外的存在。
那是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遺骸。
或盤坐，或跪伏，或仰躺，或蜷縮。
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尚余殘皮，有的只剩一縷執念凝成的淡淡輪廓。
它們層層疊疊，鋪滿了洞窟盡頭這片不知多大的空間，如同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者的最終歸宿。
而所有遺骸的脊骨位置——
皆是空空如也。
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之後……吾等……成了……路標。」
「每一截……獻出的脊骨……都是一枚……指向這裡的……釘。」
「它們……等了……很久。」
「等你。」
灰白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石台上那截脊骨的紋路，在這一刻緩緩流轉，如同將熄的炭火最後一次燃燒。
它照亮了白澤的臉，照亮了他眼眸深處那縷與它同源的光芒。
然後，徹底熄滅。
洞窟陷入黑暗。
真正絕對的，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黑暗。
白澤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身後傳來女媧的呼喚，伏羲的卦象破空聲，四不相的咆哮。那些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如同隔著一層極厚極厚的水。
他緩緩轉身，向那聲音走去。
每一步都很沉。
沉得像踩在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的脊骨上。
走出洞窟盡頭時，幽藍殘片的光芒再次映入眼帘。
女媧、伏羲、四不相都在那裡，面容焦急，見他出來，齊齊鬆了口氣。
白澤停步，望向那枚幽藍殘片。
它仍在發光，但那光芒已不再幽冷，而是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釋然的暖意。
三具遺骸仍盤坐如故，面向殘片，脊骨空空。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三具遺骸微微揚起的頭顱，似乎在某一瞬間，輕輕低下了一分。
如同等了萬古終於等來迴響的守望者，在確認來者已至之後，終於可以闔上早已不存在的眼睛。
白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枚幽藍殘片收入袖中。
然後轉身，向洞窟外走去。
走到洞窟入口時，他停步，回望。
黑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早已隱沒不見。
只有三具盤坐的身影，仍在幽藍殘片消失後的微光餘韻中，沉默地、靜靜地，面向他曾站立的方向。
女媧走近，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洞窟外那翻湧不息的混沌裂隙，望向裂隙之外隱約可見的、沉入夜色的洪荒山河。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輕輕跳動，不再滾燙，只是溫熱。
如同剛剛尋見故鄉的遊子，終於可以安穩地、不必再漂泊地，歇一口氣。
「走吧。」他道。
四人一獸踏入混沌裂隙。
身後，洞窟深處那不可見的黑暗中，萬古沉寂的所有存在，在他們離去的那一剎那，齊齊動了一息。
那一息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可供感知的痕跡。
只有白澤識海深處那枚被劍痕壓制的標記，在這一息之間，忽然靜止了。
不是蟄伏，是臣服。
遁光穿出混沌裂隙時，不周山的巍峨輪廓已沉入夜色。
天穹星斗密布，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並無不同。
但白澤知道，從今往後，這片星空在他眼中，將不再只是星空。
是注視，也是屏障。
是牢籠，也是某一天破籠而出時，最先撞見的那道天光。
更是無數被標記、被獻祭、被遺忘的存在，以自身脊骨為釘，為他鋪就的、指向故鄉的唯一一條路。
他望向南方，那裡，是淨地盟蹤跡隱現的方向。
也是三族遺物被攝走的方向。
更是那等存在視線投來的方向。
「接下來呢。」伏羲問。
白澤沉默片刻。
然後他道：
「接下來，去會會那個淨地盟。」
他頓了頓，望向夜空中某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
「看看它們究竟是被蠱惑的清道夫，還是……」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還是那等存在親自埋下的、等待啟用的另一批路標。
夜風拂過，星斗無聲。
前方，洪荒山河萬里，夜色蒼茫。
身後，不周山沉默矗立，如亘古未變的巨眼。
白澤抬手，按上胸口，脊骨銘文在他掌心之下輕輕跳動，溫熱如初。
那是萬古以來所有被標記者的餘溫。
也是從今往後，他獨自背負的不能回頭。
遁光亮起，劃破夜色。
遁光穿過夜色，四道身影沉默地向南飛行。
白澤飛在最前，袖中那枚幽藍殘片隔著衣料傳來極淡的溫度，不燙，只是溫熱，如同另一顆心臟的跳動。
脊骨銘文已不再像初遇時那般滾燙，卻始終維持著某種恆定的、近乎呼吸的律動。
它活了！
不是甦醒後便沉寂的那種活，而是真正活了！
女媧飛在他右側，不時側目看他。
她看見白澤側臉的輪廓在星光下比平日更加清晰，不是消瘦，是某種質地變得更純粹。
像被火焰反覆淬鍊過的鐵，褪盡了雜質，只余最堅硬的核心。
她想起洞窟盡頭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遺骸，想起那些空空如也的脊骨位置，想起最後那縷熄滅的灰白光芒。
她不知道白澤在黑暗深處獨自看見了什麼，但她知道，自那之後，他眼底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沉，卻讓他站得更穩。
伏羲飛在最後，身後八卦虛影不再顯化，只餘一縷極淡的推演之力如遊絲般探向前方，探向夜色中隱約起伏的南疆山巒。
他不再試圖推演天機全貌，只推演三千里內、三日之內、生死攸關的幾處變數。
不周山腳那尊殘像，洞窟中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石台上那截與他同源而共鳴的脊骨，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所謂天機，不過是更大的棋盤上，被允許看見的那幾條紋路。
既是如此，他只需看清腳下三尺。
四不相踏雲而行，周身土黃光華不再如平日那般舒展，而是凝聚成一層薄薄的，緊貼皮毛的光罩。
它頭顱微低，眼眸不時掃向下方掠過的山影，每一次掃視都比往日更慢、更深。
它在聽。
聽大地深處那些被掩埋的、被遺忘的、被刻意遮蔽的低語。
「前方兩千里。」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有一處地脈，與我等方才繞過的那處斷痕……同源。」
白澤減速。
「同源是何意。」
四不相沉默片刻，似在辨認那些低語的確切含義。
「那處斷痕。」它緩緩道：「不是天然形成。
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裂，又在裂開後被人為填埋。
填埋之物……
與洞窟中那三具遺骸，是同一類。」
女媧手心微緊。
「你是說，那下面也埋著……」
「埋著什麼，不知。」四不相打斷她，聲音艱澀：「但那些被填埋的東西，至今仍在動。
極慢，極沉，如同……沉入深海萬年後仍未死透的魚。」
白澤停住遁光。
四人懸於夜空中，下方是連綿的山影，前方是茫茫夜色，身後是不周山已隱沒的方向。
他閉目片刻，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標記臣服如故，脊骨銘文的跳動穩定而清晰。
「繞不過去。」他睜眼道。
伏羲看他。
白澤望向四不相示意的方向，那是正南偏東，與淨地盟蹤跡隱現的方向幾乎重疊。
「那處斷痕在淨地盟活動範圍的邊緣。」他道：
「若它果真與洞窟遺骸同源，若那些被填埋的東西至今仍在動，那淨地盟的存在，便不只是清理地脈那麼簡單。」
女媧接口，聲音輕而穩：「他們是在看守。」
「或者：」伏羲沉聲道：「是在餵養。」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遠雷滾過夜空。
白澤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重新催動遁光，向那個方向掠去。
身後三人一獸緊隨其後。
夜色漸深，星斗漸稀。
前方，南疆山巒的輪廓越來越近。
那處斷痕所在的位置，是一道狹長的山谷。
從高空俯瞰，山谷如一道被巨刃劈開的舊痕，嵌在連綿的山脈之中。
兩側山壁陡峭如削，谷底深陷，隱沒於夜色與薄霧之中。
白澤在谷口落下遁光。
谷口兩側，矗立著兩尊石像。
石像高約三丈，呈人形，卻無五官。
頭顱正面只有三道淺淡的、仿佛被指腹抹過的斜痕與不周山腳那尊殘像，一模一樣。
四不相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周身土黃光華微微震顫。
「就是這裡。」它道：「那處斷痕在谷底深處，那些還在動的東西，也在那裡。」
白澤望著那兩尊無面石像，望著它們那三道斜痕仿佛正對著自己的方向，望著那斜痕深處隱約流轉的、極淡極淡的灰黑氣息。
識海中，那枚臣服的標記在此刻輕輕動了一瞬。
不是震顫，是提醒。
如同被馴服的獵犬嗅見遠處陌生氣息時，對主人發出的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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