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骸骨
晨風拂過殿門，帶起白澤鬢邊一縷散發。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然後他邁步，跨過殿門，走入鋪滿晨光的玉階。
身後，廣成子的身影立在殿中，如萬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樣，沉靜、安穩、不動如山。
四不相已在階下等候。
它周身土黃光華較昨日更加圓融舒展，眼眸中那絲源自血脈記憶的痛楚與困惑已淡去許多。
見白澤走出，它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遠雷滾過山澗，卻沒有往日的沉重，反而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振奮。
「方才女媧來過，」它道，「留了話，說她與伏羲去後山取一件東西，稍後便來，讓你在此等候，莫要獨自啟程。」
白澤微微頷首。
他在階前站定，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天際。
北方，仍是那片澄澈如洗的蒼穹。但在他眼中，那澄澈之下，隱約有某種極淡的、幾不可見的紋路，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緩緩蠕動。
是那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殘留的痕跡，還是他識海中標記的投射，他已分不清。
或許本就不必分清。
身後傳來腳步聲。
伏羲與女媧聯袂而來。
伏羲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大的玉盒，盒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推演用的卦爻符號，有些已然黯淡，有些仍在微微發光。
女媧空著手，但掌中水靈珠的湛藍光暈較平日更加濃郁，顯然剛剛灌注過。
「久等了。」伏羲走近，將玉盒遞給白澤：
「後山那株老槐樹下埋著的東西，我入崑崙時便知它在，卻始終推不出是何物。
直至昨夜，卦象忽然鬆動，今早去挖，便是此物。」
白澤接過玉盒，未曾打開，只以神識探入。
一觸即收。
他抬眸看向伏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你確定將此物交我。」
伏羲點頭。
「卦象鬆動的那一瞬，我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你站在一片灰茫茫的霧中，背對著我。
我想走近，卻無論如何邁不動步。
然後你回頭，對我笑了一下，說……」
他頓了頓。
「『路在此，別跟來。』」
白澤沉默。
女媧上前一步，將手輕輕搭在伏羲臂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白澤，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們跟你去。」她道，「無論那洞窟中有什麼，無論那三具遺骸的脊骨被誰抽去，無論那七個字指向何處。」
她頓了頓。
「不是因為你需要我們。是因為我們需要知道。」
白澤看著她，看著伏羲，看著四不相那雙已然澄澈的眼眸。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他緩緩點頭。
「好。」
四人一獸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八十一柄懸劍在他們身後列陣如故，劍身映著晨光，如八十一枚金色的注視。
玉虛宮深處，廣成子立在殿中，目送那幾道身影漸漸沒入雲海。
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極淡，淡得幾乎與殿內的光影融為一體。
但若有誰在此，必能認出那是元始天尊的輪廓。
「師尊。」廣成子未曾回頭，只低聲道，「他們去了。」
那身影沒有回應。
只是抬眸，望向遠處已然吞沒幾道身影的雲海，望向更遠處那道橫亘於天地之間的巍峨山影，望向那山影背後、萬古不變的混沌與虛無。
許久。
一縷極輕極淡的嘆息，在殿中無聲散開。
雲海翻湧，晨光萬丈。
前方，不周山的輪廓隱約可見。
雲海在他們身後漸漸合攏，崑崙山的輪廓隱入晨霧，如同沉入水底的古城。
遁光掠過蒼茫山河，這一次的路線與來時不同。
伏羲手持帛書，將推演之力化作一道道細微的光縷，在前方勾勒出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的分布。
那些光縷時而筆直如箭，時而蜿蜒如蛇，有時會突然斷裂，化作點點螢火消散——那便是師尊標註的「不可硬闖」之處。
四不相踏雲而行，周身土黃光華與下方山巒地脈隱隱共振。
它闔著眼，卻在每一次共振的間隙豎起耳朵，捕捉那些常人聽不見的、來自大地深處的低語。
「它說，」四不相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前方三百里，有一處地脈斷痕。
斷痕之下，埋著東西。」
白澤側目。
「什麼東西。」
「它沒說。」四不相睜開眼，眼眸中映出下方急速掠過的蒼翠山脊，「但它在抖。」
女媧將水靈珠祭在頭頂，湛藍光華無聲擴散，如探入黑暗的手。片刻後，她收回光華，眉心微蹙。
「確實有東西。很沉，很冷，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冰。」
白澤沒有減速。
「繞過去。」
遁光向右偏移，繞過那片看似尋常的山脊。
「確實有東西。很沉，很冷，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冰。」
白澤沒有減速。
「繞過去。」
遁光向右偏移，繞過那片看似尋常的山脊。
途經斷痕正上方時，所有人都感到一瞬間極輕微的、如同穿過蛛網的滯澀與穿過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時一模一樣。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周身土黃光華驟然熾亮，旋即平復。
「它在看我們。」它道。
「我知道。」白澤道。
遁光遠去，將那片山脊拋在身後。但那道被注視的感覺，如同一根細刺，扎在每個人識海深處，揮之不去。
不周山的輪廓再次浮現於天際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這一次，他們沒有停在山影邊緣，而是循著帛書記載的方位，繞向山體西北側。
那裡有一道終年不散的混沌裂隙，如同天地初開時留下的舊痕，橫亘於山壁與虛空之間。
裂隙邊緣，混沌氣流翻湧如沸，卻不曾向外擴散一步。
它們只是在那道裂隙之內往復衝撞、吞噬、重組，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圈禁於此。
「就是這裡。」伏羲對照帛書，指著裂隙深處隱約可見的一處凹陷：「那洞窟，在裂隙之內。」
白澤望著那道翻湧的混沌之海，識海中的劍痕微微震顫了一瞬，不是警兆，更像是……確認。
他率先邁入裂隙。
混沌氣流撲面而來，沒有想像中的狂暴撕扯，只有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沉重的擠壓感，如同潛入萬仞深海。
白澤運轉崑崙心法，護體清氣在身周形成一層極薄的光罩，與混沌氣流緩緩相抗。
身後，女媧、伏羲、四不相依次踏入。
四人在混沌中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跋涉於凝固的時光。
周圍是永不停歇的氣流翻湧，卻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可供辨認的標記。
只有前方那處隱約可見的凹陷，如同一枚嵌在混沌深處的鏽釘，沉默地指引著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一日，混沌之中無有時辰那處凹陷終於近在眼前。
那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洞窟入口，嵌在不周山體的西北側，被混沌裂隙層層包裹，如同被遺忘在深淵底部的貝殼。
洞口約三丈見方，邊緣光滑得不似天然，更像是被某種極高的溫度反覆灼燒後凝固而成。
白澤停住腳步。
脊骨深處的銘文，在此刻輕輕一顫。
不是確認，是——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入洞窟。
洞窟內部比入口廣闊得多。
穹頂高不可見，隱沒於黑暗之中。
地面是光滑的、近乎玉質的岩石，觸之溫潤，卻冷得滲入骨髓。
洞窟深處，有光。
那是一縷極淡的、幽藍色的微光，從洞窟最深處散發出來，如同深海中的磷火。
光芒很弱，卻能在黑暗中勾勒出隱約的輪廓——
三具盤坐的遺骸。
白澤走近。
遺骸呈品字形排列，面向洞窟深處那縷幽藍光源。
它們已不知在此盤坐了多少萬年，血肉早已化為塵埃，只余骨架仍維持著生前的姿態。
骨架保存得異常完整，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可辨。
骨質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如玉，沒有任何腐朽或風化的跡象。
三具遺骸的姿勢一模一樣：雙手結印置於膝上，脊背挺直，頭顱微微揚起，仿佛在仰望什麼。
但他們的脊骨——
從頸骨到尾椎，整條脊骨的位置，空空如也。
如同三具被抽去龍筋的蛇蛻，空蕩，沉默，觸目驚心。
女媧以手掩口，水靈珠的光華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伏羲蹲身，以指節輕叩地面。空寂的回聲在洞窟中低低迴蕩，久久不散。
四不相伏下身軀，將頭顱低低垂下，喉間發出近乎嗚咽的低鳴。
那是麒麟血脈深處對死亡的敬畏，也是對某種比死亡更古老的、被剝奪的存在的悲憫。
白澤越過三具遺骸，走向洞窟深處。
那縷幽藍光源越來越近。
是一枚青銅殘片。
與廣成子交付的那枚一模一樣的大小、質地、斷口形態。只是這一枚，通體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如同沉睡萬年後終於甦醒的眼睛。
白澤伸手，指尖觸及殘片。
剎那間，沒有畫面洪流，沒有信息灌注。只有一句話，直接響在識海深處，清晰如刻：
「你終於來了。」
白澤收回手。
識海中，那枚沉寂多時的標記在此刻劇烈震顫起來，如同被天敵逼入絕境的困獸。懸於其上的劍痕驟然亮起，鋒銳清亮的光芒將標記死死壓制，不讓它有絲毫逃竄的餘地。
白澤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身後傳來女媧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白澤？」
他緩緩轉身。
洞窟中，三具遺骸依舊盤坐如故，面向著他——不，面向著他身後那枚幽藍殘片。
而他的眼眸深處，此刻正倒映著那縷幽藍，如同倒映著一枚沉入深淵太久的、終於被拾起的鑰匙。
「它在等我。」他道，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它等了很久。」
伏羲站起身，望著白澤身後那枚殘片，望著白澤眼眸中那縷幽藍，望著這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
他忽然想起那七個字。
「路在此，不可回頭。」
他問：
「然後呢。」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緩緩按上自己胸口那裡，脊骨深處的銘文正在以某種古老的節律輕輕跳動，如同剛剛甦醒的心臟。
「然後，」他道，「該去問問，誰抽走了它們的脊骨。」
他頓了頓，望向洞窟深處那不可見的黑暗。
「又為何，偏偏留了這條『路』給我。」
洞窟中，幽藍微光輕輕搖曳。
三具遺骸沉默如故。
洞窟深處，那片不可見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動了一息。
洞窟深處那息輕動，如同沉入死水的第一圈漣漪，極輕，極緩，卻讓整個洞窟的幽藍光芒齊齊搖曳了一瞬。
白澤按在胸口的手未曾放下。
脊骨銘文的跳動與那息動之間，隔著三具遺骸，隔著萬載光陰，隔著不知多少層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卻在這一刻形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不是呼應。
是確認彼此存在的、極古老的照面。
四不相猛然起身，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周身土黃光華如被激怒的地脈之火，熊熊燃起。
它喉間發出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嗚咽，卻不是攻伐之意，而是麒麟血脈深處對某種存在的本能警惕。
「它醒了。」四不相聲音艱澀，「沙下那一息……是它。」
女媧上前一步，水靈珠湛藍光華無聲擴散，將四人一獸籠入其中。
她沒有問「它」是誰，因為答案已在不周山腳那處凹地、那尊殘像、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中昭然若揭。
伏羲身後八卦虛影驟然顯化，八道卦象飛旋而出，卻不是推演，而是布陣。
他以殘餘的全部推演之力，將洞窟入口與那幽藍殘片之間劃出一道極淡的光痕，如同在深淵邊緣拉起的唯一一道繩索。
「若它真要動。」他低聲道：「三息之內，我可將此洞窟暫時封入卦象間隙。但」
他沒說完。
但能封多久，封住的是它還是他們，封住之後又能逃向何處，他一無所知。
白澤終於放下按在胸口的手。
他轉身，望向洞窟深處那片不可見的黑暗，望向那息動傳來的方向。
幽藍殘片的光映在他側臉上，將輪廓鍍上一層極冷的、近乎透明的色澤。
「不必封。」他道。
伏羲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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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廣成子的身影立在殿中，如萬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樣，沉靜、安穩、不動如山。
四不相已在階下等候。
它周身土黃光華較昨日更加圓融舒展，眼眸中那絲源自血脈記憶的痛楚與困惑已淡去許多。
見白澤走出，它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遠雷滾過山澗，卻沒有往日的沉重，反而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振奮。
「方才女媧來過，」它道，「留了話，說她與伏羲去後山取一件東西，稍後便來，讓你在此等候，莫要獨自啟程。」
白澤微微頷首。
他在階前站定，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天際。
北方，仍是那片澄澈如洗的蒼穹。但在他眼中，那澄澈之下，隱約有某種極淡的、幾不可見的紋路，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緩緩蠕動。
是那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殘留的痕跡，還是他識海中標記的投射，他已分不清。
或許本就不必分清。
身後傳來腳步聲。
伏羲與女媧聯袂而來。
伏羲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大的玉盒，盒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推演用的卦爻符號，有些已然黯淡，有些仍在微微發光。
女媧空著手，但掌中水靈珠的湛藍光暈較平日更加濃郁，顯然剛剛灌注過。
「久等了。」伏羲走近，將玉盒遞給白澤：
「後山那株老槐樹下埋著的東西，我入崑崙時便知它在，卻始終推不出是何物。
直至昨夜，卦象忽然鬆動，今早去挖，便是此物。」
白澤接過玉盒，未曾打開，只以神識探入。
一觸即收。
他抬眸看向伏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你確定將此物交我。」
伏羲點頭。
「卦象鬆動的那一瞬，我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你站在一片灰茫茫的霧中，背對著我。
我想走近，卻無論如何邁不動步。
然後你回頭，對我笑了一下，說……」
他頓了頓。
「『路在此，別跟來。』」
白澤沉默。
女媧上前一步，將手輕輕搭在伏羲臂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白澤，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們跟你去。」她道，「無論那洞窟中有什麼，無論那三具遺骸的脊骨被誰抽去，無論那七個字指向何處。」
她頓了頓。
「不是因為你需要我們。是因為我們需要知道。」
白澤看著她，看著伏羲，看著四不相那雙已然澄澈的眼眸。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他緩緩點頭。
「好。」
四人一獸轉身，向山門外走去。
八十一柄懸劍在他們身後列陣如故，劍身映著晨光，如八十一枚金色的注視。
玉虛宮深處，廣成子立在殿中，目送那幾道身影漸漸沒入雲海。
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極淡，淡得幾乎與殿內的光影融為一體。
但若有誰在此，必能認出那是元始天尊的輪廓。
「師尊。」廣成子未曾回頭，只低聲道，「他們去了。」
那身影沒有回應。
只是抬眸，望向遠處已然吞沒幾道身影的雲海，望向更遠處那道橫亘於天地之間的巍峨山影，望向那山影背後、萬古不變的混沌與虛無。
許久。
一縷極輕極淡的嘆息，在殿中無聲散開。
雲海翻湧，晨光萬丈。
前方，不周山的輪廓隱約可見。
雲海在他們身後漸漸合攏，崑崙山的輪廓隱入晨霧，如同沉入水底的古城。
遁光掠過蒼茫山河，這一次的路線與來時不同。
伏羲手持帛書，將推演之力化作一道道細微的光縷，在前方勾勒出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的分布。
那些光縷時而筆直如箭，時而蜿蜒如蛇，有時會突然斷裂，化作點點螢火消散——那便是師尊標註的「不可硬闖」之處。
四不相踏雲而行，周身土黃光華與下方山巒地脈隱隱共振。
它闔著眼，卻在每一次共振的間隙豎起耳朵，捕捉那些常人聽不見的、來自大地深處的低語。
「它說，」四不相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前方三百里，有一處地脈斷痕。
斷痕之下，埋著東西。」
白澤側目。
「什麼東西。」
「它沒說。」四不相睜開眼，眼眸中映出下方急速掠過的蒼翠山脊，「但它在抖。」
女媧將水靈珠祭在頭頂，湛藍光華無聲擴散，如探入黑暗的手。片刻後，她收回光華，眉心微蹙。
「確實有東西。很沉，很冷，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冰。」
白澤沒有減速。
「繞過去。」
遁光向右偏移，繞過那片看似尋常的山脊。
「確實有東西。很沉，很冷，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冰。」
白澤沒有減速。
「繞過去。」
遁光向右偏移，繞過那片看似尋常的山脊。
途經斷痕正上方時，所有人都感到一瞬間極輕微的、如同穿過蛛網的滯澀與穿過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時一模一樣。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周身土黃光華驟然熾亮，旋即平復。
「它在看我們。」它道。
「我知道。」白澤道。
遁光遠去，將那片山脊拋在身後。但那道被注視的感覺，如同一根細刺，扎在每個人識海深處，揮之不去。
不周山的輪廓再次浮現於天際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這一次，他們沒有停在山影邊緣，而是循著帛書記載的方位，繞向山體西北側。
那裡有一道終年不散的混沌裂隙，如同天地初開時留下的舊痕，橫亘於山壁與虛空之間。
裂隙邊緣，混沌氣流翻湧如沸，卻不曾向外擴散一步。
它們只是在那道裂隙之內往復衝撞、吞噬、重組，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圈禁於此。
「就是這裡。」伏羲對照帛書，指著裂隙深處隱約可見的一處凹陷：「那洞窟，在裂隙之內。」
白澤望著那道翻湧的混沌之海，識海中的劍痕微微震顫了一瞬，不是警兆，更像是……確認。
他率先邁入裂隙。
混沌氣流撲面而來，沒有想像中的狂暴撕扯，只有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沉重的擠壓感，如同潛入萬仞深海。
白澤運轉崑崙心法，護體清氣在身周形成一層極薄的光罩，與混沌氣流緩緩相抗。
身後，女媧、伏羲、四不相依次踏入。
四人在混沌中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跋涉於凝固的時光。
周圍是永不停歇的氣流翻湧，卻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可供辨認的標記。
只有前方那處隱約可見的凹陷，如同一枚嵌在混沌深處的鏽釘，沉默地指引著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一日，混沌之中無有時辰那處凹陷終於近在眼前。
那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洞窟入口，嵌在不周山體的西北側，被混沌裂隙層層包裹，如同被遺忘在深淵底部的貝殼。
洞口約三丈見方，邊緣光滑得不似天然，更像是被某種極高的溫度反覆灼燒後凝固而成。
白澤停住腳步。
脊骨深處的銘文，在此刻輕輕一顫。
不是確認，是——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入洞窟。
洞窟內部比入口廣闊得多。
穹頂高不可見，隱沒於黑暗之中。
地面是光滑的、近乎玉質的岩石，觸之溫潤，卻冷得滲入骨髓。
洞窟深處，有光。
那是一縷極淡的、幽藍色的微光，從洞窟最深處散發出來，如同深海中的磷火。
光芒很弱，卻能在黑暗中勾勒出隱約的輪廓——
三具盤坐的遺骸。
白澤走近。
遺骸呈品字形排列，面向洞窟深處那縷幽藍光源。
它們已不知在此盤坐了多少萬年，血肉早已化為塵埃，只余骨架仍維持著生前的姿態。
骨架保存得異常完整，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可辨。
骨質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如玉，沒有任何腐朽或風化的跡象。
三具遺骸的姿勢一模一樣：雙手結印置於膝上，脊背挺直，頭顱微微揚起，仿佛在仰望什麼。
但他們的脊骨——
從頸骨到尾椎，整條脊骨的位置，空空如也。
如同三具被抽去龍筋的蛇蛻，空蕩，沉默，觸目驚心。
女媧以手掩口，水靈珠的光華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伏羲蹲身，以指節輕叩地面。空寂的回聲在洞窟中低低迴蕩，久久不散。
四不相伏下身軀，將頭顱低低垂下，喉間發出近乎嗚咽的低鳴。
那是麒麟血脈深處對死亡的敬畏，也是對某種比死亡更古老的、被剝奪的存在的悲憫。
白澤越過三具遺骸，走向洞窟深處。
那縷幽藍光源越來越近。
是一枚青銅殘片。
與廣成子交付的那枚一模一樣的大小、質地、斷口形態。只是這一枚，通體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如同沉睡萬年後終於甦醒的眼睛。
白澤伸手，指尖觸及殘片。
剎那間，沒有畫面洪流，沒有信息灌注。只有一句話，直接響在識海深處，清晰如刻：
「你終於來了。」
白澤收回手。
識海中，那枚沉寂多時的標記在此刻劇烈震顫起來，如同被天敵逼入絕境的困獸。懸於其上的劍痕驟然亮起，鋒銳清亮的光芒將標記死死壓制，不讓它有絲毫逃竄的餘地。
白澤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身後傳來女媧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白澤？」
他緩緩轉身。
洞窟中，三具遺骸依舊盤坐如故，面向著他——不，面向著他身後那枚幽藍殘片。
而他的眼眸深處，此刻正倒映著那縷幽藍，如同倒映著一枚沉入深淵太久的、終於被拾起的鑰匙。
「它在等我。」他道，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它等了很久。」
伏羲站起身，望著白澤身後那枚殘片，望著白澤眼眸中那縷幽藍，望著這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
他忽然想起那七個字。
「路在此，不可回頭。」
他問：
「然後呢。」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緩緩按上自己胸口那裡，脊骨深處的銘文正在以某種古老的節律輕輕跳動，如同剛剛甦醒的心臟。
「然後，」他道，「該去問問，誰抽走了它們的脊骨。」
他頓了頓，望向洞窟深處那不可見的黑暗。
「又為何，偏偏留了這條『路』給我。」
洞窟中，幽藍微光輕輕搖曳。
三具遺骸沉默如故。
洞窟深處，那片不可見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動了一息。
洞窟深處那息輕動，如同沉入死水的第一圈漣漪，極輕，極緩，卻讓整個洞窟的幽藍光芒齊齊搖曳了一瞬。
白澤按在胸口的手未曾放下。
脊骨銘文的跳動與那息動之間，隔著三具遺骸，隔著萬載光陰，隔著不知多少層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卻在這一刻形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不是呼應。
是確認彼此存在的、極古老的照面。
四不相猛然起身，四足牢牢踏住地面，周身土黃光華如被激怒的地脈之火，熊熊燃起。
它喉間發出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嗚咽，卻不是攻伐之意，而是麒麟血脈深處對某種存在的本能警惕。
「它醒了。」四不相聲音艱澀，「沙下那一息……是它。」
女媧上前一步，水靈珠湛藍光華無聲擴散，將四人一獸籠入其中。
她沒有問「它」是誰，因為答案已在不周山腳那處凹地、那尊殘像、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中昭然若揭。
伏羲身後八卦虛影驟然顯化，八道卦象飛旋而出，卻不是推演，而是布陣。
他以殘餘的全部推演之力，將洞窟入口與那幽藍殘片之間劃出一道極淡的光痕，如同在深淵邊緣拉起的唯一一道繩索。
「若它真要動。」他低聲道：「三息之內，我可將此洞窟暫時封入卦象間隙。但」
他沒說完。
但能封多久，封住的是它還是他們，封住之後又能逃向何處，他一無所知。
白澤終於放下按在胸口的手。
他轉身，望向洞窟深處那片不可見的黑暗，望向那息動傳來的方向。
幽藍殘片的光映在他側臉上，將輪廓鍍上一層極冷的、近乎透明的色澤。
「不必封。」他道。
伏羲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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