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離別
木心壬說：閱讀本書！
「在殿後與四不相說話。」伏羲在他身側坐下，望著殿外夜色，聲音低沉：
「四不相自不周山歸來後，話極少。方才它主動尋女媧，問了一件事。」
白澤不禁側目。
伏羲頓了頓，繼續道：「它問，若麒麟族先祖當年確是被那灰色霧氣侵蝕、陷入瘋狂。
以至自相殘殺、血脈凋零，那它如今承襲的這份血脈，究竟算先祖的遺澤，還是那場試驗的殘留。」
白澤看著廣成子沉默良久。
玉盞中的藥液已見底，餘溫仍殘留在掌心。
「女媧如何答它。」
「她未答。」
伏羲望向殿外墨藍天穹：「她只說，無論源頭為何，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四不相，是自願踏入焚天谷、以血肉之軀擋在眾人身前的那個四不相。
血脈可溯，本心自證。」
白澤輕輕頷首，這便是女媧的答法。
不追溯，不切割，不否認來處；只確認此刻，確認選擇，確認存在本身的分量。
殿外傳來四不相低低的嗚咽聲，很短，旋即止住。
那嗚咽里沒有悲傷，只有某種壓得太久、終於尋見出口的釋然。
伏羲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
他身後並無八卦虛影顯化，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坐在師弟身側、對著自己掌紋出神的尋常兄長。
「白澤。」他忽然道：「你說，我之道，究竟何在。」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沒有抬眼，繼續道：
「推演天機，推演萬物，自以為是那雙窺見命運脈絡的眼睛。
可若連天機本身都可能是被寫定的捲軸，推演者又算什麼。
不過是順著他人預設的紋路行走的、自以為清醒的蟻。」
白澤沒有立刻應答。
他想起不周山腳那尊殘像，想起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想起識海深處那枚此刻靜默蟄伏的標記。
片刻後，他開口。
「師兄可曾見過真正的蟻路。」
伏羲抬眸。
白澤繼續道：「幼時在山野間，我曾見過一窩蟻被雨水沖毀巢穴。它們沒有在原地哀嘆天命，也沒有推演雨水從何而來。
它們只做了一件事：搬運殘存的卵與糧，尋一處更高處，重新掘土為穴。」
他頓了頓。
「推演之道，若只為窺見天命，那確是蟻行於預設之路。但若為在每一次暴雨後辨明何方尚有干土、何處可重新掘穴，那便是活路。」
伏羲沉默。
許久，他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有許久不見的鬆動。
「什麼時候輪到你開解我了。」
白澤唇角微動，沒有接話。
殿外夜風拂過，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微微晃動，劍身映著星光，如八十一枚沉默的注視。
伏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塵土。
「休整幾日，然後呢，去向何處。」
白澤將空盞放回地面，緩緩站起身。
他望向殿外劍陣指向的方位，那是北方，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消散的方向，也是焚天谷所在的方向。
更是淨地盟自稱行事時提及的、某種更宏大圖景隱約浮現的方向。
「淨地盟的行跡要追。」他道，「那三件被攝走的遺物，若有可能，也要尋其下落。
焚天谷的節點雖毀，但開天之初的古戰場遺蹟不止那一處。若那等存在真在洪荒各處埋有試驗舊址。
我們需搶在他們回收或重啟之前，找到更多痕跡。」
伏羲微微點頭。
「還有那尊不周山下的殘像。」他沉聲道：「沙下深處那一息之動，總讓我心神難安。
若那葬物果真與盤古大神有關……」
他沒有說下去。
有些猜想，即便只是說出一半，也如將手探入深淵邊緣。
白澤望向殿外那已徹底澄澈的天穹。
三日橫空的異氣消散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那份被注視的感覺，那道劍痕入主識海時標記震顫的記憶，仍清晰如刻。
「師尊閉關前留法旨，說待歸人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他低聲道：「如今我踏入了，分曉何在，尚未可知。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分明。」
伏羲看他。
白澤轉眸，與他對視。
「那等存在能立標記於不周山，能攝遺物於節點崩潰之瞬，能以灰黑氣帶三日懸於崑崙之上，卻不曾真正踏入任何一處。」
他頓了頓。
「是進不來，還是不必進。」
伏羲瞳孔微縮。
這個問題的答案，指向截然不同的兩種可能。
若進不來，則洪荒自有其屏障，那等存在雖能投射目光、攝走遺物、埋下標記，卻無法真身降臨。
這意味著眾生尚有喘息餘地，尚有可守之壁。
不必進，是因為他們所需的一切，皆可在遠處從容收取。
洪荒於他們，不過是一處隨時可檢視、可干預、卻無須親至的試驗場。
而他們這些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的萬靈，不過是場中自行繁衍、自行爭鬥、自行化為數據的樣本。
伏羲沒有再問。
他轉身向殿後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
「四不相方才還問了一件事。」
白澤等著。
「它問，若有一日，我等積蓄足夠力量，尋見那等存在的蹤跡，甚至走到他們面前。」
伏羲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如從胸腔深處碾出：
「那時，我們是該拔劍相向，還是該問一句為何。」
白澤沉默。
殿外劍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劍鳴斷續，如遠潮餘音。
「到時便知。」他道。
伏羲沒有追問這個答案太過簡略。
他微微點頭，抬步沒入殿後長廊的陰影中。
白澤獨自立於殿內，長明燈火在他身側無聲搖曳。
他闔目內視。
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鋒銳清亮，如一道凝固的月光。標記蟄伏其下，再無任何悸動。
脊骨銘文依舊沉寂，但沉寂得安穩。
不是沉睡，是養息。
他睜眼，望向殿外夜空。
星辰密布，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並無不同。
但他知曉，自今而後，這片星空在他眼中，已不再只是星空。
是注視，也是屏障。
是牢籠，也可能是某一天破籠而出時，最先撞見的那道天光。
四不相的低沉呼吸聲從殿後傳來，平穩而綿長。
女媧和伏羲的氣息也已在殿後某處靜定下來，各自調息休養。
白澤重新盤膝坐下。
他沒有繼續嘗試內視或療傷，只是靜靜坐在那裡，望著殿外的夜色，望著夜色中懸劍列陣的天穹，望著那亘古不移的星辰。
燈火映在他側臉上，將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明日之後，還有許多路要走。
淨地盟的蹤跡要追查，三族遺物的去向要探尋，開天之初的古戰場遺蹟要一一走訪。
還有不周山腳那沙下一息之動，那道劍痕與標記的對峙，那三日橫空、待他歸來便消散的灰黑氣帶……
所有這些，都要在休整數日之後，一步步去面對，去解，去扛。
但不是此刻。
此刻只需坐於此地，闔目，呼吸，讓神魂在崑崙山千年溫養的靈脈中，一點一點積蓄起再次踏入迷霧的力氣。
夜風拂過殿門，帶起他鬢邊一縷散發。
長明燈火輕輕搖晃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齊齊轉向東方，迎向那尚未升起、卻已隱約泛起一絲微光的晨曦。
白澤闔著眼，唇邊無聲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那道劍痕在他識海中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回應，如同確認。
旋即，歸於沉寂。
沉寂得安穩。
東方既白。
第一縷晨曦越過崑崙諸峰層疊的剪影，落在玉虛宮正殿的檐角時，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齊齊斂去夜間的鋒銳，劍身鍍上一層溫潤的淡金。
白澤睜開眼。
長明燈已在天光中隱去存在感，只餘一簇幾不可見的微芒在燈盞深處苟延。殿外傳來早課時分的鐘聲，沉渾悠遠，與山間流雲霧靄一同緩緩鋪展。
他站起身，膝骨未曾僵硬，經脈中法力流轉已較昨日順暢許多。女媧的藥、崑崙的靈脈、廣成子的劍痕，三者合在一處，三日夜的調息，終將傷勢壓回了可控的範疇。
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一夜無話。標記蟄伏如故，不曾悸動，亦不曾隱去。
白澤移步殿門。
晨光撲面而來，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冽與稀薄。他微微眯眼，望向遠處劍陣指向的天際——那是北方，灰黑氣帶消散的方向，也是焚天谷的方向。
但此刻那方天穹澄澈如洗，不見任何異氣痕跡。
「醒得早。」
身後傳來廣成子的聲音。
白澤轉身。廣成子不知何時已立在殿中，玄色道袍一絲不亂，面容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沉靜。
他手中托著一隻紫檀托盤，盤中擱著三枚玉瓶、一卷帛書、一枚巴掌大的青銅殘片。
「師尊前往混沌海之前留了些東西。」廣成子將托盤擱在殿中長案上：
「說若你從焚天谷歸來後仍願繼續行走，便將此物交付。」
白澤走近，目光落在那枚青銅殘片上。
殘片極薄，邊緣呈不規則的撕裂狀，斷口處銅綠斑駁，顯然經歷了難以估量的漫長歲月。
但殘片表面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不是鑄造時留下的范線，更像是……某種以極細微力道刻入金屬本體的符號。
他伸手觸之。
指尖觸及殘片的剎那，脊骨深處的銘文輕輕一顫。
不是甦醒，是確認。
白澤收回手，抬眸看向廣成子。
「此物何處得來。」
「不周山。」廣成子語氣平靜：
「八千年前，師尊遊歷至不周山腳，於一処隱於混沌裂隙的洞窟深處拾得。
同窟之中，有三具遺骸，皆呈盤坐之姿，面向此物。」
他頓了頓。
「遺骸已不可辨其族屬。但三具遺骸的脊骨，皆被人抽去。」
白澤瞳孔微縮。
脊骨。
「師尊當時未動此物，只以秘法封存原處。」
廣成子繼續道：「直至三百年前，此物自行破封而出，落於崑崙山門之前。
其上附有一縷極淡的意念，只重複七個字。」
「什麼字。」
「『路在此，不可回頭。』」
殿中一時沉寂。
晨光緩緩鋪滿青磚，將長案、托盤、三枚玉瓶、一卷帛書、一枚青銅殘片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澤望著那枚殘片，望著它表面細密得近乎針刻的紋路，望著那銅綠斑駁下隱約可見的、仿佛某種文字卻又絕非任何已知文字的符號。
「路在此。」他低聲重複：「不可回頭。」
廣成子看著他。
「師尊將此物留至今日，未做任何處置。
他說，待該見之人出現，此物自會開口。」
白澤抬眸。
「它開口了。」
廣成子微微頷首。
「方才你觸它時，它說了什麼。」
「它沒說。」
白澤緩緩收回手，指尖殘存的觸感仍如烙鐵印入記憶：「是我脊骨中那道銘文……動了。」
廣成子沒有追問那道銘文的來歷、作用、與這青銅殘片有何關聯。
他只是看著白澤，目光沉靜如古井。
「那便夠了。」
他將托盤向前推了推。
「三枚玉瓶中，青色那枚可愈神魂之傷，赤色那枚可續經脈之斷，白色那枚……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帛書記載的是師尊遊歷不周山時所見那處洞窟的方位，以及洞窟周遭的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分布。
你若想去，它比任何推演都准。」
白澤沉默片刻，伸手將托盤接過。
「師兄。」
廣成子看他。
「若那洞窟中果真藏著什麼，若那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果真與那等存在有關。」白澤聲音低沉：
「我去之後，可能回不來。」
廣成子沒有立刻應答。
他轉身，望向殿外鋪滿晨光的玉階，望向階下八十一柄懸於虛空的劍影，望向更遠處被雲海半掩的層疊峰巒。
許久，他道：
「崑崙山立於此，已歷萬載。其間送出去的弟子，有些回來了，有些沒有。
回來的，我在此迎。沒有回來的……」
他頓了頓。
「我仍在此。」
白澤沒有再問。
他將托盤收入袖中乾坤，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時，身後傳來廣成子的聲音。
「白澤。」
他停步。
「那七個字，師尊封印了三百年，直至今日方由我轉述。」
廣成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如常：
「但還有一句，師尊不曾封印，卻也不曾寫下。
他只讓我在交付此物時，當面說給你聽。」
白澤沒有回頭。
「路在此，不可回頭，但若有一<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覺得太冷、太暗、太孤獨，記得崑崙山的燈，從不熄滅。』」
「在殿後與四不相說話。」伏羲在他身側坐下，望著殿外夜色，聲音低沉：
「四不相自不周山歸來後，話極少。方才它主動尋女媧，問了一件事。」
白澤不禁側目。
伏羲頓了頓，繼續道：「它問，若麒麟族先祖當年確是被那灰色霧氣侵蝕、陷入瘋狂。
以至自相殘殺、血脈凋零，那它如今承襲的這份血脈，究竟算先祖的遺澤，還是那場試驗的殘留。」
白澤看著廣成子沉默良久。
玉盞中的藥液已見底，餘溫仍殘留在掌心。
「女媧如何答它。」
「她未答。」
伏羲望向殿外墨藍天穹：「她只說，無論源頭為何，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四不相，是自願踏入焚天谷、以血肉之軀擋在眾人身前的那個四不相。
血脈可溯，本心自證。」
白澤輕輕頷首，這便是女媧的答法。
不追溯，不切割，不否認來處；只確認此刻，確認選擇，確認存在本身的分量。
殿外傳來四不相低低的嗚咽聲，很短，旋即止住。
那嗚咽里沒有悲傷，只有某種壓得太久、終於尋見出口的釋然。
伏羲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
他身後並無八卦虛影顯化，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坐在師弟身側、對著自己掌紋出神的尋常兄長。
「白澤。」他忽然道：「你說，我之道，究竟何在。」
白澤側目看他。
伏羲沒有抬眼，繼續道：
「推演天機，推演萬物，自以為是那雙窺見命運脈絡的眼睛。
可若連天機本身都可能是被寫定的捲軸，推演者又算什麼。
不過是順著他人預設的紋路行走的、自以為清醒的蟻。」
白澤沒有立刻應答。
他想起不周山腳那尊殘像，想起那三道指痕般的斜痕，想起識海深處那枚此刻靜默蟄伏的標記。
片刻後，他開口。
「師兄可曾見過真正的蟻路。」
伏羲抬眸。
白澤繼續道：「幼時在山野間，我曾見過一窩蟻被雨水沖毀巢穴。它們沒有在原地哀嘆天命，也沒有推演雨水從何而來。
它們只做了一件事：搬運殘存的卵與糧，尋一處更高處，重新掘土為穴。」
他頓了頓。
「推演之道，若只為窺見天命，那確是蟻行於預設之路。但若為在每一次暴雨後辨明何方尚有干土、何處可重新掘穴，那便是活路。」
伏羲沉默。
許久，他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有許久不見的鬆動。
「什麼時候輪到你開解我了。」
白澤唇角微動，沒有接話。
殿外夜風拂過，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微微晃動，劍身映著星光，如八十一枚沉默的注視。
伏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塵土。
「休整幾日，然後呢，去向何處。」
白澤將空盞放回地面，緩緩站起身。
他望向殿外劍陣指向的方位，那是北方，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消散的方向，也是焚天谷所在的方向。
更是淨地盟自稱行事時提及的、某種更宏大圖景隱約浮現的方向。
「淨地盟的行跡要追。」他道，「那三件被攝走的遺物，若有可能，也要尋其下落。
焚天谷的節點雖毀，但開天之初的古戰場遺蹟不止那一處。若那等存在真在洪荒各處埋有試驗舊址。
我們需搶在他們回收或重啟之前，找到更多痕跡。」
伏羲微微點頭。
「還有那尊不周山下的殘像。」他沉聲道：「沙下深處那一息之動，總讓我心神難安。
若那葬物果真與盤古大神有關……」
他沒有說下去。
有些猜想，即便只是說出一半，也如將手探入深淵邊緣。
白澤望向殿外那已徹底澄澈的天穹。
三日橫空的異氣消散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那份被注視的感覺，那道劍痕入主識海時標記震顫的記憶，仍清晰如刻。
「師尊閉關前留法旨，說待歸人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他低聲道：「如今我踏入了，分曉何在，尚未可知。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分明。」
伏羲看他。
白澤轉眸，與他對視。
「那等存在能立標記於不周山，能攝遺物於節點崩潰之瞬，能以灰黑氣帶三日懸於崑崙之上，卻不曾真正踏入任何一處。」
他頓了頓。
「是進不來，還是不必進。」
伏羲瞳孔微縮。
這個問題的答案，指向截然不同的兩種可能。
若進不來，則洪荒自有其屏障，那等存在雖能投射目光、攝走遺物、埋下標記，卻無法真身降臨。
這意味著眾生尚有喘息餘地，尚有可守之壁。
不必進，是因為他們所需的一切，皆可在遠處從容收取。
洪荒於他們，不過是一處隨時可檢視、可干預、卻無須親至的試驗場。
而他們這些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的萬靈，不過是場中自行繁衍、自行爭鬥、自行化為數據的樣本。
伏羲沒有再問。
他轉身向殿後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
「四不相方才還問了一件事。」
白澤等著。
「它問，若有一日，我等積蓄足夠力量，尋見那等存在的蹤跡，甚至走到他們面前。」
伏羲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如從胸腔深處碾出：
「那時，我們是該拔劍相向，還是該問一句為何。」
白澤沉默。
殿外劍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劍鳴斷續，如遠潮餘音。
「到時便知。」他道。
伏羲沒有追問這個答案太過簡略。
他微微點頭，抬步沒入殿後長廊的陰影中。
白澤獨自立於殿內，長明燈火在他身側無聲搖曳。
他闔目內視。
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鋒銳清亮，如一道凝固的月光。標記蟄伏其下，再無任何悸動。
脊骨銘文依舊沉寂，但沉寂得安穩。
不是沉睡，是養息。
他睜眼，望向殿外夜空。
星辰密布，銀河橫亘，與萬古以來的每一個夜晚並無不同。
但他知曉，自今而後，這片星空在他眼中，已不再只是星空。
是注視，也是屏障。
是牢籠，也可能是某一天破籠而出時，最先撞見的那道天光。
四不相的低沉呼吸聲從殿後傳來，平穩而綿長。
女媧和伏羲的氣息也已在殿後某處靜定下來，各自調息休養。
白澤重新盤膝坐下。
他沒有繼續嘗試內視或療傷，只是靜靜坐在那裡，望著殿外的夜色，望著夜色中懸劍列陣的天穹，望著那亘古不移的星辰。
燈火映在他側臉上，將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明日之後，還有許多路要走。
淨地盟的蹤跡要追查，三族遺物的去向要探尋，開天之初的古戰場遺蹟要一一走訪。
還有不周山腳那沙下一息之動，那道劍痕與標記的對峙，那三日橫空、待他歸來便消散的灰黑氣帶……
所有這些，都要在休整數日之後，一步步去面對，去解，去扛。
但不是此刻。
此刻只需坐於此地，闔目，呼吸，讓神魂在崑崙山千年溫養的靈脈中，一點一點積蓄起再次踏入迷霧的力氣。
夜風拂過殿門，帶起他鬢邊一縷散發。
長明燈火輕輕搖晃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齊齊轉向東方，迎向那尚未升起、卻已隱約泛起一絲微光的晨曦。
白澤闔著眼，唇邊無聲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那道劍痕在他識海中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回應，如同確認。
旋即，歸於沉寂。
沉寂得安穩。
東方既白。
第一縷晨曦越過崑崙諸峰層疊的剪影，落在玉虛宮正殿的檐角時，懸於虛空的八十一柄劍影齊齊斂去夜間的鋒銳，劍身鍍上一層溫潤的淡金。
白澤睜開眼。
長明燈已在天光中隱去存在感，只餘一簇幾不可見的微芒在燈盞深處苟延。殿外傳來早課時分的鐘聲，沉渾悠遠，與山間流雲霧靄一同緩緩鋪展。
他站起身，膝骨未曾僵硬，經脈中法力流轉已較昨日順暢許多。女媧的藥、崑崙的靈脈、廣成子的劍痕，三者合在一處，三日夜的調息，終將傷勢壓回了可控的範疇。
識海中，劍痕仍懸於標記之上，一夜無話。標記蟄伏如故，不曾悸動，亦不曾隱去。
白澤移步殿門。
晨光撲面而來，帶著山巔特有的清冽與稀薄。他微微眯眼，望向遠處劍陣指向的天際——那是北方，灰黑氣帶消散的方向，也是焚天谷的方向。
但此刻那方天穹澄澈如洗，不見任何異氣痕跡。
「醒得早。」
身後傳來廣成子的聲音。
白澤轉身。廣成子不知何時已立在殿中，玄色道袍一絲不亂，面容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沉靜。
他手中托著一隻紫檀托盤，盤中擱著三枚玉瓶、一卷帛書、一枚巴掌大的青銅殘片。
「師尊前往混沌海之前留了些東西。」廣成子將托盤擱在殿中長案上：
「說若你從焚天谷歸來後仍願繼續行走，便將此物交付。」
白澤走近，目光落在那枚青銅殘片上。
殘片極薄，邊緣呈不規則的撕裂狀，斷口處銅綠斑駁，顯然經歷了難以估量的漫長歲月。
但殘片表面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不是鑄造時留下的范線，更像是……某種以極細微力道刻入金屬本體的符號。
他伸手觸之。
指尖觸及殘片的剎那，脊骨深處的銘文輕輕一顫。
不是甦醒，是確認。
白澤收回手，抬眸看向廣成子。
「此物何處得來。」
「不周山。」廣成子語氣平靜：
「八千年前，師尊遊歷至不周山腳，於一処隱於混沌裂隙的洞窟深處拾得。
同窟之中，有三具遺骸，皆呈盤坐之姿，面向此物。」
他頓了頓。
「遺骸已不可辨其族屬。但三具遺骸的脊骨，皆被人抽去。」
白澤瞳孔微縮。
脊骨。
「師尊當時未動此物，只以秘法封存原處。」
廣成子繼續道：「直至三百年前，此物自行破封而出，落於崑崙山門之前。
其上附有一縷極淡的意念，只重複七個字。」
「什麼字。」
「『路在此，不可回頭。』」
殿中一時沉寂。
晨光緩緩鋪滿青磚，將長案、托盤、三枚玉瓶、一卷帛書、一枚青銅殘片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澤望著那枚殘片，望著它表面細密得近乎針刻的紋路，望著那銅綠斑駁下隱約可見的、仿佛某種文字卻又絕非任何已知文字的符號。
「路在此。」他低聲重複：「不可回頭。」
廣成子看著他。
「師尊將此物留至今日，未做任何處置。
他說，待該見之人出現，此物自會開口。」
白澤抬眸。
「它開口了。」
廣成子微微頷首。
「方才你觸它時，它說了什麼。」
「它沒說。」
白澤緩緩收回手，指尖殘存的觸感仍如烙鐵印入記憶：「是我脊骨中那道銘文……動了。」
廣成子沒有追問那道銘文的來歷、作用、與這青銅殘片有何關聯。
他只是看著白澤，目光沉靜如古井。
「那便夠了。」
他將托盤向前推了推。
「三枚玉瓶中，青色那枚可愈神魂之傷，赤色那枚可續經脈之斷，白色那枚……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帛書記載的是師尊遊歷不周山時所見那處洞窟的方位，以及洞窟周遭的地脈走勢與混沌裂隙分布。
你若想去，它比任何推演都准。」
白澤沉默片刻，伸手將托盤接過。
「師兄。」
廣成子看他。
「若那洞窟中果真藏著什麼，若那三具被抽去脊骨的遺骸果真與那等存在有關。」白澤聲音低沉：
「我去之後，可能回不來。」
廣成子沒有立刻應答。
他轉身，望向殿外鋪滿晨光的玉階，望向階下八十一柄懸於虛空的劍影，望向更遠處被雲海半掩的層疊峰巒。
許久，他道：
「崑崙山立於此，已歷萬載。其間送出去的弟子，有些回來了，有些沒有。
回來的，我在此迎。沒有回來的……」
他頓了頓。
「我仍在此。」
白澤沒有再問。
他將托盤收入袖中乾坤，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時，身後傳來廣成子的聲音。
「白澤。」
他停步。
「那七個字，師尊封印了三百年，直至今日方由我轉述。」
廣成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如常：
「但還有一句，師尊不曾封印，卻也不曾寫下。
他只讓我在交付此物時，當面說給你聽。」
白澤沒有回頭。
「路在此，不可回頭，但若有一<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覺得太冷、太暗、太孤獨，記得崑崙山的燈，從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