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杜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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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頭炙烤著亭台樓閣,連知了的鳴叫都顯得有氣無力。

  許府前院客廳之中,卻瀰漫著一種與炎熱無關的凝滯氣氛。

  冰鑒里散出的些許涼意,根本驅不散主客之間山海一般的隔閡。

  許承宗端坐主位,手邊是一盞已經微涼的紫筍茶,他眉頭微蹙,看著下首不請自來的客人。

  來人約莫三十大幾的年紀,身形魁梧,穿著一身半舊的烏錘鎧,甲葉滿是劃痕。

  入了許府坐定也只是卸了兜鍪放在案上,露出一張被軍旅生涯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臉龐,一雙虎目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顧盼自雄。

  這便是新城縣如今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武安都統兵十將杜稜。

  麾下有兵士千餘。

  杜稜身側,一個少年按劍而立。

  這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年紀,面容與杜稜有六七分相似,但臉上線條更為銳利,眼神也如出鞘的利刃,隱含著躍躍欲試的鋒芒。

  他身量已然不低,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自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概。

  這是杜稜三子,杜建徽,自小便以驍悍著稱,從軍已有一年多,因他戰陣之上臨敵從不披甲,喜好裸衣入陣與敵搏殺,有古之猛將許褚之風,軍中將士皆稱其為「小虎侯」「虎子」。

  「杜將軍父子枉駕寒舍,未曾遠迎,還望海涵。」

  許承宗勉強維持著士族的禮節,聲音卻聽不出多少熱情:「只不知將軍此來,到底所為何事?」

  杜稜顯然不慣於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聞言大手一擺,聲若洪鐘:「郎君,某是個粗人,不喜歡繞彎子,今日冒昧登門,實為求救而來。」

  「哦?」許承宗眉梢一挑:「將軍掌一都勁卒,威震鄉里,何出此言?」

  「郎君何必明知故問?」杜稜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草賊黃巢十萬之眾攻潤州不下,如今正沿官河南下,又豈是我一都人馬可以擋得住的。

  賊勢浩大,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廬舍為墟,雞犬難存。

  某麾下兒郎雖不乏敢戰之心,然賊眾我寡,新城若破,試問許家高門廣廈,可能獨善其身?

  屆時,任憑貴族累世清名,在賊寇刀下,恐怕也與尋常百姓無異!」

  他話語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卻像重錘敲在許承宗心上。

  許承宗臉色微變,他自然知道當下形勢,但從杜稜這等軍中宿將口中說出,又平白添了幾分血淋淋的壓迫感。

  杜稜不等他回應,繼續道:「某軍中如今物資短缺甚大,軍糧、賞賜、箭矢、傷藥,乃至馱運輜重的牛馬驢騾,都有很大缺口。

  某此來,便是懇請郎君一門,看在桑梓之情,一城安危的份上,助某一臂之力。

  出糧秣五百石,錢一千貫,絹一千匹,豬羊一百頭,犒賞士卒;健牛挽馬四十匹,大車二十乘,轉運輜重;另,徵調健壯家僮部曲莊客兩百,充入軍中,協防城垣。」

  杜稜一連串具體的數字報出來,許承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明顯不是商量,而是攤派。

  許家作為一個傳承數百年的家族,進項雖然不少,但維持府中正常運轉一年支使的錢糧也是個天文數字。

  先前已被董昌錢鏐商借大筆錢糧和軍需帛,如今杜稜又上門討要這麼一筆,這足以讓他感到心痛了。

  但有一點卻也讓他無法反駁,覆巢之下無完卵,新城若破,許家確實無法獨善其身。

  他眼角餘光淡淡瞥一眼侍立一旁的許知節,後者聞弦歌而知雅意快步出了廳堂去請示許延心。

  不過片刻,許知節又回到原位,對著許承宗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既然當家做主的父親已經同意了,許承宗也只好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與肉痛。

  「杜將軍本意是為了拱衛鄉里,穩定地方,我許氏身為郡中一份子,自當略盡綿薄之力,將軍所列之物……三日內,必當清點齊全,送至軍營。」

  「好,久聞郎君深明大義,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杜稜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爽朗笑容,抱拳一禮:「杜某代麾下兒郎,謝過郎君。」

  事情既已談妥,廳內的氣氛卻並未真正緩和。

  許承宗與杜稜實在沒什麼共同語言,杜稜也覺得這高門大宅規矩太多,憋悶得緊。


  正當許承宗準備端茶送客時,一直沉默站在杜稜身後的杜建徽,卻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的清亮和好奇:「久聞許郎君坐騎照夜獅乃塞外神駿,有追風逐電之能,建徽自幼愛馬,不知今日可否一睹為幸?」

  許承宗聞言,微微一怔,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名馬、寶劍、美人,向來是男子彰顯身份地位的象徵,有人慕名而來,他自然臉上有光。

  方才被索要錢糧的不快頓時沖淡了不少。

  他嘴角牽起一絲矜持的笑意,起身道:「杜小郎君既有此雅興,自無不可,請隨我來。」

  一行人離開沉悶的客廳,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了位於府邸西北角的廄院。

  還未進院,便聽到一聲清越激昂的馬嘶,如同金玉交擊,穿透了夏日午後的慵懶。

  杜建徽眼神一亮,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進入廄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單獨占據一個寬敞隔間,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的照夜獅。

  它脖頸修長,四肢強健有力,蹄甲如碗,在略顯昏暗的廄舍內,皮毛竟仿佛自行流轉著一層瑩瑩光澤,神駿非凡。

  「好馬。」

  杜建徽一見傾心,當即脫口贊道,隨即他幾步搶到近前,雙目放光,如同鑑賞絕世珍寶,伸手極熟練地輕輕撫摸著照夜獅的頸側,感受著皮毛下強健的肌肉線條,頓時愛不釋手。

  然而,細細端詳片刻,他臉上的讚嘆卻漸漸化為痛惜之色,重重一拍大腿,連聲嘆道:「唉,如此龍駒,本當馳騁於疆場,衝鋒陷陣,飲血沙場,方不負其天生神駿。

  如今卻困於這方寸槽櫪之間,終日與糞草為伍,猶如寶劍蒙塵,明珠投暗,可惜,可惜啊!」

  許承宗臉上掛著的笑容瞬間僵住,心生悔意。

  真是粗野莽漢,不識風雅,就不該帶他來。

  方才在廳中見此子侍立其父身後,一言不發,還以為是個知禮的,誰知一開口,便直揭他的顏面,這還哪有一點為客之道?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此言不虛,這杜家父子,還真不是一般的不知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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