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許家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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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維七月,流火鑠金。

  天光未亮透,一個精赤著上身的少年已然在廄院空地上閃轉騰挪。

  是許構。

  月余時日過去,他背上杖傷的痂痕終於盡數脫落,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肉。

  此刻,他正將一柄用來挑草的木叉當做長兵,對著臆想中的敵人奮力刺、掃、挑、砸。

  雖動作毫無章法亦無美感,全憑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厲與身體本能,但每一擊都帶著破空聲,汗水從他繃緊的頸項和黝黑的脊背上甩出,在熹微的晨光中亮晶晶的。

  幾個早起的圉人聚在遠處,對著揮汗如雨的許構指指點點,臉上儘是看猴戲般的譏誚。

  「嗬,看狗兒這架勢,是要考個武狀元做大將軍哩。」一個廄丁靠在草料堆上咧著嘴。

  另一人低聲附和:「白費力氣,賤骨頭一朝翻身猶不知足,再蹦躂……他也上不了天。」

  在他們固有的認知里,奴婢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練這些假把式難道還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不過是徒惹人笑話罷了!

  對這些譏諷的話語,許構充耳不聞,只是更用力的揮出木叉,練武的想法,早就在他心中種下了根。

  縱觀晚唐群雄,又有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來的。

  就算是不以武力見長的朱溫、王建,也必然經歷過無數的陣前廝殺,才從一個大頭兵脫穎而出到將校。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爭之世,沒有一身過硬的本事,別說向上爬,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

  許構倒也不指望練成李存孝、夏魯奇、李思安那樣的絕世武藝,如果沒有天分那是不可能達得到的,他只是希望有幾分能在混亂廝殺中自保的本領。

  不消多,能力敵三五尋常軍士就可以了。

  只不過穿越此世之初病體未愈,之後一段日子又終日勞作練武這個想法便擱淺了。

  如今只照料照夜獅這一匹馬,總算是有了一展拳腳的機會。

  木叉破空的呼嘯聲,掩蓋了最初細微的動靜。

  直到遠處幾個圉人驟然失聲,繼而慌不迭地跪伏下去,許構才猛地收勢,警覺回頭,微微喘息著看向來人。

  廄院門口的光影有些駁雜。

  一位身著深色常服、氣度沉凝的中年人正靜立在那裡,負手打量著院中情形。

  知院許知節落後一步恭敬隨侍在他一側,另一側落後他半步的則是一個神情倨傲的年輕人,看模樣也就二十多歲。

  這是郎君許承宗,當許構還是許狗兒的時候,與他打過幾回照面。

  那麼這中年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許構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位許府真正的掌控者,許延心。

  「你是何人?觀你裝束並非家僮部曲,為何不去幹活,偏生在此舞槍弄棒?」

  許承宗的目光嫌惡地掠過一身熱汗,手持兵刃站定未拜的許構,眉頭狠狠擰起,眼神里的不悅幾乎要溢出來。

  不安分!

  此子絕非安分之輩,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許知節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低聲對許延心解釋道:「阿郎,此子便是救了郎君照夜獅的圉人許狗兒,我令他專事照夜獅,其父許礫,生前也是府中養馬的好手,踏實能幹,只是走得早。」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回護與引薦之意。

  許延心「唔」了一聲,深邃的目光在許構身上細細打量,從他沉穩的眼神,到黝黑的皮膚,再到那柄充當兵器的木叉,非但沒有斥責,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欣賞。

  「力氣不小,氣勢也足,你告訴我你練這個,是想做什麼?」

  他開口,聲音平和。

  許構放下木叉,躬身行禮,聲音因喘息而略顯粗重:「回郎主,小人聽說世道不太平,便想著練個幾招傍身,萬一將來又起個什麼亂子,便同賊人拼上幾招,不教人家一刀梟了首。」

  「世道是不太平」許延心咀嚼著傍身這兩個字,目光更加深邃。

  「難得你一個下人能看清這一點,你有力氣,有膽魄,懂得未雨綢繆,比許多渾渾噩噩之人強出太多。」

  他目光掠過槽頭神駿的照夜獅,微微頷首:「觀照夜獅氣息雄壯,蹄角平整,毛鬃滑順,料你平時照料馬匹也未曾懈怠,很好。」


  這番對答,讓一旁的許承宗眉頭更擰了幾分,他忍不住道:「大人,兒以為大人此言大謬,廄院中人,自當以廄院事為己任,舞槍弄棒,非其該想,更非該其所為。

  此等行徑,可見此子不守本分,不安於室,大人不但不罰,反而出言嘉賞,實在是不妥。

  長此以往,府中規矩何在,尊卑體統何存?」

  許延心仿佛沒聽見兒子這番充滿門戶之見的激烈言辭,轉而淡淡道:「你心中有氣,真正想說的恐怕也不是什麼府中規矩。」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引信,徹底引爆了許承宗積壓在心中的諸般情緒。

  他立刻將矛頭從許構身上移開,憤懣不平道:「我自然有氣,大人可知我此去錢塘,受了何等的奇恥大辱?

  董昌錢鏐杜稜這幫粗鄙武夫自恃手中有兵,侵軼州政、侵漁刺史李公職分、僭越民政這我是知道的,但我萬萬不敢想彼輩竟還敢給我們這些郡中名門立下馬威。

  軍前咨議上,竟安排我與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富賈同列末坐。

  簡直是斯文掃地,辱沒門庭。」

  錢鏐!

  躬身低頭的許構,心頭一跳。

  這個未來吳越國的開國君主,開創千年名門望族、兩浙第一世家,生生將錢姓抬到百家姓第二位的歷史名人。

  此刻,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真切地出現在他的耳邊。

  歷史不再只是書卷上冰冷的文字,它化作了許承宗口中咬牙切齒的恨意,正咆哮著向自己逼近。

  許承宗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想我許家,世代簪纓,詩禮傳家,郡中議事,卻只是如商人一般被商借,還要出什麼勞什子的軍需帛和糧草供養他們的軍士。

  為人作嫁,看人臉色,這口氣,孩兒實在難以下咽。」

  許延心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問:「莫非,董昌錢鏐杜稜一十三將在你眼中皆是粗鄙武夫?」

  「自是如此。」

  許承宗語氣激憤,如數家珍般貶斥道:「董昌不過一鄉間土豪,王郢之亂糾集土團鄉夫,這才僥倖得了勢;

  錢鏐一鹽梟耳,少時不修經明行篤之業,反效方士術家,窺探圖讖緯書,妄解天機,長成乃做販賣私鹽勾當,與盜賊無異;

  杜稜匹夫之徒,只是有幾分勇力罷了……余皆碌碌庸人,唯餘杭凌文舉乃吳虎臣凌統之後,勉強算是出身可具。」

  許構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卻是雪亮。

  這位郎君,只見他人出身寒微,卻不見他人亂世中搏殺出的才具與實力。

  這等眼高於頂、不識時務的心態,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無疑是已有取死之道。

  許家這艘大船,掌舵者或許還算清醒,但未來的繼承人是如此,前景實在堪憂,也難怪這個家族自唐以後再難登史冊,連縣誌都上不了了。

  許延心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痴兒啊痴兒,你只看得到他們出身寒微,卻總是下意識忽略他們的才具。

  昔年王郢作亂,江南騷動,董昌首倡興兵討賊,保境安民,由是名望日重;錢鏐討賊無數,未嘗一敗,可見知兵;杜稜素有勇名,所以新城千餘土團鄉兵共推他為統兵十將,統領武安都。

  連不識一丁的土團鄉夫都知道在這亂世中要倚仗什麼人,偏生你還守著門第高低孤芳自賞。」

  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失望:「承宗,詩書文章是太平年景的錦繡,刀槍錢糧才是這亂世立足的根基。

  我許家累世清名不假,但若只知抱著門第空架,看不清時勢,分不清輕重……終有一天會大禍臨頭的。」

  「父親再是如何說,我也難解心頭這鬱結之氣。」

  許承宗梗著脖子,猶自不服:「當年王郢、曹師雄為亂時,若我許家也能順勢拉起一都人馬,何至於今日仰人鼻息,受這人家嘴皮一動咱們就要破財破家的窩囊氣。」

  「你既知兵權之重,如今深悔,未嘗晚也。」

  許延心聽到他這麼說,難得欣慰幾分,語氣陡然變得銳利,目光如炬,緊緊盯住兒子:「你若真有此心,為父便支持你。

  府中錢財,可支用大半以應你起兵;莊客、子弟、健壯奴婢,皆可由你挑選,你,此刻便可為我許家,拉出一都人馬,你可能做到?」


  機會!

  脫離奴籍的機會!

  許構在陰影中屏住了呼吸,靜靜的等待許承宗的抉擇,也可能是他命運的審判。

  然而許承宗的表現卻讓許構大失所望,聞聽此言他臉上的激憤瞬間凝固,繼而轉為一種被看穿底色的慌亂。

  他張了張嘴,或許想說什麼豪言壯語,但一想到要親自與那些粗鄙武夫為伍,風餐露宿,甚至刀頭舔血……骨子裡的文弱與怯懦立馬占據了上風。

  他避開了許延心的目光,低下頭,聲音細若遊絲,與方才的慷慨激昂判若兩人:「此事……千頭萬緒,如今大敵當前,倉促行事恐非良策,還需……還需從長計議……」

  許延心眼中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熄滅。

  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他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目光掠過滿院低頭屏息的奴婢,最終,在許構沉靜挺直的身影上極快地停頓了一瞬。

  那一眼,含義複雜。

  有對比,有衡量,有一閃而過近乎荒謬的比較,或許,還有一絲對兒子不成器的無奈。

  轟!

  許承宗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眼。

  父親眼中的失望,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對比,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驕傲的心房。

  父親……父親竟然拿他,和一個低賤的圉人做比較!

  奇恥大辱!

  這簡直是比錢塘之辱更甚的奇恥大辱!

  他不敢對許延心表露半分,只能將這股邪火,死死地壓在心裡,而那火苗,已然灼灼地鎖定了那個名叫許狗兒的圉人。

  一切,都是因為這個不安分的賤奴。

  「罷了,還是說說局勢吧。」

  許延心主動結束了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對話,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司空高公(高駢)不日便要到鎮(鎮海軍),隨行的有舊將數十員,西川、荊南二鎮精兵兩萬,數日前,草賊聞訊便解了潤州之圍,轉道南下了。

  草賊大軍走得是官河一線,大軍走陸路,輜重走水路,從丹徒出發,過武進、無錫一路不作停留,照此速度,估計十至十五日便到我杭州境內了。」

  「風雨欲來啊,早做準備吧。」許延心最後看了一眼那匹神駿的照夜獅,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許知節緊隨其後。

  許承宗落在最後,目光在許構身上狠狠剮過,仿佛要將這個讓他蒙受二次羞辱的罪魁禍首生吞活剝。

  最終,卻也還是拉不下臉,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拂袖而去。

  許構依舊站在原地,木叉杵在地上,手心微微沁出汗。

  天可憐見,咱什麼都沒做,怎麼就被這公子哥記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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