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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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兒輩無狀,最好妄言,郎君切莫要和他一般計較,不值當。」

  許承宗輕咳一聲,還想說些什麼挽回幾分顏面,卻被杜稜輕飄飄一句賠禮的話扎得心頭更堵。

  他勉強維持著風度,搖了搖團扇:「杜將軍說笑,我自不會與小兒輩計較。」

  「許郎好心胸。」杜稜哈哈一笑,將目光重新投向照夜獅,指尖輕點槽欄,話鋒如刀鋒出鞘。

  「然則,小兒輩之言也未必全無見地,譬如養馬,當輕虛名而重實用。

  郎君,這馬瞧它牙口當在三歲半到四歲之間,不知其長途奔襲之耐力如何,可能連續疾馳百里而不衰?」

  「這個……」許承宗一時語塞,臉色微微漲紅。

  他愛名馬,愛的是其形,愛的是其象徵意義,何曾真正關心過這些細節?

  杜稜恍若未見,問題如連珠箭般追至:「聽聞這等馬性情激烈,不好伺候。

  不知平日飼喂,除了精料黑豆,可需添加些鹽巴、雞子或是其他滋補之物,以保持其野性與腳力?」

  許承宗更是答不上來,額角隱隱見汗,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他平日只知騎馬炫耀,這些具體飼養事宜,向來是丟給下人的。

  就在這氣氛微妙之際,一個聲音自他旁邊響起:「回這位將軍,此馬去歲仲秋入府,至今已十一個月,按口齒推算,正值三歲零八個月,乃是當打之年。

  其耐力極佳,曾負重逾兩百斤,於官道疾馳近兩個時辰,抵達百里之外後僅微微見汗,呼吸片刻即平復。」

  許構垂首應答著,他本不欲強出這個風頭,就算許承宗受窘事後被遷怒也好過這赤裸裸的越俎代庖。

  但當「杜將軍」三字回想在他耳邊,他的心思就不由得活泛起來,在許承宗這等眼高於頂的世祖眼中,將軍二字絕對不是敬稱。

  而在這杭州地界上,勉強能稱得上將軍又姓杜的,只有武安都統兵十將,新城杜稜一人了。

  據府中傳聞,此人任俠出身,不拘小節,愛打抱不平,好與豪傑之士相交,許構瞬間意識到這或許是眼下他掙脫這個囚籠的唯一機會。

  只要得到他的賞識。

  哪怕這代價是徹底開罪了許承宗。

  杜稜父子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身著粗麻短褐的少年,正垂手恭立在一旁,正是奉命照料照夜獅的許構。

  他自然不清楚這麼多細節,這些都是原來照顧照夜獅的圉人老錢同他講的,這也是廄院中少數幾個對他沒有惡意的人。

  另一邊,見有人替他出頭解圍,許承宗心中先是一松,但很快那點慶幸便被更強烈的不快取代。

  一個賤奴沒有他的首肯竟然在外人面前強出風頭。

  然而杜稜卻是大感意外,他仔細打量了許構一番,見他雖然衣著卑微,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靜,不似尋常僮僕那般畏縮。

  他來了興趣,目光繞過許承宗直接向許構問道:「哦,你倒是說的頭頭是道,你是何人啊?」

  「圉人許狗兒,見過這位將軍。」許構不卑不亢回道。

  「你左一句這位將軍,右一句這位將軍,當真不知道我是誰?」

  「小人足不出戶,確實不知將軍身份。」

  「某家武安都統兵十將杜稜是也。」

  杜稜!

  果然是他!

  許構心頭一熱,知道自己賭對了人。

  此人名聲在外,正是他脫離樊籠的希望所在。

  「將軍威名,小人早有耳聞,幸甚幸甚。」

  「也別幸甚幸甚了。」杜稜一擺手,帶著一絲考校之意道:「我看你是個懂馬的,那某便來問你,依你之見,以此馬之神駿,可當得起千里馬之譽?」

  這個問題當然很好回答,但許構卻並未立刻開口。

  他目光再次投向槽間昂首揚蹄的照夜獅,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感,有欣賞,有惋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收回目光,沉穩應答:「回將軍,在下以為,此馬是否是千里馬,需先問世間有無伯樂。」

  此言一出,杜稜目光一凝,這個回答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許構繼續道:「此馬筋骨強健,確有千里馬之資。」


  「然,若終日困於槽櫪間,食精粟,飾金鞍,僅供人觀賞把玩,則其力不顯,其志消磨,與凡馬何異?

  古人云,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唯有遇識其才、知其性、能盡其用的伯樂,引其馳騁於該在的廣闊天地,歷經風雨,砥礪筋骨,方能激發出其血脈中真正的潛力,成就其名。

  否則,空有寶駒,亦是暴殄天物。」

  他話語平和,卻字字如錐,那僅供觀賞把玩、暴殄天物幾字,像無形的針,刺得許承宗麵皮發緊。

  杜稜聽得心神觸動,不由追問:「說得好,那其脾性如何馴導?某觀其眼神靈動,隱有桀驁之色,絕非溫順之輩。」

  「將軍好眼力,此馬確有烈性,強行鞭撻只會適得其反。」

  許構眼中閃過一絲遇到知音的光彩:「需以耐性磨合,譬如牽引時,不可強拽韁繩,需以話語安撫,輔以手勢;刷拭時,需先觸碰其頸側、肩胛等它可視之處,待其放鬆,再及全身……」

  「將軍既也知馬,當也知相馬養馬與識才用人無貳。」

  這一說,石破天驚。

  杜稜虎軀微震,眼底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許構迎著他的目光,言辭懇切而銳利:「駿馬有傲骨,英才亦有鋒芒。

  若只知以強力威勢壓服,得到的或是委曲求全的奴僕,或是陽奉陰違的庸才,絕難讓其傾心效力,盡展所長。

  唯有以誠相待,以理服之,使其明了大義,感受到尊重與信任,方能令其心悅誠服,甘心效死。」

  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此所謂,服人者,德服為上,才服為中,力服為下。」

  廄院之中,一片寂靜。

  杜稜徹底動容。

  他身為一軍主將,於麾下兒郎的統御之道,豈能沒有感觸?

  但這番德服為上的道理,竟由一個少年圉人借著馴馬之事如此透徹地闡明,結合眼前名馬的境遇,真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撫掌大笑,聲震廄梁:「妙極,好一個德服為上。

  聽君一席話,如飲甘霖哪!」

  許承宗被徹底晾在一邊,看著杜稜與一個卑賤廄丁相談甚歡,甚至說出聽君一席話這般推崇備至的言語,臉色已然鐵青。

  這不僅僅是被搶了風頭,更是對他許承宗身份學識的全面否定和羞辱。

  杜稜這毫不掩飾的激賞,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瞬間將他帶回到不久之前,父親許延心在他與這賤奴之間短暫停留的冰冷一眼。

  當時那如坐針氈的恥辱感再次湧上心頭,甚至更加洶湧。

  杜稜每一聲笑,都像是在重複父親那無聲的指責。

  更是將他許承宗,將整個許府,都釘在了不識人、不能用人的恥辱柱上。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杜稜這個粗鄙武夫竟好似完全被許構的見識所吸引,竟揮手令隨從取來一壺濁酒,就在這廄院之中,與其面對面席地而坐,竟是一副相見恨晚、促膝長談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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