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皇太極的哨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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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六月中旬,宣化府的麥子剛割完,鎮守司衙門外的曬穀場像鋪了層金毯子。新麥堆得山高,太陽一曬,暖烘烘的麥香混著麥糠往人鼻子裡鑽——兵卒們扛糧袋時,麥糠粘在絡腮鬍上、落進領口,撓得人直縮脖子,卻沒人敢抱怨,畢竟這金燦燦的都是活命的糧。

  可這滿院子的豐收氣,偏偏繞著西側書房走。窗板關得嚴絲合縫,跟焊死了似的,案上銅爐燒的龍涎香悶得人胸口發堵,比三伏天穿棉襖還難受。監軍道李若珪斜癱在紫檀木椅上,右手拇指磨著腰間的玉牌,那牌子上「御馬監隨堂」五個小字刻得精緻,卻是他的護身符——這位不是苦讀出來的文官,是崇禎身邊的「自己人」,去年託了王承恩的關係,才撈到宣化監軍的肥差。明著是盯著邊軍,實則是替閹黨把住北地的錢袋子和軍權。

  雖說他跟東林黨是死對頭,見面能瞪出火星子,但在「壓下邊軍的破事」上,兩派倒比親兄弟還齊心——畢竟邊軍亂了,誰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周同知,雲州衛的軍報,再念一遍。」李若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尾音拖得能繞房梁三圈,讓站在案前的周士朴後頸發僵。這位雲州衛指揮同知是天啟二年的進士,東林黨外圍成員,平時見了李若珪,下巴抬得能頂到天,今天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手裡這份報要是遞上去,別說他自己,整個宣化府的官都得去詔獄裡啃窩頭。

  崇禎皇帝看不得下面人打敗仗,只要打敗仗他就拍著桌子,撤換、拿辦一批人。反正大明朝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想當官的人。這樣的高壓強權之下,皇帝在皇宮裡做著下面臣子人人用命的美夢,殊不知這樣不問青紅皂白的高壓,誕生的是原來不和的黨派,在欺瞞皇上這件事上,都能放下成見,通力合作。

  周士朴捧著文書的手顫得像打擺子,紙角被捏得發皺,清嗓子的聲音都發飄:「崇禎二年六月初二,察哈爾部巴圖百來號韃子突至雲州鎮……秦守義閉城不戰,偷偷讓家僕送了兩匹綢緞、五十石新麥乞降。初四,巴圖假稱獻死囚進城,轉頭就搶糧,秦守義被他小妾蘇氏砍死,軍民沒打就跑了,五百多石糧被搶,死傷二百多、被劫掠七八百軍戶……」

  「住嘴!」李若珪猛地坐直,抬手就把案上的茶盞掃到地上。「哐當」一聲,茶汁濺到周士朴的官靴上,他卻不敢躲。「周同知,你是老糊塗了還是想造反?朝廷正等著這新麥補邊餉,你倒好,要報『守將投降、糧被搶』?」李若珪站起身,踱到周士朴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像貓看老鼠,「去年東林諸君在戶部拍著胸脯喊『強邊衛、固京畿』,戶部不得已才許了八十萬銀子的軍餉,結果養出秦守義這種軟骨頭?陛下要是問『朕的軍餉餵了狗?』,你我誰去領罪?是你去詔獄,還是我去?」

  周士朴腦袋快垂到胸口,汗順著臉頰淌進衣領,涼絲絲的卻不敢擦:「學生知道大人的顧慮,可固塞衛也遞了軍報——沈廷威六月初五在草莽溝設伏,用五百剛收完麥的疲兵打額勒部二百騎,殺了六十多個韃子。有六十多顆韃子的首級呢,這個是不小的功勞啊!」

  「功勞,誰的功勞?給那些邊將記功勞,他們的尾巴更要翹到天上去了。這些邊將只說殺了韃子六十多,怎麼不說我大明軍戶死傷了二百多,二百多軍戶的命,我這心都疼啊!韃子才死傷六十多,指揮的一點問題都沒有,誰敢擔保?沈廷威明擺著就是個功過相抵。最多就是戰死的軍士的撫恤銀子,咱們不壓著他,他能有什麼說的?秦守義是投降的,還是浴血奮戰戰死的,不能憑著幾個逃兵,空口一說,就定性。必須給我查清楚!誰要是敢讓英雄流血,還背負罵名,誰就是我的敵人!」

  李若珪嗤笑一聲,轉身從抽屜里抽出兩份紙,「啪」地甩在周士朴面前。一份是雲州衛指揮使張維樞的履歷,紅圈標著「任滿待遷」;另一份是固塞衛吳自勉兒子的鄉試報名表,筆跡都沒幹。「張維樞是你們東林的人吧?他去年就該升官,吏部的文書壓在司禮監,我不點頭,他就得在這兒耗到退休;吳自勉不是東林的,但他兒子想考順天府鄉試,得求國子監的人遞條子——這兩條辮子,夠不夠拴住他們?就這樣以實上報,我看他們誰敢鬧」

  他走到窗邊,推開條縫,看著曬穀場上扛糧的兵卒,聲音冷得像冰:「你去跟張維樞說,想升官就把秦守義的事查明了;跟吳自勉說,他兒子想考場順利,就按我說的來——沈廷威『功過相抵』,不賞不罰,他是『擅自動兵,白白死人』至於秦守義……。」李若珪頓了頓,「我覺著是率軍民護糧死戰,力竭殉國,當然需要你們去查實。如果真像我推測的那樣,就應該追個都督僉事,給五十兩撫恤金。咱們得樹個『忠臣』幌子,讓下面人都學著點!咱們這一級主官,就得敢於擔事,就得有自己的正確看法,不能讓下面人左右咱們得看法」

  周士朴撿起文書,手指捏得發白——他何嘗不知道篡改軍報是欺君之罪?可東林黨的臉面必須得保,閹黨的權位必須得保,兩派斗得你死我活,卻在「坑邊軍」上擰成一股繩。李若珪嘴裡的「心疼軍戶」,誰都知道,是心疼那一筆撫恤的銀子。他深吸一口氣,躬身應道:「學生明白了,這就去辦。」


  李若珪揮揮手,看著周士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坐回椅子上,拿起案上的密報——是王承恩從京城發來的,東林黨在查閹黨剋扣邊餉的事,讓他「盯緊邊軍,別出亂子」。他冷笑一聲,把密報揉成一團扔進香爐,火星子「噼啪」濺起來,燒黑的紙灰粘在袖口,他嫌惡地撣了撣:「都是為了前程,誰也別嫌誰髒。」

  與此同時,李家堡的北堡牆上,陳建國正拽著李二娃往上爬。夯土牆凹凸不平,李二娃的布鞋磨掉了底,腳趾頭蹭得通紅。

  兩人爬上去時,堡牆上已經聚了幾十個軍戶,手裡的傢伙什五花八門:鋤頭、柴刀,還有人扛著鏽掉了矛尖的的長矛,一個個臉色發白,卻都瞪著眼往北邊瞅——畢竟韃子的影子,比老虎還嚇人。

  「狗剩哥!你看那兒!」李二娃突然喊起來,手指著北邊二里地外的土坡。陳建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土坡上站著幾個身影,頭皮剃得鋥亮,頭頂留一撮毛,編著一根老鼠尾巴那樣細的小辮子——標準的韃子打扮,跟史料里畫的一模一樣。這幾人騎著馬,手裡拎著長弓,慢悠悠地晃著,時不時往堡子這邊瞥,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

  陳建國眯起眼仔細瞧——這幾人的馬,精瘦、健壯,比明軍的瘦馬強十倍,每人身邊還跟著一兩匹備用馬。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不是來搶糧的。」陳建國脫口而出。

  「啊?」李二娃愣了「不搶糧?那他們來幹啥?」

  「是韃子的前鋒營超哈,就是哨探。」陳建國指著那些韃子,「你看他們帶那麼多備用馬,就是為了跑得快,探清楚咱們這兒有沒有明軍主力。要是搶了糧,馬背上馱著糧袋,根本跑不快,反而會誤了北邊大部隊的事——韃子精著呢,不會幹這種傻事。」

  李二娃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睛還黏在韃子身上,手裡的柴刀磨得雪亮,比劃著名砍人的姿勢:「我數了,一共七個!狗剩哥,咱們衝出去宰了他們唄!一個韃子頭換十兩銀子,這波血賺啊,夠咱們全堡子買麥種的!」

  陳建國差點被他氣笑,伸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你是不是傻?咱們沒馬,怎麼追?再說他們的弓能射一百多步,咱們還沒靠近就成刺蝟了。」

  就在這時,南邊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有人喊:「明軍來了!」陳建國抬頭一看,二三十騎從南邊衝來,馬匹雖不算壯,卻跑得飛快,十來個明軍已經把箭搭在弓弦上,剩下的明軍馬刀拖在身側,低低的伏在馬背上,姿勢倒是挺專業。

  坡上的韃子也發現了明軍,原本散著的隊形很快收攏,馬匹刨著蹄子,像蓄勢待發的豹子。沒等明軍靠近,韃子突然動了——七個人分成兩撥,左三右四,朝著明軍的兩翼包抄過去。明軍也不含糊,立馬分成兩隊迎上去。

  陳建國的心跳突然加快——穿越過來才三天,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古代騎兵打仗,比看話本刺激多了。心裡竟有點蠢蠢欲動,想抄起傢伙衝下去,很明顯是穿越帶來的副作用,上一世的化工專家,這一世的陳狗剩都不可能有這樣的衝動。理智很快按住了衝動:他現在就是個普通軍戶,手無寸鐵,衝下去跟送人頭沒區別。

  「冷靜,冷靜,活下去才能幹大事,必須苟著。」陳建國在心裡默念,眼睛死死盯著戰場。

  韃子的馬是真快,沒一會兒就拉近了距離,雙方相距約一百五十步時,韃子們突然拉弓,弓身拉成滿月,箭頭閃著寒光。明軍里也有十幾人舉起弓,可動作慢了半拍。

  「咻——」韃子的箭先射了出去,帶著尖嘯聲飛向明軍。陳建國看得清楚,兩三名明軍應聲栽下馬,還有兩個中箭後,扔掉弓箭死死抱住馬脖子,身子晃了晃,居然沒摔下去,也算硬氣。

  放完箭的韃子沒停,朝著明軍側翼呼嘯而去,顯然是想繞到身後。明軍也知道韃子的套路,沒受傷的立馬撥轉馬頭去追。就在韃子跑出去十幾步後,明軍的箭才射出去,可射程明顯短了不少,七八支箭只中了兩三支,還沒穿透韃子的皮甲,「當」的一聲就彈開了。

  唯有一支箭射中了韃子的馬肚子,那馬嘶鳴一聲倒在地上,騎手也摔了下去。陳建國正想著「這下能抓個活的」,就見那韃子雙腿向上一蹬、一旋、擰腰、挺身、竄起,穩穩落在旁邊的備用馬上,手裡的弓都沒松,動作行雲流水,一點不慌亂。

  「我的娘,這身手簡直,厲害!」李二娃看得眼睛都直了。

  韃子的第二批箭很快又射了出去,又有幾名明軍中箭落馬。可奇怪的是,韃子明明占了絕對上風,卻突然撥轉馬頭,朝著北方溜之大吉。陳建國正滿臉問號,就聽見身邊有人喊:「明軍大部隊來了!」

  南邊幾里外的山道上,煙塵揚得像蘑菇雲,馬蹄聲密得像炒豆子,看規模至少有百餘人馬。坡上的韃子跑得更快了,轉眼就鑽進北邊的樹林,連影子都沒了。


  「可惜了的幾十兩銀子!」李二娃撇著嘴,踢了一腳夯土牆,「要是老木叔肯借他的鳥銃,我一銃一個準,絕對穩贏!」老木叔是堡里唯一有鳥銃的人,那槍是他爹傳下來的寶貝疙瘩,誰借都跟要他命一樣。

  陳建國笑了:「就老木叔那鳥銃?妥妥的燒火棍,打五六十米就得脫靶,還容易炸膛——上次他試槍,差點把自己眉毛燎了,你還敢用?韃子的箭能射一百多米,沒等你槍舉穩當就被射穿了,純屬送人頭。」

  「啥五六十米一百多米?」李二娃撓撓頭,一臉迷糊,「狗剩哥,你說的是啥?我咋聽不太懂。」

  陳建國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了,趕緊改口:「就是五六十步遠,一百多步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咱們的傢伙沒人家的厲害。」

  堡牆上的軍戶見韃子走了,漸漸散去,各自回家忙活。陳建國卻沒動,拉著李二娃靠在夯土牆上,閉上眼睛——剛才那一分鐘的戰鬥畫面,在腦子裡反覆回放,不是回味刺激,是在摳雙方的差距。

  首先是戰術,韃子的哨探根本不跟明軍硬拼,就用馬快、箭遠的優勢打游擊,打完就撤,一點不戀戰,主打一個「探虛實」;其次是兵員素質,摔下馬的韃子心理素質比明軍穩多了,一看就是長期訓練的硬核選手,反觀明軍,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再看馬匹和武器,韃子的馬壯、備用馬多,弓拉力足,箭頭是純鐵的,射穿明軍的布甲跟捅窗戶紙似的,而明軍的弓軟,箭頭大多是鐵皮包木頭,射在韃子皮甲上跟撓痒痒沒區別,屬實拉胯。

  還有李二娃羨慕的鳥銃,李家堡這的火繩槍就是個「燒火棍」,裝彈慢、射程近,五十步外就沒準頭,還容易炸膛,跟韃子的長弓比,差了十條街。

  陳建國睜開眼,望著北方的天空,心裡突然咯噔一下:這些哨探敢深入到李家堡附近,是不是意味著北邊的防區已經漏了?他想起記憶碎片裡的事:崇禎二年秋收後,皇太極就帶著十萬鐵騎繞道蒙古,從山西大同打開缺口進來,一路打到北京,鬧了大半年才撤;崇禎七年,又帶著九萬兵分四路打宣化、大同,把北地攪得天翻地覆。

  現在是六月,離皇太極第一次打北京還有三個多月,離打宣化還有五年。這些韃子只有一根老鼠尾巴一樣的小辮子,明顯是女真八旗的人,不是蒙古部落的「打穀草」隊伍——蒙古人搶糧只會在邊境晃悠,不會深入這麼遠,只有皇太極的哨探,才敢這麼大膽。

  這麼一想,陳建國反而鬆了口氣:還好,還有時間準備,不用立馬跟十萬鐵騎硬碰硬。普通部落搶糧,深入百多里就夠了,怕被明軍包餃子,可皇太極的人不一樣,他們是為了大舉進攻探路,不在乎這點風險。

  「狗剩哥,你發啥呆呢?臉都快皺成包子了。」李二娃戳了戳他的胳膊,眼裡帶著擔憂。

  陳建國回過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很肯定:「在想怎麼守住堡子。放心,妥妥的能守住。咱們先把弓箭改好,一步一步來,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心裡已經有了譜:堡里有二三百軍戶,沒馬沒糧,搞火器不現實,但弓箭能搞——木材、牛角、筋腱這些材料,堡子里都有,只要把弓的拉力提上去,箭頭改成純鐵的,射程和殺傷力就能翻倍,至少能守住堡子,不讓韃子輕易進來。

  等守住了堡子,再慢慢琢磨改良鳥銃,搞燧發槍。前世看的穿越小說里,改良武器的法子不少,雖然不一定都能用,但總能找到適合現在的。眼下最要緊的,是先靠燒陶賺錢,有了錢才能買材料、改弓箭,才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

  風吹過來,帶著麥香和塵土的味道,陳建國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踏實多了。他拉著李二娃往堡下走,邊走邊說:「別惦記銀子了,咱們的陶坯還等著晾乾呢,燒好了拉去集市賣,換了糧才是真的。」

  李二娃點點頭,又突然追問,眼裡滿是不確定:「狗剩哥,咱們真的能守住嗎?我總有點慌慌的。」

  陳建國回頭,望著堡外金黃的麥場,語氣堅定:「必須能。只要咱們肯動腦子、肯下力氣,就沒有守不住的堡子,這波咱們穩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麥垛在餘暉里泛著暖光,亂世雖亂,但活下去的希望,就像這新麥一樣,正在悄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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