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土、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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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陳建國才從草堆上拱起來,渾身骨頭縫都透著酸——這草堆看著軟和,實則硌得人背疼,比不得家裡那張破木床。他揉了揉眼,第一反應不是摸肚子喊餓,而是往院角那座土窯瞅,眼睛瞬間亮了。

  燒了半夜,晾了大半夜的第一爐陶碗,該出爐了。

  他抄起牆角那根磨得發亮的鐵鉤,這鉤子原是軍器庫的廢鐵,被他撿回來敲敲打打改了用途,此刻正派上大用場。鐵鉤剛撬開爐門,一股熱浪「呼」地撲出來,裹著陶土特有的焦香,還混著點草木灰的味道,嗆得他鼻尖發癢,連著打了兩個噴嚏。他眯著眼往爐膛里瞅,就見那十個碗穩穩噹噹立在裡頭,碗口那圈特意捏出的淺紋,在餘溫中泛著溫潤的米黃色,釉色勻得像被米湯浸過,連一道細裂痕都沒有。

  「成了!」

  他低喊一聲,聲音都發顫,慌忙伸手去拿旁邊的木鉗。木鉗夾著碗沿往外拽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碗邊,燙得他「嘶」地吸了口涼氣,手一縮,碗卻穩穩地被鉗住了。他咧嘴笑得露出牙,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在這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亂世,這十個碗,不是碗,是他陳建國攥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稻草得再多捆幾根才保險。陳建國把陶碗小心翼翼地擺在陰涼處,轉身拎起牆角新編的竹籮筐。這筐是他前幾天砍了堡外的竹子編的,手藝糙,邊緣還有毛刺,好在結實,筐底墊了層乾草,防陶土漏下去。他腳步輕快地往河邊走,心裡盤算著:昨日探好的那片黏土在河灣南岸,細膩得像篩過的麵粉,一點沙子都沒有,摻上些細砂燒出來的碗,結實耐摔,集市上的人就愛要這種。這次多挖些,爭取一次性燒出三十個,往後換糧也能多換兩斗,家裡那點穀子,真的快見底了。

  可剛蹲下身,鋤頭刨下去沒兩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震得他手一抖,鋤頭「咵碴」一聲砸在泥里,濺了他一褲腿泥點。

  「住手!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這兒挖土?」

  陳建國心裡「咯噔」一下,回頭就看見兩個穿青布褂子的漢子立在坡上。為首的那個,臉膛蠟黃,三角眼,正是張大戶家的下人張旺財,堡里人都管他叫張五。這張五仗著張大戶和周百戶沾點親戚,在堡里橫行霸道,尤其愛欺負他們這些沒權沒勢的軍戶。另一個下人手裡拎著根棗木棍子,正往地上戳得咚咚響,眼神里滿是挑釁。

  「張五爺,是我。」陳建國趕緊停手,把鋤頭往身後藏了藏,陪著笑臉往後退了兩步,「我挖點土,燒幾個碗換糧吃,不礙您的事吧?」

  張五「哼」了一聲,幾步就沖了下來,抬腳就往剛挖好的陶土堆上踩——那土還帶著潮氣,被他踩得稀爛,泥漿都濺了出來。「換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河邊的土,從東頭到西頭,都是張老爺家的!你個窮軍戶,也配動?」

  拎棍子的下人也湊上來起鬨:「趕緊把土倒了滾蛋!再敢在這兒挖,就把你綁去見張老爺,打斷你的腿!」

  陳建國心裡一沉,涼颼颼的——昨日來的時候還沒人管,今日就有人堵截,不用想,定是燒陶的事被哪個嘴碎的傳去張大戶家了。張大戶那人,眼裡揉不得沙子,更見不得別人賺點活命錢。他攥緊鋤頭柄,指節都泛白了:要是跟他們硬拼,自己孤身一人,肯定討不到好,被抓去張府吃頓鞭子是小事,燒陶的事就徹底黃了。

  「五爺,您看,就這半筐土,」陳建國放軟了語氣,近乎哀求,「您通融一下,我燒了碗換了糧,回頭一定孝敬您老人家。」

  張五伸手就推了陳建國一把,力道不小:「通融?你拿什麼跟我通融?空口白牙嗎?」

  陳建國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腰「咚」地撞在河邊的柳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就在這時,他摸到了懷裡的二十多個銅板——這是他前幾天幫堡里的王老漢修房子賺的,本想托人去鎮上買兩瓶燒刀子,送給堡里的小旗趙廣平,套套近乎,如今看來,只能先拿來救急了。他趕緊摸出五個銅板,雙手遞過去,腰彎得更低了:「五爺,一點小意思,您老高抬貴手。」

  張五的眼睛瞬間亮了,伸手接過來,用手指掂了掂,卻又撇了撇嘴,往兜里一揣:「這點錢就想打發我?你當我是要飯的?」

  陳建國正犯愁,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粗嗓門,震得柳樹葉都晃了晃:「張五,你在這兒耍什麼橫?欺負個窮軍戶,算什麼能耐!」

  陳建國抬頭一喜,差點喊出聲來——來的是趙廣平,手裡托著個蛐蛐罐,慢悠悠地踱過來。趙廣平是堡里的小旗,管著二十來個軍戶,這人雖說愛財,卻還有些骨氣,不像張五那樣欺軟怕硬,張五平日見了他,也得讓三分。

  張五臉上的囂張立馬收了個乾淨,堆著笑就迎上去:「趙旗官,您怎麼來了?我這不是看見有人亂挖土,怕壞了張老爺的地,過來管管嘛。」


  趙廣平走到陳建國身邊,低頭看了看地上被踩爛的陶土,又看了看陳建國手裡的鋤頭,心裡立馬就明白了。他把蛐蛐罐往懷裡一塞,眼睛一瞪,對著張五吼道:「這土是張家的?我在堡里待了十年,怎麼不知道?要是狗剩他爹還在的時候,在這兒挖點土,你們敢攔嗎?現在狗剩他爹不在了,你們就欺負一個苦孩子?我告訴你張五,再敢刁難他,別怪我稟明周百戶,說你欺壓軍戶!」

  這話戳到了張五的痛處,周百戶雖然不會在乎軍戶的死活,不過如果趙廣平去告狀,那張大戶肯定得大出血是跑不了的。

  他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往後縮了縮:「不敢不敢,趙旗官的面子我哪敢不給?我這就走,這就走!」說著眼疾手快地拉著拎棍子的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那模樣,比被狗追還快。

  陳建國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都浸濕了衣裳。他趕緊把剩下的銅板全掏出來,雙手遞過去:「趙旗官,謝謝您解圍,這點錢您拿著買酒喝。」

  趙廣平接銅板時愣了愣,又抬頭看了看陳建國,笑了:「你小子,什麼時候這麼會來事了?以前見了我,不是躲就是繞,怎麼,開竅了?」他頓了頓,掃了眼地上的陶土,「你想燒陶換糧?」

  「是!趙旗官!」陳建國趕緊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家裡快斷糧了,實在沒辦法,才想起來燒幾個碗去集市換點穀子。要是能成,以後換了糧,肯定少不了您的好處。」

  趙廣平把銅板往兜里一揣,拍了拍陳建國的肩膀:「行,我知道了。你儘管燒,要是再有人刁難你,就報我的名字。」說罷托著他的蛐蛐罐,趾高氣揚地往堡里走,罐子裡的蛐蛐「瞿瞿」地叫著,像是在給他助威。

  陳建國看著趙廣平的背影,心裡踏實了不少——有趙廣平罩著,燒陶的事總算穩了大半。他趕緊把被踩爛的陶土攏起來,又挖了半筐新土,把籮筐裝得滿滿當當,扛在肩上往家走。這土雖沉,卻比空筐時讓人安心。

  剛拐過堡里的老槐樹下,就見幾個軍戶蹲在牆根搓草繩,個個愁眉苦臉,眼神里都帶著慌。見陳建國過來,其中一個軍戶嘆了口氣:「建國,你聽說了嗎?昨兒還傳宣府那邊太平,今兒西頭的瞭望塔就多了兩個值守的兵,時不時往北方瞅,怕是要出事。」

  陳建國攥緊了籮筐繩,心裡也跟著沉了沉——這年頭,安穩從來都是偷來的,就像他手裡的陶土,看著實誠,指不定哪天就被人踩爛。說不定哪一天,這安穩就沒了。

  宣威前衛雲州千戶府的書房裡,秦守義正摩挲著案上的羊脂玉如意,指尖的涼意也壓不住額角的汗。這玉如意是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的,據說能安神,可此刻,半點用都沒有。

  把總吳德躬著腰站在桌前,頭都不敢抬,聲音壓得極低:「千戶,前哨剛回來報,韃子馬隊離雲州鎮只剩三十里了,看旗號,像是察哈爾部的。您看……」

  「看什麼看!」秦守義把玉如意往案上一拍,「噹啷」一聲,嚇得吳德一哆嗦。「你是跟著我從京城過來的,忘了我花了多少銀子才買的這個千戶?八百兩!整整八百兩雪花銀!京里的大佬們都說,這幾年韃子忙著內訌,顧不上犯邊嗎?我才爭著來這地方鍍金!我是誰?我是東林清流里少有的文武全才,年輕俊傑!老子是來掙軍功的,不是來和韃子拼命的!」

  他起身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牆上的《邊鎮防務圖》,最終死死黏在雲州衛糧庫的紅圈標記上——那是他的命根子,糧庫在,他的家業就在。「吳德,你去尋個靠譜的中間人,跟韃子那邊遞個話。」秦守義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幾分陰狠,「只要他們不碰咱們的糧庫、不燒我的莊子,什麼王家堡、張家墩那些地方,他們愛搶哪兒搶哪兒,咱們就當沒看見。要是能花幾十兩銀子,買上幾顆韃子犯人的腦袋,湊個軍功,你更是大功一件!」

  吳德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笑:「千戶英明!這法子既保了家業,又能得軍功,還不和韃子結死仇,真是萬全之策!」

  「英明個屁!」秦守義瞪了他一眼,卻沒再反駁——吳德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他揮揮手:「趕緊去辦,別讓底下的百戶看出破綻,要是走漏了風聲,仔細你的皮!」

  吳德剛要轉身,秦守義又補了句:「對了,把庫房裡那兩匹杭州產的綢緞帶上,是本千戶給韃子頭領的『見面禮』。」

  同一時辰,雲州衛南邊幾十里的固塞右衛,風比雲州更烈,颳得龍門千戶府的校場旗杆「嗚嗚」作響。沈廷威身披重甲站在演武台上,甲片摩擦著發出「咯吱」的聲響,手裡的環首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身後的五百士兵列成五排,雖盔甲上帶著鏽跡,有的甚至缺了甲片,卻個個挺直了腰杆,手裡的刀槍都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百戶趙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猶豫:「千戶,咱們的職責是掩護後方軍戶撤退,可韃子來勢洶洶,咱們才五百人,要不……等雲州衛的援兵?」


  「等秦守義?」沈廷威冷笑一聲,刀指北方,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更遠,「那幾個京城裡來的軟蛋、小白臉,眼裡只有銀子和烏紗帽,你指望他們來打仗?他們不把咱們賣了換銀子,就算燒高香了!」

  他轉身看向士兵,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疼:「兄弟們!咱們身後是什麼?是龍門堡的父老鄉親,是咱們的老婆孩子!韃子來了,咱們退一步,他們就得掉腦袋!我沈家三代守邊,沒有孬種,我沈廷威更不做孬種,我的兵,也絕沒有孬種!今日出戰,哪怕只剩一個人,也得把韃子擋在龍門以北!後退者,斬!」

  「願隨千戶死戰!」

  五百士兵齊聲吶喊,聲浪蓋過了風聲,連校場邊的老槐樹都在震顫。趙烈抽出佩刀,刀刃在掌心劃了道血口,鮮血滴在刀身上,順著紋路往下淌:「我趙烈在此立誓,與韃子不死不休!」

  士兵們紛紛效仿,掌心的血染紅了刀柄,眼裡卻燃著怒火,沒有一絲懼色。沈廷威看著眼前的弟兄,用力一揮刀:「出發!去草莽溝埋伏,讓韃子嘗嘗咱們的厲害!」

  宣化府下轄的六十多個千戶所,此刻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景象——有的千戶忙著賄敵自保,比如秦守義;有的百戶帶著人加固堡牆,準備死戰;更多的軍戶像陳建國一樣,還在為一口糧奔波,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已經在眼前凝聚。

  吳德揣著那兩匹流光溢彩的綢緞,騎著匹瘦馬往荒坡趕,心裡七上八下的,比揣了只兔子還慌。荒坡上已經有幾個韃子在等著,個個騎著高頭大馬,手裡的馬刀閃著寒光,那氣勢,看得吳德腿肚子轉筋。

  為首的漢子約莫二十七八歲,臉膛黝黑,左額角有道深疤斜劃到下頜,正是察哈爾部巴彥台吉的次子巴圖。他頭上編著十幾條小辮子,身上披著件繳獲的明軍鎧甲。

  吳德趕緊翻身下馬,差點摔個狗吃屎,他弓著腰把綢緞遞過去,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巴圖台吉,這是我們千戶秦大人特意給您備的薄禮,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巴圖伸手接過綢緞,手指捻著經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秦守義倒會做人,知道本台吉缺些像樣的玩意兒。」他把綢緞往身後的隨從手裡一扔,像是扔了塊破布。

  「巴圖台吉寬宏大量,」吳德陪著笑臉,聲音都在抖,「我家千戶說了,只要台吉不擾雲州鎮,王家堡、張家墩那些地方,台吉隨便去取,我等絕不多管,也絕不派兵阻攔。」

  巴圖突然一腳踩在吳德剛遞過來的糧冊上,糧冊被踩得皺巴巴的。「放心,本台吉說話算話。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冷下來,像冰碴子扎人,「兩天後,我帶些弟兄去雲州鎮『做客』,親自把蒙古死囚送過去,我要看著秦千戶親手斬了他們。讓秦守義備好酒肉,再尋幾個標緻的女人,要是怠慢了,可就別怪本台吉不認帳,一把火燒了他的糧庫!」

  吳德心裡一突,腿都軟了,差點跪地上——這哪是做客,分明是來示威的。可他不敢反駁,只能連連點頭:「一定一定,我這就回去稟明千戶,定讓台吉滿意!」

  等吳德揣著巴圖的「承諾」回府,秦守義正坐在書房裡搓著玉如意,聽了這話,眉頭皺成了個疙瘩,手指停在如意上不動了:「帶弟兄來做客?還要看我斬死囚?這巴圖怕不是要耍花樣?」

  「千戶您多慮了!」吳德趕緊湊上前,遞上杯熱茶,「巴圖收了您的綢緞,又答應不擾雲州鎮,還要親自送上蒙古死囚,這是給您面子啊!他最多不過是想討杯酒喝,趁機顯顯威風。您要是把他哄高興了,往後韃子再來,雲州鎮就更安全了!」

  秦守義摩挲著玉如意的紋路,想了半晌,終究還是貪念壓過了顧慮——要是能得幾顆韃子人頭,湊個軍功,明年就能調回京城了,到時候誰還管這破地方的韃子。「也罷,就按你說的辦。備上最好的酒肉,讓後院的翠兒她們幾個都出來伺候。本千戶也正好親手殺幾個韃子,壯壯膽氣,往後回京城也好有個說法。」

  兩天後,雲州鎮的寨門緩緩打開,吊橋「嘎吱嘎吱」地放了下來。巴圖帶著百十個騎手持刀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沿街的門窗都發顫。街上的百姓早就躲回了家,門都用木板頂住,只有幾個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瞅,眼神里滿是恐懼。

  秦守義領著吳德和幾個親兵,早早候在千戶府門前,穿了件新做的錦緞袍子,看著油光水滑。見了巴圖,他老遠就拱手作揖:「台吉大駕光臨,秦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巴圖翻身下馬,根本沒理會秦守義的招呼,徑直往府里闖,那模樣,比主人還橫。大廳里,桌上擺滿了烤羊、燉肉、烈酒,還有雪白的白面饅頭,熱氣騰騰的,香味飄了滿廳。翠兒穿得花枝招展,端著酒壺湊上前,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大人,奴婢給您滿酒。」


  巴圖一把抓住翠兒的手腕,翠兒疼得「哎呀」一聲,酒壺差點掉在地上。他將酒一飲而盡,目光在翠兒身上來回掃,笑得滿臉橫肉都堆了起來:「秦千戶倒是會享受,有這麼標緻的美人在側,比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嫩多了。」

  秦守義趕緊賠笑,腰彎得更低了:「台吉若是喜歡,這個翠兒您帶走,只要台吉高興,怎麼都成。」

  酒過三巡,巴圖突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哐當」一聲,碎瓷片濺了一地。滿廳的韃子瞬間拔刀,刀光映得人眼暈,嚇得小妾們尖叫著往後躲。秦守義嚇得腿一軟,剛要往桌子底下鑽,就被兩個韃子按在地上,脖子上架著刀,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尿了褲子。

  「秦千戶以為,本台吉真會看上你那兩匹破綢緞?」巴圖踩著秦守義的手背,聲音冷得像冰,「額哲汗讓我們多搶糧、少殺人,本台吉偏不!我就喜歡看你們這些軟骨頭求饒的樣子,更喜歡你這種軟骨頭死在我面前,哈哈哈!」

  翠兒嚇得渾身發抖,卻突然跪到巴圖腳邊,伸手就解自己的綢衫,雪白的肌膚晃得人眼暈,聲音帶著哭腔:「台吉饒命!奴婢願意伺候您,求您別殺奴婢!只要您不殺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秦守義見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喊道:「翠兒!好好伺候台吉大人!只要台吉高興,就能饒了我們!饒了我們啊!我給你買的金鐲子還在首飾盒裡,都給你!」

  巴圖看著翠兒,突然從腰間抽出把彎刀,「哐當」扔在她面前:「想活?簡單。就用這刀,把秦守義的頭砍下來。砍死他,我就留你一條命。」

  翠兒握著刀,手抖得像篩糠,刀身在她手裡晃來晃去。在巴圖的逼視下,她咬著牙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秦守義面前。秦守義看著她,眼裡滿是哀求:「翠兒,別……我待你不薄啊!我給你買金鐲子,給你做新衣裳,你別殺我……」

  話沒說完,翠兒的刀就砍了下來,只是她力氣小,又慌,只在秦守義的脖子上劃了道血口,鮮血立馬滲了出來。

  「沒吃飯嗎?用點勁!」巴圖不耐煩地踹了翠兒一腳,翠兒「撲通」摔在地上,嘴角都破了,滲出血絲。他又補上一個大巴掌,打得翠兒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看著更加猙獰:「再砍!砍到他死為止!不然我先殺了你!」

  翠兒抹著眼淚,爬起來撿起刀,一刀砍在秦守義的腦袋上,血「唰」地噴出來,濺了她一臉。巴圖的大巴掌又扇了過來:「再砍!是你死,還是他死?想活就快點!」

  翠兒閉上了眼睛,尖叫著,一刀接一刀地砍在秦守義的腦袋上,刀砍到腦骨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震得她手發麻。秦守義的慘叫聲越來越弱,到最後只剩下嗬嗬的氣音。

  十幾刀以後,秦守義的頭被砍得稀爛,像個血糊糊的草棵子,眼睛還圓睜著,滿是不甘和恐懼——他到死都沒明白,自己花了那麼多銀子,怎麼就落了這麼個下場。

  巴圖看著地上的屍體,嗤笑一聲,用靴底蹭了蹭濺在褲腿上的血:「軟骨頭的下場,就該這樣。」

  這一天,雲州鎮陷落。韃子騎兵在街上燒殺搶掠,屍首狼藉,有的房子還在冒煙,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一百多反抗的軍民,拿著菜刀、鋤頭和韃子拼命,可他們的血肉之軀,終究擋不住鋒利的馬刀。很快,這群頭上編著小辮子的韃子就殺光了反抗者,鮮血順著街道往下流,被太陽曬成一灘一灘的黑褐色,散發出刺鼻的腥味。

  吳德和翠兒跪在地上,勸住了剩下的百姓,讓他們別反抗,乖乖做了巴圖的俘虜——吳德想活命,翠兒也想活命,在死亡面前,骨氣這東西,變得比紙還薄。

  雲州鎮的煙火還沒散,消息還沒傳到龍門千戶府,沈廷威已經帶著人伏在了草莽溝的土坡後面,眼睛死死盯著山道盡頭,連眨都不敢眨。

  「千戶,韃子來了!」趙烈趴在沈廷威身邊,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一百多個韃子騎兵正沿著山道過來,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像條黃龍。為首的正是巴彥台吉手下的將領額勒,他頭上插著根鷹羽,手裡的馬刀舉得高高的,耀武揚威。

  沈廷威握緊手裡的環首刀,指節泛白,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等他們進了溝底,就拉絆馬索,再用火箭射馬!記住,先射馬,再殺人!馬倒了,韃子就成了沒腿的狗!」

  沒一會兒,韃子騎兵蜂擁進了溝底,馬蹄聲在溝里迴蕩,震得土坡上的石子往下滾。趙烈看時機到了,一聲令下:「拉!」

  十幾根藏在草里的絆馬索同時拉起,前排的韃子馬匹紛紛倒地,騎士摔得人仰馬翻,有的直接摔斷了腿,慘叫連連。緊接著,幾百支火箭射向馬群,火箭帶著火星子,「嗖嗖」地扎進馬身上。馬匹受驚,嘶鳴著亂沖亂撞,把後面的韃子騎兵撞得七倒八歪,溝底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殺!」

  沈廷威率先沖了下去,環首刀一揮,就砍倒一個剛爬起來的韃子,鮮血濺了他一臉。他抹都沒抹,接著又沖向下一個。趙烈緊隨其後,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卻死死攥著刀柄,每一刀都往韃子的脖子、心口砍,絕不留情。

  士兵們也跟著衝上去,有的士兵胳膊被砍傷,用布條一纏繼續沖;有的被馬撞倒,爬起來抄起石頭就往韃子頭上砸。他們不怕死——身後就是龍門堡,是他們的家,不能退,也退不起!

  額勒看著眼前不要命的明軍,心裡直發怵。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明軍逃跑,見過明軍投降,卻很少見過這麼拼命的明軍——短短一刻鐘,他的手下就死了六七十人,屍體堆在溝底,鮮血把溝里的草都染紅了。而明軍雖然倒下的更多,卻依舊像瘋了一樣往前沖,眼裡的怒火能燒死人。

  「台吉,別打了!」一個韃子親兵拉著額勒的馬韁繩,聲音都在抖,「明軍太拼命了,再打下去,咱們就是能殺光他們,也得再死上幾十個族人啊!有的是軟骨頭的堡子,咱們何必在這兒拼命呢?不如去搶別的地方!」

  額勒看了眼溝底的屍體,又看了眼還在嘶吼著衝鋒的明軍,咬了咬牙——他是來搶糧的,不是來送死的。「撤!快撤!」

  韃子騎兵紛紛調轉馬頭,狼狽地撤出山道,連死去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帶。沈廷威站在屍堆里,盔甲上沾滿了鮮血,臉上、頭髮上都是血,像個血人。身後的士兵只剩下三百多,個個帶傷,有的靠在土坡上喘氣,有的還拄著刀站著,卻依舊挺直了腰杆,手裡的刀還在滴著血。

  他望著韃子逃走的方向,用力將刀插在地上,刀身顫了顫:「兄弟們,咱們守住龍門了!韃子跑了!」

  「守住了!守住了!」

  三百多士兵齊聲吶喊,聲浪蓋過了山間的風聲,連飛鳥都被驚得四散而逃。

  陳建國回到家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他把陶土倒在院子裡的石板上,先灑了點水,再用木槌反覆捶打——陶土得捶得勻實,裡面的氣泡得捶出來,燒出來的碗才不會裂。他的動作不算熟練,額頭上滲著汗,可手上的勁卻沒停——前世在陶瓷廠學的手藝還在,前天試著燒制的十個陶碗也讓他找回了些感覺。指尖沾著黏土,捏出一個個規整的碗坯,碗口的淺紋比上次捏得更勻了,像模像樣。

  三十個碗坯很快捏好,他把坯子擺在院子裡的竹架上晾乾。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沒帶來多少暖意,風裡還帶著點土腥味,像是從北方刮來的,透著股不祥的氣息。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二娃的喊聲,透著股少年人的興奮:「建國哥!建國哥!快開門!韃子的游騎到堡外了!咱們去看看唄!」

  「游騎?」陳建國心裡一緊,趕緊放下手裡的木槌,跑到院門邊,「嘩啦」一聲拉開門閂。李二娃就站在門外,臉上的泥都沒洗乾淨,眼裡閃著光。這孩子是街坊的孤兒,爹娘都是被韃子殺的,跟著奶奶過,平日裡和陳建國最親,喊他「狗剩哥」。此刻他手裡還比劃著名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臉上一點懼色都沒有,反而透著股報仇的興奮。

  風裡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馬蹄聲,吶喊聲,越來越近,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陳建國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韃子的馬隊,怎麼這麼快就衝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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