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南下列車,龍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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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啟動時,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嘶吼。

  沉重的鋼鐵車輪碾過鐵軌,每一次撞擊都通過地板傳遞上來,震得人骨頭髮麻。

  周明靠在硬座的椅背上,窗外的遼北縣城,連同那剛剛升起的宏圖霸業,都在視野里迅速倒退,最終被一片灰濛濛的夜色吞沒。

  挎包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裡面有他全部的流動資金,還有幾張工業券和布票。這些在北方能撬動一個廠子的硬通貨,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方,他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分量。

  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同樣去南方的年輕人,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興奮地講著深圳的種種傳聞。

  「我跟你說,我表哥就在那邊,幹了不到一年,就蓋起兩層小樓了!他說那邊遍地都是錢,只要你敢幹,彎腰就能撿到!」

  年輕人唾沫橫飛,眼睛裡閃著光。

  「不過他也說了,那邊亂,搶東西的,騙人的,多得很。你得機靈點,錢不能露白!」

  周明沒有搭話,只是把懷裡的挎包,又抱緊了幾分。

  他的腦子,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正在一遍遍復盤那封電報。

  「母病危,速歸家。」

  六個字,一個地址。

  發報地,深圳。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他周明設下的,用他最深的軟肋做誘餌的陷阱。

  對方知道母親對他意味著什麼,這份了解,本身就透露出一種危險的信號。

  敵人,就在身邊,或者說,曾經就在身邊。

  他那個遠房表叔,叫周建軍,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幾年前就帶著手藝南下闖蕩。逢年過節會寄信回來,報個平安,字裡行間都是對新生活的嚮往和不易。

  周明重生後,還特意給他寄過一筆錢,讓他改善生活,也順便囑咐他,注意南方的政策動向,有發財的機會別錯過。

  最近一封信,就是前不久收到的。信里,周建軍的生意似乎有了起色,接了一些家具定製的活,語氣里滿是感激和興奮。

  但就是那封信的末尾,那句用不同筆跡潦草加上的「人身安全,不太平」,像一根刺,扎進了周明的心裡。

  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周建軍本人寫的,而是他用某種方式,讓別人代筆,發出的第一次警告。

  而自己,當時卻沒有足夠重視。

  火車在黑暗中穿行,車廂里混雜著汗味、泡麵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周圍的喧囂,吵鬧,都無法進入周明的世界。

  他的思維,已經飄到了那個炎熱潮濕的南方城市。

  周建軍一個木匠,能惹上什麼人?

  生意糾紛?被人騙了貨款?

  不。

  如果是單純的生意糾紛,不至於用這種方式求救。這說明,周建軍已經失去了人身自由,他的一切通訊都被監控了。

  對方控制住他,然後用他的名義,給自己發電報。

  目的呢?

  如果是為了錢,大可以直接在電報里提。

  但對方沒有。

  對方選擇了最能觸動他神經的方式,讓他「速歸家」。

  這說明,對方要的不是錢,或者說,不只是錢。

  對方要的,是他周明這個人!

  一個大膽的推測,在周明腦海中成型。

  周建軍可能在無意中,泄露了自己的某些事情。

  比如,自己懂技術,能改良機器,能拿出超越這個時代的設計。

  在這個野蠻生長,一切為了搞錢的年代,一個頂級的技術人才,其價值遠遠超過了現金。

  控制了周建軍,就等於拿到了和自己談判的籌碼。

  把自己騙到深圳,一個完全陌生的,他們的地盤上。

  到時候,是威逼,是利誘,主動權就全在他們手裡了。

  想通了這一層,周明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救援。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他單槍匹馬,在敵人的主場,對陣一群藏在暗處的豺狼的戰爭。


  他不能直接去電報上的地址,那等於自投羅網。

  他甚至不能公開表露自己的身份。

  從踏上深圳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周明,就必須是另一個人。

  一個不起眼的,來南方淘金的普通人。

  火車咣當咣當,走走停停。

  一天。

  兩天。

  三天的路程,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車窗外的景象,從北方的黃土地,逐漸變成南方的水田和鬱鬱蔥蔥的綠色時,周明知道,快到了。

  空氣變得潮濕而悶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車廂里的人們也變得躁動不安,紛紛擠到窗口,眺望著那個傳說中的城市。

  「深圳!到深圳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車廂都沸騰了。

  周明隨著人流走下火車,一股夾雜著海水鹹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重生者,也感到了強烈的衝擊。

  到處都是工地。

  高聳的塔吊,像一片鋼鐵森林。

  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扛著鋼筋水泥,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匆匆而過。

  耳邊充斥著機器的轟鳴,和聽不懂的粵語。

  整個城市,都像一個巨大的,正在野蠻生長的生命體,充滿了混亂、燥熱和蓬勃的生命力。

  這裡,沒有遼北的秩序井然,也沒有國營廠的按部就班。

  這裡只有規則被打破的興奮,和金錢的腥甜味道。

  周明壓了壓頭上的帽子,將自己藏進洶湧的人潮里。

  他沒有去電報上寫的那個地址,而是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小旅館住了下來。

  房間狹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吱呀作響的電風扇,牆壁上還殘留著上一位住客拍死的蚊子血跡。

  但這裡,安全。

  他需要一個據點,一個能讓他冷靜觀察和思考的地方。

  放下行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買了一張深圳地圖。

  在那個連導航都沒有的年代,一張地圖,就是他唯一的眼睛。

  回到旅館,他將地圖在床上鋪開,找到了電報上那個地址。

  「羅湖區,漁民村,三巷十五號。」

  他用筆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開始在地圖上,尋找所有與「木材」、「家具」相關的地名。

  木材市場,家具廠,木材加工廠。

  他相信,周建軍作為木匠,他的活動範圍,一定離不開這些地方。

  他要做的,不是去救人。

  而是先找到,周建軍在這座城市裡,留下的所有痕跡。

  他的工坊在哪裡?

  他跟誰做生意?

  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哪裡?

  只有把這些拼圖都湊齊,他才能知道,綁走他的,究竟是什麼人。

  接下來的兩天。

  周明就像一個幽靈,遊蕩在深圳的街頭。

  他坐著顛簸的中巴車,穿梭在各個工業區之間。

  他用蹩腳的普通話,跟木材市場的老闆套近乎,打聽最近有沒有一個叫周建軍的北方木匠來買過料。

  他裝作找活乾的工人,在各個家具廠門口徘徊,聽那些工人們閒聊。

  消息很雜亂,但漸漸地,一個輪廓清晰了起來。

  周建軍,在寶安區一個偏僻的城中村里,租了一個小院子,當做自己的木工房。

  他手藝好,人老實,做的家具不僅結實,樣式也比別人的新穎,生意很不錯。

  但就在半個多月前,他突然就不出攤了。

  有人說他接了個大單,發財回老家了。

  也有人說,他得罪了人,被人給「收拾」了。

  一個在木材市場擺攤的老頭,壓低了聲音告訴周明。


  「那個北方佬啊,可惜了。聽說他搞出來一種什麼不用釘子的新式家具,好多老闆都想買他的圖紙,他就是不賣。」

  「最後一個找他的,是香港來的一個老闆,姓黃,開著小轎車,派頭大得很。」

  香港老闆!

  黃姓!

  周明的心猛地一跳。

  線索,對上了!

  傍晚,周明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寶安區的那個城中村。

  這裡比羅湖區更加混亂,狹窄的巷子裡,污水橫流,兩邊的握手樓幾乎要貼在一起,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縫。

  周明七拐八拐,終於在巷子的最深處,找到了周建軍的那個小院。

  院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鐵鎖。

  門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周明繞到院子後面,那是一堵半人高的土牆。

  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

  一個助跑,雙手撐住牆頭,他便無聲無息地翻了進去。

  院子裡,和他想像的一樣,一片狼藉。

  木料,刨花,散落得到處都是。

  幾件尚未完工的家具,東倒西歪地靠在牆邊,上面蒙著一層灰塵。

  看得出來,院子的主人,走得非常匆忙。

  周明走進主屋,一股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被人翻得亂七八糟,衣物,被褥,扔了一地。

  對方在找東西。

  找的,很可能就是那個「新式家具」的圖紙。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

  他相信,以周建軍的老實和謹慎,如果預感到了危險,他一定會留下某種線索。

  床底下,柜子後面,米缸里……

  都沒有。

  就在周明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的手,在觸摸一個靠牆的舊木櫃時,停住了。

  這個木櫃,是他當年親手畫圖,讓周建軍做的。

  柜子的背面,有一塊活板。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明將柜子吃力地挪開。

  果然,在柜子背板的一角,他摸到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他用力一按。

  一塊木板,悄無聲息地彈了出來。

  暗格里,沒有圖紙,也沒有信。

  只有一樣東西。

  一塊小小的,被磨得發亮的木牌。

  木牌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

  「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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