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六個字,來自南方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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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

  周明放下聽筒,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周青和李趕美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剛剛親耳聽見,自己的弟弟,已經能直接跟省里的大領導對話了。

  那句「我找趙主任,我叫周明」,平靜,自信,帶著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

  周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那本寫著「明遠農機集團」的筆記本上輕輕敲擊。

  清河縣農機修造廠,只是第一步。

  他的腦海中,那副遼北省的地圖正在飛速旋轉,一個個瀕臨破產的縣級工廠,像是一塊塊等待他去接收的拼圖。

  只要陳S-Z的那把「尚方寶劍」在手,他有信心在半年之內,將明遠廠的生產能力,提升十倍,甚至更多!

  一千二百八十四台訂單的壓力,在這一刻,已經不再是壓垮駱駝的稻草,反而成了一股東風,一股足以將他這艘小船,吹向汪洋大海的強勁東風。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明天一早,就讓周青帶上資料,先去清河縣探探路。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到近乎粗暴的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里的寧靜。

  一個穿著郵政綠色制服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張薄薄的紙片,上氣不接下氣。

  「加急!加急電報!明遠廠,周明廠長的!」

  電報?

  這個年代,除了報喪或者天大的急事,沒人會用這種又貴又快的通訊方式。

  周青的心「咯噔」一下,他離門最近,一步上前就接過了那張紙。

  只看了一眼,周青的臉,「刷」一下,血色全無。

  他的嘴唇哆嗦著,拿著電報紙的手,抖得像是秋風裡的落葉。

  「小…小明……」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李趕美見他神色不對,也趕緊湊了過去。

  當她看清紙上那幾個鉛字時,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全靠扶著桌子才沒有倒下去。

  「媽…媽她……」

  周明眉頭一皺,從周青那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裡,一把抽過了電報。

  紙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六個鉛字,和一個地址。

  發報地:深圳。

  內容:母病危,速歸家。

  周明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母親病危?

  怎麼可能!

  他幾個小時前才從家裡出來,母親就在院子裡侍弄著那些花草,氣色紅潤,精神頭比村里許多年輕人還好。

  她身上的壓瘡,在磺胺嘧啶銀乳膏和精心護理下,早就痊癒了,連疤痕都淡得快要看不見。

  一個清晰無比的畫面,在他腦中浮現:出門時,母親還笑著囑咐他,晚上別熬太晚,注意身體。

  那個笑容,真切無比。

  「不可能!」周明脫口而出。

  「小明,這……這可是加急電報啊!不會有假的!」周青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咱媽早上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突然犯了什麼急病?咱們得趕緊回去!快!」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

  周明卻一把拉住了他,眼神冷得嚇人。

  「哥,你冷靜點!」

  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命令。

  周明死死盯著那張電報紙,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電報不會出錯。

  但母親絕對沒有病。

  那麼,這封電報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還是用他最親的,他視作逆鱗的母親來撒謊?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那封躺在抽屜里的,來自深圳的家信。

  那個遠房親戚在信的末尾,用一種截然不同的筆跡,潦草地加了一句:


  【這裡遍地黃金,也遍地羅網,生意上的事都好說,就是人身安全,不太平……】

  當時他只覺得對方是在異鄉創業,遇到了些麻煩。

  可現在,當這封「母病危」的電報和那句「人身安全不太平」的話聯繫在一起時,一切都變了味。

  這是暗號!

  是求救信號!

  是當事人已經失去了所有正常的通訊能力,被逼到了絕境,只能用這種最極端,最能引起他警覺的方式,向他發出的,最後的呼救!

  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母親」這兩個字,對他周明意味著什麼。

  也只有到了生死關頭,才會動用這個禁忌的「扳機」!

  想通了這一點,周明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生意上的糾紛,了不起就是虧錢,被人騙。

  可現在對方連人都可能被控制住了,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的範疇。

  這是赤裸裸的暴力,是這個野蠻生長的時代里,最黑暗的那一面。

  「小明,你還愣著幹什麼啊!快走啊!」周青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下來了。

  周明沒有理他,他轉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牆上那副宏偉的遼北省地圖,那一個個即將被他納入囊中的工廠,那剛剛開啟的「明遠農機集團」的宏圖偉業,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北方再大的版圖,也比不上南方親人的一根頭髮。

  他重生回來,為的,就是不再有任何遺憾。

  周明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省里,也不是縣裡,而是自己家。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是妹妹蘭香清脆的聲音。

  「餵?找誰呀?」

  「蘭香,是我。」

  「哥!你怎麼打電話回來啦?媽正念叨你呢,問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周明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媽呢?」

  「在院子裡澆花呢,哥你要跟媽說話嗎?我去叫她!」

  「不用了。」周明掛斷電話,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蘭香,你聽著,這幾天照顧好媽,我有點急事,要去一趟外地。」

  放下聽筒,他對已經徹底懵掉的周青和李趕美說道:

  「媽沒事。」

  「哥,嫂子,你們聽我說。」

  周明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那種眼神,是周青從未見過的,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從現在開始,廠里的一切,都交給你。之前我們定好的生產計劃,先暫停。所有新來的訂單,也一律先壓著,只說正在排產。」

  「你明天,立刻去一趟省城,找到趙主任。你就跟他說,我家裡出了天大的急事,必須立刻去一趟南方。我之前跟他提的那個計劃,請他務必幫我先保密,等我回來,再親自向他匯報。」

  周青張了張嘴,完全跟不上周明的思路。

  「小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媽沒事,那你這是……」

  「別問。」周明打斷了他,「你只要記住,守好這個廠子,等我回來。」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將裡面所有的現金、票據,一股腦地塞進一個軍綠色的挎包里。

  然後,他走到牆邊,將那張寫著「明遠農機集團」的筆記本,連同那張來自南方的電報紙,一起撕得粉碎,扔進了爐子裡。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將那些野心與危機,一同吞噬。

  做完這一切,周明背上挎包,沒有絲毫留戀地走向門口。

  「小明!你去哪?」李趕美終於反應過來,追著問了一句。

  周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去救人。」

  「我的版圖,不止遼北。」

  「我的家人,更不能有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周青和李趕美,呆呆地站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里,看著那跳動的爐火,久久無言。

  南方。

  深圳。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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