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名動綠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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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卷著落葉,在陽穀縣驛館的庭院裡打著旋兒。

  午後剛過,館內頗為安靜,只有兩個驛卒在廊下倚著柱子打盹。

  周奔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本陽穀縣近五年的田賦帳冊。

  他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大腦卻在處理著另一條信息流——昨夜石鎖冒險出谷,帶來的韓老五口信:第二批「隱泉釀」已全部裝壇,計一百二十壇,詢問下一步轉運指令。

  他正打算稍後去城隍廟後給鄆哥留下暗號,讓他通知石老根,安排分三批、走不同路線運往鄆城趙大錘處。

  忽然,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不是慣常驛卒的節奏。

  周奔抬起頭,放下手中帳冊:「進。」

  門被推開,一個約莫四十上下、穿著半新不舊綢布直裰、頭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面容普通,膚色微黑,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臉上帶著商賈慣有的和氣笑容。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長條盒子。

  「敢問,可是陽穀縣衙的周奔周先生?」

  來人拱手,語氣恭敬。

  周奔目光在來人身上一掃。

  綢布直裰質地尚可,但袖口有不易察覺的磨損。

  方巾戴得端正,但邊緣略有些毛糙。

  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繭,不像是常年撥弄算盤的商人。

  步履沉穩,呼吸均勻,顯然有些功夫底子。

  最重要的是,此人眼神雖含笑,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審視和謹慎,絕非尋常商賈。

  「正是周某。」

  周奔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閣下是?」

  「在下姓李,單名一個『通』字,在東平府做些南北雜貨的小買賣。」

  自稱李通的男子笑道,「久聞周先生才名,今日路過貴縣,特來拜會,唐突之處,還望海涵。」說著,他上前兩步,將手中的紫檀木盒輕輕放在周奔面前的桌案上。

  盒子打開。

  裡面襯著紅綢,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兩根黃澄澄的金條,每根約莫五兩;一疊嶄新的、面額不一的交子;幾匹折好的、光澤柔潤的蜀錦;還有一方品相極佳的端硯。

  價值不菲。粗略估算,不下五六百貫。

  這絕不是尋常「拜會」的禮數。

  周奔目光落在那些財物上,停頓了一息,隨即抬起,平靜地看向李通:「李掌柜厚禮,周某愧不敢當。你我素昧平生,如此重禮,恕周某不能收受。」

  李通臉上的笑容不變,反而更誠懇了幾分:「周先生切莫推辭。實不相瞞,李某此番前來,既是慕名,亦是受人所託。」

  「受人所託?」

  「正是。」

  李通壓低了些聲音,「托李某之人,乃是周先生的一位故人。此人如今在……水泊梁山,頗為得意。他時常念及當初與先生在『東溪村』把酒言歡、共商大事的情誼,深覺先生大才,屈居這小小縣衙,實在埋沒。故特命李某前來,一則是問候先生,二則,也是代他表達心意,希望先生能念及舊誼,再續前緣,共圖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東溪村。

  水泊梁山。

  故人。

  每個詞都像是一根針,輕輕刺在周奔心頭的警鈴上。

  果然來了。

  吳用的試探。

  或者說,是梁山方面伸出的第一根觸角。

  禮單是誘餌,也是壓力。

  「共商大事」是邀請,也是裹挾。

  周奔心中冷笑,面上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恍然,隨即又轉為一種夾雜著遺憾和無奈的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原來是……那位故人所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當初在東溪村,蒙那位故人款待,周某亦曾略盡綿力。然時移世易,彼時之事,早已了結。周某一介書生,性情疏懶,只求在故里安身立命,侍奉筆墨,了此殘生。江湖風波,廟堂高遠,非吾所願,亦非吾所能。」

  他抬眼,目光誠懇地看著李通:「李掌柜,這些厚禮,還請帶回,代周某謝過那位故人的盛情厚意。就說,周奔感念舊誼,但人各有志,眼下只願在這陽穀縣,求個安穩平靜。梁山事業宏大,周某才疏學淺,實不敢攀附,恐誤了大事。」


  拒絕得乾脆,但理由給得充分——人各有志,求安穩。

  語氣平和,沒有指責,沒有劃清界限,甚至帶著點對「舊誼」的感念。

  李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未消失。

  他仔細打量著周奔的神情,似乎想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或是猶豫的破綻。

  但周奔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有一片坦然的疏離。

  「先生當真……不再考慮考慮?」

  李通緩緩道,「那位故人言道,先生若肯上山,必以『軍師』之位虛席以待,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比如今在這縣衙之中,仰人鼻息,豈不強過百倍?」

  「軍師之位?」

  周奔輕輕搖頭,自嘲一笑,「周某何德何能?李掌柜,煩請轉告,周某心意已決。陽穀雖小,亦是家鄉。縣尊待我不薄,同僚相處和睦。周某所求不多,如此足矣。至於富貴榮華,非我之願。」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徹底回絕。

  李通沉默了一下,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如願。

  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先生高潔,李某佩服。既如此,李某不敢強求。」他將紫檀木盒蓋上,卻沒有立刻拿走,而是往前輕輕一推,「這些薄禮,既是故人之心意,亦是李某一點結交之誠。先生即便不願出山,也請收下,權當是個念想。他日先生若……改了主意,或有用得著梁山之處,只需一句話,憑此盒中金條為信,梁山上下,必傾力相助。」

  這話說得漂亮。

  既給了周奔台階,也留了餘地,更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潛在的威脅——我們知道你在哪兒,也知道你的價值。

  現在不收禮,可以;但這份「情誼」和「聯繫」,我們記下了。

  周奔看著那紫檀木盒,心念電轉。

  完全拒收,顯得過於決絕,可能激化矛盾。

  對方明顯是想留個由頭。

  罷了,且收下,再做處置。

  他嘆了口氣,做出勉強接受的樣子:「既然如此……周某便愧領了。代周某多謝那位故人,也多謝李掌柜辛苦跑這一趟。」

  見周奔收下禮物,李通神色稍霽,重新露出笑容:「先生客氣。今日得見先生,三生有幸。李某這便告辭,還需趕路。」

  「李掌柜慢走。」

  李通拱手,轉身退出值房,步履依舊沉穩,很快消失在驛館的走廊盡頭。

  周奔坐在原地,沒有立刻去動那個紫檀木盒。

  他閉上眼睛,【過目不忘】的能力將剛才李通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甚至呼吸的細微變化,都清晰回放。

  沒有殺氣,更多的是試探和招攬。

  吳用果然謹慎,沒有直接用強,而是先禮後兵。

  這份「禮」很重,既是誠意,也是壓力。

  那句「他日若改了主意」,更是意味深長。

  梁山……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雖然暫時應付過去,但此事絕不算完。

  自己拒絕了他們的招攬,在吳用那種多疑的人眼中,可能被視為「不可控」甚至「潛在的威脅」。

  尤其自己還知曉生辰綱事件的某些內情。

  麻煩。

  必須加快步伐了。

  隱霧谷的隱蔽性要進一步加強。

  武松那邊訓練的核心人員,需要儘快掌握更實用的合擊與自保技能。

  自己的情報網,需要更深入地滲透到江湖層面,至少要對梁山的外圍動向有所了解。

  還有這盒燙手的禮物……不能留。

  金條和交子可以熔了重鑄或通過隱蔽渠道慢慢花掉,蜀錦和端硯太過顯眼,必須處理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李通離開驛館,匯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很快不見蹤影。

  秋風更緊了,捲起更多枯葉,天空堆積起鉛灰色的雲層。

  山雨欲來。

  幾乎在李通離開陽穀縣城的同時,距離驛館兩條街外的一間普通客棧二樓客房內。

  一個穿著青色布袍、看起來像個落魄書生的年輕人,正靠在窗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面。


  他的視線,在李通走出驛館、匯入人流時,微微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轉身走到屋內桌前,桌上攤著一張陽穀縣的簡略草圖。

  他提起筆,在代表驛館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符號,旁邊標註了一個「李」字。

  又在三角符號旁,寫了一個「拒」字。

  然後,他放下筆,將草圖小心捲起,塞入懷中。

  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走廊無人,便推門而出,很快消失在客棧後門的小巷中。

  一個時辰後,陽穀縣城外五里處的荒涼茶棚。

  李通坐在簡陋的木凳上,慢慢喝著一碗粗茶。

  茶棚里除了他,只有老闆在灶台後打盹。

  那個青衣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茶棚外,徑直走到李通對面坐下。

  「如何?」

  李通頭也不抬,低聲問。

  「他收了禮。」

  年輕人聲音平淡,「但態度堅決,以『求安穩』、『人各有志』為由婉拒。言語間對『東溪村舊事』似有避諱,但未露懼色。整個過程,平靜得……不像個尋常書生。」

  李通放下茶碗,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划動:「軍師料事如神。此人果然不會輕易就範。你觀他氣色、居所、身邊可有異樣?」

  「值房簡樸,無異樣器物。面色如常,未見病容或亢奮。驛館內外,未見特殊護衛或眼線。倒是……」年輕人頓了頓,「我留意到,驛館馬廄里有兩匹馬,馬蹄鐵磨損痕跡較新,且式樣與縣衙常用略有不同,像是常走山路。」

  「山路?」

  李通眼神一凝,「可查到那兩匹馬來歷?」

  「問過驛卒,含糊其辭,說是前幾日一位過路客商寄存的,客商已離去。」

  年輕人道,「我已記下馬蹄鐵特徵。」

  李通沉吟片刻:「此事報與軍師知曉。另外,你暫且留在陽穀,不必跟得太緊,只需留意此人日常出入、結交人員有無異常,尤其是與那武松往來細節,還有……市面是否有一種叫『隱霧香』的酒在流通,與此人有無關聯。」

  「明白。」

  李通站起身,丟下幾枚銅錢,走出茶棚,很快牽來拴在路旁樹下的一匹駑馬,翻身而上,朝著梁山方向疾馳而去。

  年輕人則慢悠悠地喝完自己那碗茶,目光望向陽穀縣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驛館值房內。

  周奔已經將紫檀木盒收起,鎖進一個不起眼的舊書箱底層。

  他鋪開一張新的桑皮紙,開始用密文快速書寫。

  「未時三刻,梁山使至,名李通,武人扮商,禮重,招攬,拒之。使留語『他日若改主意』,留禮為信。疑有後手,或留眼線。」

  「需加快:一、谷防強化,增設暗哨、預警。二、武松所訓核心,增山林潛伏、反追蹤科目。三、情報網延伸,重點:梁山外圍人員動向、東平府官軍異動、鄆城趙大錘處安全。四、『隱泉釀』銷路調整,增中間環節,散布假源信息。五、查驛館馬廄異馬來源及近期陌生面孔。」

  寫完,他將紙捲起,用蠟封好。

  他需要儘快將消息傳遞給隱霧谷和武松。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本田賦帳冊,目光落在數字上,卻久久未動。

  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風聲中隱約帶來了遠處沉悶的雷聲。

  第一波試探的浪頭已經拍了過來。

  雖然擋了回去,但他知道,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

  梁山,這個迅速崛起的龐然大物,已經將一絲視線投注在他身上。

  而他,必須在這視線變得更具壓迫性、甚至化作實質的威脅之前,讓自己和隱霧谷,長得足夠結實,足夠隱蔽,或者……足夠讓投來視線的人,感到忌憚。

  他放下帳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冰冷的風夾著濕氣灌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

  來吧。

  既然躲不開,那就只有更快,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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