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名動綠林?(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秋意漸深,隱霧谷內的高粱收割完畢,金色的穗子堆成了小山。

  發酵窖里飄出愈發醇厚的酒香,蒸餾器的爐火日夜不息,清澈的「隱泉釀」汩汩流入陶壇,被小心地封存起來。

  谷內的生活,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節奏中,悄然擴張著它的根基。

  陽穀縣衙,二堂東側的值房內,炭盆驅散著深秋的寒意。

  周奔坐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鄰縣送來的尋常公文副本,目光卻落在窗外漸黃的樹葉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某種複雜的節奏,那是他正在腦中同步處理多項信息時的習慣動作。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他能夠同時維持多個「線程」的運行。

  線程一:隱霧谷的帳目核算。

  韓老五通過石鎖遞出來的最新帳本,數字在他腦中飛速滾動。

  出酒率穩定在預期上限,利潤扣除各項開銷和預留的發展基金後,尚有可觀盈餘。

  下一批採購清單需要增加一批用於嘗試製作「活性炭」的硬木,以及嘗試釀造不同風味酒品的幾種輔料……

  線程二:鄆哥今日的「情報摘要」。

  少年按照他的教導,已經學會了用簡單的符號在城隍廟後第三棵柏樹的樹皮裂縫裡留下標記。

  今日的標記顯示:「驛館新到東京信使,面有憂色,與驛丞密談片刻。市井傳言,東平府近日有官兵調動,方向不明。南門腳店新住進兩個操齊州口音的藥材商人,但未攜帶大宗貨物,常於午後在茶館獨坐。」

  東京信使的憂色?

  東平府兵馬調動?

  齊州口音的藥材商?

  這些碎片暫時無法拼湊出完整圖案,但都被存入他大腦中相應的「待觀察」分類。

  線程三:武松昨日密會時提及的人才名單。

  清河縣步兵營副都頭龐萬春,退役老火長胡銓,東城木匠劉巧手,西街跌打醫館陳郎中……名單後附著武松簡短的評價和初步接觸印象。周奔正在腦中為這些人建立初步的「檔案」。

  線程四:也是他此刻隱隱感到一絲異樣的來源——關於「名聲」的微妙反饋。

  這並非來自鄆哥的常規情報渠道,而是源自一些更隱晦的、不經意的細節。

  三日前,縣令在閒聊時,忽然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周先生如今在我陽穀,可算是一號人物了!連州府來的巡案御史,都曾問起本官,縣中是否有一位善斷奇案的周先生。」

  當時周奔謙遜應對,心中卻是一凜。州府巡案御史怎會知道他?他在陽穀縣做的事,固然有些影響,但絕不至於傳到州府高官耳中,除非……有人特意提及,或傳播。

  兩日前,朱仝私下找他喝酒,酒酣耳熱之際,這位美髯公眯著眼睛,似是無意地說道:「周先生,你與武都頭是結義兄弟,武都頭英雄了得,你這做兄長的,也是深藏不露啊。前些日子,俺一個跑江湖的遠親路過,閒聊時竟也聽說過先生的名號,說什麼智破冤案,義救兄長,了不得。」

  江湖遠親?

  周奔心中警鈴再響。

  他在陽穀縣做的事,救武大郎,設計潘金蓮、西門慶,這些事雖然轟動一時,但主要是在市井和縣衙內部流傳。

  怎會傳到跑江湖的人耳中,還被特意記住?

  就在昨日,他在驛館「幫忙」時,聽到兩個南來北往的商販在院中歇腳閒聊。

  其中一個對同伴低聲道:「……要說這山東地界,近來除了梁山那伙人,可還有什麼出挑的人物?」同伴搖頭。那人又道:「我前些時走鄆城那邊,聽人酒後閒扯,說陽穀縣有個姓周的文士,很有些手段,連梁山上的吳學究都曾提過一嘴,說此人『心思縝密,不可小覷』。不知真假。」

  聲音很低,但逃不過周奔強化過的聽覺。

  梁山……吳用……提及自己?

  他刻意保持低調,甚至有意隱藏在某些事件中的直接作用。

  但名聲,似乎還是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開始滲透、傳播。

  是因為武松的名氣帶動的嗎?

  有這可能。

  打虎英雄的結義兄長,自然引人好奇。

  是因為他在縣衙協助處理的幾起案件,確實做得漂亮,被胥吏衙役們傳揚出去了?


  也有可能。

  但「梁山吳用提及」這個信息,指向了另一種可能——他的存在,已經引起了那伙真正綠林豪強的注意。

  是因為生辰綱事件中自己的「不合作」和後來的神秘失蹤?

  還是因為自己在陽穀縣展現出的某些能力,恰好契合了他們對「人才」的觀察?

  無論哪種,名聲的悄然興起,對他而言,絕非全然好事。

  這意味著更多的目光,更多的審視,也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

  一個年輕的驛卒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周先生,忙了一上午,喝口熱茶潤潤喉。這是新到的信陽毛尖,驛丞讓給您送一壺嘗嘗。」

  周奔抬眼,認出這是驛館裡一個機靈的小子,姓馬,排行第三,人都叫他馬三。

  平日腿腳勤快,嘴巴也甜,周奔偶爾會賞他幾個銅錢。

  「有勞馬三兄弟。」

  周奔微微頷首。

  馬三放下茶壺,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搓著手,壓低聲音道:「周先生,小的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小的今日去城南『悅來』酒肆給驛館買酒,聽那掌柜的跟人吹噓,說他最近得了一批好酒,叫什麼……『隱霧香』,說是從南邊來的稀罕貨,醇烈無比,價比黃金,專供給城裡有頭有臉的富戶。小的好奇,多問了一句來源,那掌柜支支吾吾,只說是託了極可靠的關係,從鄆城那邊流過來的,數量極少。」馬三說著,偷偷觀察周奔的臉色。

  隱霧香?

  周奔心中一動。

  這名字,與他的「隱泉釀」只有一字之差,是巧合?

  還是……有人聽說了「隱霧谷」的「隱」,結合酒的特點,訛傳出的名字?鄆城那邊流過來的?

  難道趙大錘那邊銷售時,用了這個名頭?

  「哦?還有這等好酒?」

  周奔面色不變,隨口問道,「你可嘗過?」

  「小的哪配嘗那個。」

  馬三訕笑,「不過聽那口氣,這酒確實緊俏。掌柜的說,連縣裡王大戶家宴客,都特意派人來訂了兩壇。還說……這酒的名聲,好像都傳到東平府那邊去了,有客商專門來打聽。」

  周奔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是嗎?看來這釀酒的是個能人。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誒,好嘞!」

  馬三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周奔放下茶杯,眼神變得幽深。

  「隱霧香」……名聲傳到東平府……

  他的酒,本意是通過趙大錘的渠道,低調銷售,換取物資。

  但現在看來,品質過於出眾,終究難以完全掩藏光芒。

  有心人只要稍加追蹤,未必不能順著銷售鏈,摸到趙大錘那裡。

  雖然趙大錘絕對可靠,但次數多了,難免留下痕跡。

  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有時候,過濃的酒香,也會招來不該來的鼻子。

  他必須做出調整。

  要麼降低酒的品質?

  不可能,這是立身之本。

  要麼,改變銷售策略,進一步分散渠道,增加中間環節,甚至……製造一些假的來源信息,混淆視聽。

  與此同時,八百里外,梁山泊,聚義廳。

  如今的聚義廳,氣象與王倫在時已大不相同。

  原先的酸腐文弱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草莽豪雄的粗獷與蒸騰向上的銳氣。

  廳內燈火通明,正中懸掛「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兩旁交椅上,依次坐著新任寨主托塔天王晁蓋,以及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赤發鬼劉唐、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還有新入伙的豹子頭林沖、以及杜遷、宋萬、朱貴等原梁山頭領。

  眾人正在商議如何消化新近投奔的幾股小勢力,以及應對官府可能的新一輪圍剿。

  「……那濟州府尹換了人,新來的張叔夜,是個知兵的,不可小覷。」吳用搖著羽扇,分析道,「短期內他必先整飭內部,清理何濤留下的爛攤子,大規模用兵的可能性不大。但小股偵騎滲透,試探我山寨虛實,恐不能免。各關隘水寨,需加倍小心。」


  晁蓋點頭:「軍師所言極是。阮家兄弟,水寨防務,就多勞你們費心。林教頭,早寨各處,也需你多加巡查,整訓士卒。」

  林沖抱拳:「小弟分內之事。」

  這時,劉唐灌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忽然瓮聲道:「哥哥,軍師,俺前幾日聽下山採買的兄弟說,如今江湖上,除了咱們梁山,好像還有個人物,名聲漸起。」

  「哦?什麼人?」

  晁蓋問。

  「說是陽穀縣的一個書生,姓周,叫周奔。」

  劉唐道,「傳言此人頗有智計,曾幫著破了好幾樁奇案,還跟他那個打虎的兄弟武松,一起收拾過當地一個惡霸。最奇的是……」他看了一眼吳用,「有人說,軍師你曾提過此人,說他『心思縝密,不可小覷』?」

  眾人的目光看向吳用。

  吳用羽扇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確有此事。此人之事,我略知一二。」他沒有詳說如何知曉,但眾人都明白,軍師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不過是個縣衙幫閒的書生,有何了不起?」

  阮小七不以為然。

  「小七不可輕忽。」

  吳用緩緩道,「此人非同一般。我雖未與他深交,但觀其行事,救兄、除霸、乃至……嗯,總之,布局周密,手段果決,且善於借勢,更懂得隱匿自身。非是尋常腐儒可比。更兼他與那打虎英雄武松是結義兄弟,一文一武,若能為我梁山所用……」

  晁蓋沉吟:「軍師之意,是想招攬此人?」

  「眼下還不是時候。」

  吳用搖頭,「此人看似在縣衙棲身,實則未必甘居人下。且其蹤跡有些……微妙。當初我等在東溪村時,他曾……嗯,此事暫且不提。總之,此人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或可成為臂助;用不好,恐反傷自身。暫且留意即可,不必主動接觸。」

  公孫勝在一旁閉目養神,此刻忽然開口,聲音縹緲:「貧道曾與此人有一面之緣。其人氣運,晦暗難明,似有遮蔽,非池中之物。確需謹慎。」

  連公孫勝都這麼說,眾人神色更肅然了幾分。

  「既如此,便依軍師之言,暫且留意。」

  晁蓋拍板,「不過,既然名聲傳出,保不齊官府或其他勢力也會注意到他。傳令山下耳目,有關此人的消息,可多加收集,報與軍師知曉。」

  「是。」

  聚義廳的議事繼續,話題轉向錢糧分配。

  而在廳外,夜色籠罩下的梁山泊,水波蕩漾,蘆葦起伏。

  關於「周奔」這個名字的簡短討論,如同投入水泊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消散在更大的風波里。

  但這個名字,卻已經正式進入了山東綠林最頂尖勢力的觀察名單。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平府,某處深宅大院的書房內。

  一個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正就著燭光,閱讀一份密報。

  密報內容雜亂,提到了陽穀縣近期的治安狀況、縣令的政績、以及一些零散的市井傳聞。

  文士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縣中有文士周某,頗通刑名,屢助縣令斷案。其人似與清河都頭武松交厚。另有傳聞,其人或與一種新近流行、名為『隱霧香』的烈酒有關,此酒來源神秘,價昂,疑非本地產物……」

  文士的手指在這行字上輕輕敲了敲,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周奔……武松……隱霧香……」

  他低聲自語,「陽穀縣……似乎比想像中有趣一點。」

  他提起筆,在旁邊批註了兩個字:「待察。」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夜還深。

  名聲的漣漪,正從不同的源頭,向著陽穀縣那個看似平靜的年輕人,悄然匯聚。

  而周奔此刻,正坐在縣衙值房的炭盆邊,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信陽毛尖,淺淺呷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綿長。

  他放下茶杯,眼中映著跳動的炭火,深不見底。

  起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