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情報織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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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堂內,縣令看著周奔呈上的那疊梳理清晰的舊案摘要,驚得半晌合不攏嘴。

  他拿起最上面一頁,上麵條理分明地列出了三樁可能有關聯的盜竊案,時間跨度五年,涉及不同的街區,但作案手法、目標選擇、甚至現場遺留的某些細微痕跡被清晰地歸納對比,並附上了對嫌疑人特徵的推斷。

  又翻一頁,是幾起陳年傷害案的線索交叉分析,指出了幾個當時未被重視的目擊證人矛盾點,以及其中一個受害者與某位現已調任他縣的書吏之間未明說的恩怨。

  再往後看,分類清晰,推斷合理,雖未斷言破案,但為後續可能的複查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指向。

  這絕不是半天功夫能草草寫就的東西,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刑名老吏,花費數日精心梳理的成果。

  「周先生……這,這都是你今日整理出來的?」

  縣令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周奔面色平靜,拱手道:「縣尊謬讚。學生只是嘗試將雜亂信息稍作歸類,發現些許可能關聯。其中多有臆測,不足為憑,僅供縣尊與諸位都頭參考。」

  「先生太過謙了!」

  縣令拍案讚嘆,「如此短的時間,如此清晰的條理!先生真乃大才!有先生相助,何愁縣中積案不靖,治安不清!」

  他當即召來主簿和朱仝、雷橫,將周奔整理的摘要傳閱。

  朱仝捋髯細看,眼中異彩連連;雷橫識字不多,由主簿低聲解釋,聽完也咋舌不已。

  「周先生,依你之見,這幾樁舊案,當下該如何處置?」

  朱仝虛心請教。他雖是縣中豪傑,武藝高強,但對這種需要抽絲剝繭的文牘工作,向來頭疼。

  周奔早已想好說辭:「學生以為,可分三步。其一,將摘要中『線索可查』一類,挑選兩三件證據相對確鑿、證人可能尚在的,交由得力人手暗中複查,不必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其二,『潛在關聯』一類,可暫時存檔,日後若有新案發生,或可對照參考。其三,『無頭懸案』,則按州府要求,整理歸檔,說明情況即可。如此,既顯我縣並非敷衍了事,又可將有限人力用於最可能見效之處。」

  「妙!」朱仝贊道,「就依先生之言!雷橫兄弟,你我各挑一樁,帶幾個機靈的兄弟,悄悄去查。」

  雷橫摩拳擦掌:「早該如此!有些陳年舊帳,俺心裡也一直惦記著!」

  縣令見手下得力幹將如此信服周奔,心中更是歡喜,對周奔的倚重又深一層。

  此事過後,周奔在縣衙的地位無形中再次提升。

  縣令特許他隨時可查閱縣內存檔的各類文書卷宗,包括一些不太重要的往來公文、戶籍黃冊副本等。

  這無疑為周奔打開了一扇收集底層信息的合法窗口。

  但周奔的目標遠不止於此。

  舊案梳理只是牛刀小試,驗證了【過目不忘】能力在信息處理上的恐怖效率。

  他真正要構建的,是一張屬於自己、覆蓋更廣、反應更快的情報網絡。

  陽穀縣現有的消息來源,主要依靠武大郎和鄆哥的零散打聽,效率低,不成體系。

  現在,他有了重塑這一切的能力。

  次日傍晚,紫石街武家後院。

  周奔將鄆哥叫到跟前。

  少年經過這些時日的歷練,眼神中的機靈未減,卻多了幾分沉穩。

  「鄆哥,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奔和聲道,「你打探來的消息,很有用。」

  鄆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先生和大郎叔教得好。」

  「光靠我們教還不夠。」

  周奔話鋒一轉,「你想不想,以後打探消息,不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想知道哪些消息真正值錢?怎麼把聽到的閒言碎語,變成有用的東西?」

  鄆哥眼睛一亮:「想!當然想!先生要教俺?」

  「教你一些方法。」

  周奔示意他坐下,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藉記憶繪製的陽穀縣簡圖,標註了主要街道、衙門、市場、碼頭、客棧、車馬行、以及幾處有名的茶樓酒肆。「打探消息,不能瞎打聽。要有的放矢。你看這圖。」

  他指著縣衙位置:「這裡是官面消息的核心,但也是最難直接打探的地方。


  我們不需要知道機密,只需要留意進出衙門的生面孔、頻繁出現的信使、衙役們換崗閒聊時的隻言片語。

  比如,最近是不是有州府或鄰縣的公文頻繁送達?

  縣令是否頻繁接見某些士紳?」

  手指移到市場碼頭:「這裡是市井消息的集散地。南來北往的商販、腳夫、船工,他們的閒談里,藏著物價波動、貨物流通、道路安全、甚至遠方州縣動向的信息。你要學會聽,不是聽熱鬧,而是聽門道。比如,最近從東平府來的綢布價格如何?從濟州來的鹽車是否順利?有沒有商隊在抱怨某條路不太平?」

  又指向幾家大客棧和車馬行:「這裡住著外來的客商、遊學的士子、行走的藝人,甚至可能有江湖人物。他們的言談舉止、隨身物品、結交對象,都可能透露出他們的來歷和目的。不必靠近,遠遠觀察即可。」

  鄆哥聽得聚精會神,努力記下。

  「其次,要分門別類。」

  周奔又拿出一張紙,上面列了幾個簡單的類別:「官府動向、市井民生、商業流通、江湖傳聞、異常人事。以後你聽到任何消息,先在心裡把它歸到某一類。時間久了,你就能看出每一類消息的變化趨勢。」

  「第三,辨識真偽。」周

  奔語氣嚴肅起來,「市井傳言,十句里有九句是添油加醋。怎麼分辨?要看消息來源。是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說話的人是否可靠?消息本身是否符合常理?不同來源的消息能否互相印證?比如,有人說梁山又要打過來了,你就要問,誰說的?他在哪裡聽說的?除了他,還有別人這麼說嗎?官府有沒有異常調動?如果都沒有,那很可能就是謠言。」

  鄆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最後,傳遞要隱蔽安全。」周奔道,「以後你收集到消息,不要急著跑來告訴我。

  每日固定一個或兩個時間,在約定的、不起眼的地方,用只有我們懂的暗號,留下簡短的標記或物品。

  除非有萬分緊急之事,否則不要直接來尋我或武大郎。

  明白嗎?」

  「明白!」

  鄆哥重重點頭,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打開。

  「這些不是一天能學會的。」

  周奔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多觀察,多琢磨。從明天開始,你每天按照我給你的這幾個重點區域和類別去留意,晚上自己試著在心裡歸納一下。三天後,我們再碰頭,看看你做得如何。」

  打發了鄆哥,周奔的視線投向窗外。

  光靠鄆哥一個人,輻射範圍太有限。

  他需要更多的「耳朵」和「眼睛」。

  陽穀縣驛館,是一個絕佳的地點。

  這裡接待往來官吏、傳遞公文信使、也常有富商歇腳。三教九流,信息混雜。

  周奔以「協助驛丞整理文書、改善接待」為名,向縣令請了個閒差,得以時常出入驛館。他並不急於打探,只是安靜地觀察,熱情地幫忙,偶爾與驛卒、馬夫、廚子閒聊幾句,態度隨和,出手也大方,很快便與館內上下混了個臉熟。

  他的【過目不忘】能力在此發揮了巨大作用。

  每一個過往客商的容貌特徵、口音、攜帶貨物、交談碎片,都被他瞬間記憶、歸檔。

  那個自稱來自京東西路濮州的布商,口音里卻夾雜著河北腔調,對濮州近期水患的描述與官方邸報略有出入。

  那個押送稅銀前往濟州的廂軍小旗,在酒後抱怨隊伍里新補充的士卒訓練不足,紀律渙散。

  那個從鄆城來的信使,與驛丞私下交談時,眉頭緊鎖,提到「何觀察壓力很大」、「州尊不滿」之類的隻言片語。

  那個看似尋常的算命先生,在無人注意時,觀察驛館馬廄里馬匹的狀態和草料消耗,眼神銳利如鷹。

  所有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周奔強大的記憶力和邏輯思維串聯起來。

  濮州布商可能是走私販子,甚至可能是探子;廂軍戰力下滑,地方防務或有隱患;何濤在鄆城的日子不好過,或許會採取更激進的行動;算命先生恐怕另有身份,對馬匹的關注顯示他可能具備軍事或偵查背景……

  周奔回到館驛內自己那間僻靜廂房,關上門,點亮油燈。

  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封面空白的冊子。


  旁邊擺著幾種不同顏色的墨錠,以及一支被他改造過的、筆尖極細的硬毫筆。

  他沒有用這個時代的文字記錄。

  而是使用了一種自己設計的、混合了簡化漢字偏旁、阿拉伯數字、英文字母變形以及特定符號的密碼系統。

  沒有密鑰,旁人即便得到這本冊子,也如同看天書。

  他提筆,在冊子新的一頁上快速書寫。

  用的是黑色墨,代表基礎信息。

  「甲三(布商),濮州口音疑,河北底,言濮水患輕於邸報,貨標濮綢,驗為冀北工。關注。」

  「乙七(軍士),濟州廂軍左營第三都,怨新卒劣,訓不足,紀弛。評:戰力存疑。」

  「丙一(鄆城信使),與驛丞密語片段:『何觀察焦頭爛額』、『限期迫』、『州尊怒』。關聯:梁山事。」

  「丁四(算命者),午時三刻入館,未卜卦,暗察馬廄(馬七匹,草料消耗略高於常),目測距,步態穩,右手虎口繭厚。疑:行伍或江湖探子。」

  寫完基礎信息,他換了一支蘸了朱紅色墨的筆,在空白處添加注釋和推斷。朱紅色代表分析與關聯。

  「甲三或為私鹽/馬匹販,假身份。冀北工綢價低,利厚。關注其交易對象、離縣方向。(潛在財源?情報源?)」

  「乙七信息印證前聞官軍戰力下滑。濟州防務或虛。若梁山再動,堪憂。」

  「丙一所言,何濤壓力大,可能急於求成,或對梁山用險,或擴大搜查範圍。需警惕陽穀被波及。」

  「丁四身份可疑。關注其後續動向,是否接觸特定人員。或為某方勢力探路。」

  接著,他又用靛藍色墨,在頁邊繪製簡單的關係圖譜,將不同信息點用箭頭和符號連接起來。

  他的大腦就是最強大的資料庫和處理器。

  寫下的文字,更多是為了梳理思路,以及未來可能需要交給絕對心腹查閱時,有據可依。

  大部分更深入的分析和推斷,都只存在於他的腦海之中,那裡才是最安全、最龐大的情報中樞。

  隨著一頁頁密文被寫滿,一幅以陽穀縣為中心,逐漸向外輻射、越來越清晰的情報圖譜,正在周奔的筆下和腦中同步構建起來。

  這張網還很稀疏,節點不多,覆蓋範圍也有限。

  但它已經張開,並且擁有了一個擁有【過目不忘】能力、冷靜而富有遠見的編織者。

  周奔知道,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信息就是力量,就是先機,就是生存和壯大的資本。

  先知者可以布局,後覺者只能掙扎。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將冊子合攏,放入一個帶有簡單機括鎖的木盒中。

  窗外夜色已深,驛館中大部分燈火已熄,只有值夜的驛卒偶爾走動的腳步聲。

  周奔吹熄油燈,卻沒有立刻休息。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黑暗,眼中倒映著零星的星光。

  陽穀縣的這一角很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一張無形的情報之網,正隨著他的心跳,悄然擴張著它的脈絡。

  鄆哥在市井中學習觀察和辨別。

  驛館裡流動的碎片信息被他捕捉和解析。

  隱霧谷在默默積蓄物質力量。

  武松在訓練著核心的武力種子。

  而他,則用剛剛覺醒的非凡記憶力,將這一切零散的點和線,逐漸編織成一張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兜住命運與機遇的大網。

  亂世如潮,情報為舟。

  他的舟,已經開始打造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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