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根基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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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腳步踉蹌,但速度不慢。

  直到翻過兩道山樑,找到一處背風隱蔽的岩縫,才敢停下來稍作喘息。

  武松撿來些乾柴,周奔用火摺子費力點燃一小堆篝火。

  微弱的火光和熱量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兩人凝重疲憊的面容。

  「兄長,那伙人……」

  武松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咯響,「究竟是什麼來路?看那架勢,絕非尋常山賊土匪!」

  周奔將濕透的地圖和小本子小心攤開在火邊烘烤,目光盯著跳躍的火苗:「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占據地利,一擊不中便果斷圍困,不盲目追擊……這不是烏合之眾能做到的。更像……私人武裝,或者某個有嚴密組織的勢力麾下的探路先鋒。」

  「私人武裝?」

  武松眉頭擰成疙瘩,「這窮山惡水,哪個大戶人家會養著這樣的精銳,跑到這深山老林里來?」

  「未必是本地大戶。」

  周奔緩緩道,「也許是外來者。亂世將起,有野心、有遠見的人,不會只盯著明面上的城池和兵馬。像野豬嶺那樣的隱秘之地,能藏兵、能囤糧、能作為進退依託,正是理想的暗中根基。我們能想到,別人自然也能想到。」

  武松倒吸一口涼氣:「兄長是說……還有別的人,像我們一樣,在偷偷摸摸找地方,積蓄力量?」

  「恐怕不止一夥。」

  周奔翻動著半乾的地圖,看著上面被自己圈出的幾個點,「野豬嶺已不可用。另外兩處,河灣無險,交界山寨是絕地。我們得另尋他處。」

  武松有些沮喪:「這附近俺比較熟的,就那幾處了。再往深里走,俺也沒把握。」

  周奔沒有立即回答。

  他盯著地圖,手指沿著陽穀、清河兩縣交界的山脈輪廓線緩緩移動。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處沒有標記、但山脈走勢形成一個小小內凹區域的地方。

  「二郎,你記不記得,清河縣西邊,靠近巨野澤方向,是不是有一片叫『老鴉嶺』的山區?我聽縣衙里老書吏提過一嘴,說那地方常年霧氣瀰漫,樵夫獵戶都很少深入。」

  武松努力回憶:「老鴉嶺……好像是有這麼個地方。在清河縣西邊偏北,離巨野澤還有段距離。俺當差時巡防路過邊緣,那地方確實陰森,老林子又密又深,聽說還有瘴氣,除了幾個採藥不要命的,沒人願意進去。兄長,你是說……」

  「越是人跡罕至,對我們越有利。」

  周奔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瘴氣多是夏秋雨季低洼處滋生,只要選址在通風向陽的坡地或谷地,便可規避。迷霧和林密,反而是最好的掩護。走,我們去看看。」

  武松對周奔的判斷已近乎無條件信服,當即點頭:「好!俺只知道大概方位,真要進去找地方,恐怕得費些功夫。」

  「無妨,我們最不缺的就是小心和耐心。」

  周奔將烘得半乾的資料收起,「這次,我們換個方式。不直接以找地方為目的,扮作採藥人,慢慢摸進去。」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徹底改變了行裝。

  周奔弄來了破舊的藥簍、小藥鋤,武松也背上了弓箭,扮作護衛兼獵戶。

  他們不再急於趕路,而是沿著老鴉嶺外圍,一點點向里滲透。

  遇到偶爾出山的採藥人,周奔便以同行身份上前搭話,用一些淺顯的藥材知識換取信任,旁敲側擊地打聽山內情況。

  武松則沉默地跟在後面,觀察地形,記憶路徑。

  從這些採藥人口中,他們得知老鴉嶺深處確實險惡,毒蟲猛獸不少,但也有幾處地勢較高的地方,霧氣稍淡,偶有膽大的藥農會結伴進去采些珍貴山貨。

  其中一個老藥農提到,嶺子東北邊,靠近「隱霧崖」的地方,好像有個被陡峭山壁環抱的小山谷,入口被藤蔓和亂石堵著,他年輕時誤入過一次,裡面倒是別有洞天,有溪水,地方也不小,就是進出太難,再也沒去過。

  「隱霧崖……」

  周奔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循著模糊的指引,兩人在迷宮般的山林和時濃時淡的霧氣中摸索了整整兩天。

  乾糧將盡,身上也被荊棘劃出無數道血口。

  就在武松都開始懷疑是否找錯了地方時,周奔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長滿青苔和藤蔓的潮濕崖壁,霧氣在這裡似乎更濃了些。

  崖壁底部,堆積著不知多少年落下的碎石和朽木,層層疊疊的藤蔓像巨蟒般纏繞其上,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

  周奔走近,伏低身體,仔細查看藤蔓的縫隙和石塊的堆疊方式。

  武松也湊過來,用刀鞘撥開一些藤蔓。

  「看這裡。」

  周奔指著藤蔓深處,一處石塊的顏色和形狀與周圍略有差異的地方,那裡隱約有個向內凹陷的陰影。「不是天然形成的,這些藤蔓後面,可能有空隙。」

  兩人合力,用刀小心割斷一些礙事的藤蔓枝條,又搬開幾塊鬆動的石頭。

  一個狹窄的、僅容一人彎腰側身通過的縫隙,赫然出現在崖壁根部!

  縫隙內漆黑一片,有涼風從中緩緩吹出,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類似蘭花般的植物清香。

  「就是這裡!」

  武松低聲道。

  周奔沒有立刻進去,他先讓武松警戒,自己則趴在地上,將耳朵貼近縫隙口,凝神傾聽。

  除了風聲,沒有其他異響。

  他又拾起一塊小石子,用力扔進縫隙深處。

  石子滾動碰撞的聲音由近及遠,漸漸消失,沒有引發任何其他動靜。

  「我先。」

  周奔抽出短刃,當先側身擠入縫隙。武鬆緊隨其後。

  縫隙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當周奔和武松從狹窄的通道中完全走出時,眼前展現的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周奔,也忍不住呼吸一滯。

  這是一個被環形陡峭山壁完全包圍的谷地,面積比野豬嶺那個山坳大了數倍,目測至少有百畝以上。

  谷地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從西北側崖壁的裂縫中潺潺流出,橫穿整個谷地,在東南角流入一個被濃密水生植物覆蓋的幽深水潭,不知通往何處。

  谷內光線明亮,與外界瀰漫的霧氣截然不同,抬頭可見一方被山壁切割出的、湛藍的天空。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使得谷內溫暖乾爽。

  溪流兩岸,是平坦肥沃的土地,長滿了茂盛的、不知名的野草和低矮灌木。

  靠近山壁的向陽坡地上,甚至還零星生長著一些野果樹。

  更令人驚喜的是,在西側和北側的山壁根部,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天然洞穴入口,有的寬敞如廳,有的深邃曲折。

  谷地空氣清新,沒有絲毫悶濁或異味。

  武松張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這……這簡直是世外桃源!」

  周奔快步走向溪邊,掬起一捧水嘗了嘗,清冽甘甜。

  他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土質鬆軟肥沃。

  他走到那幾個洞穴口逐一查看,最大的一個洞穴內部乾燥通風,空間足以容納數十人起居,還有岔道通向更深處。

  「就是這裡了。」

  周奔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舒緩的表情,「隱霧谷……名副其實。入口隱蔽至極,內有水源沃土,洞穴可居可儲,日照充足,易守難攻。更難得的是,此地似乎自成小氣候,與外界的霧氣隔絕,不易被發現。」

  武松也是興奮不已:「太好了!兄長,這地方比野豬嶺好十倍!」

  選定地點只是第一步。

  有了野豬嶺的教訓,周奔變得更加謹慎。

  他沒有立刻開始建設,而是和武松在谷內仔細勘察了整整三天。

  他們繪製了詳細的谷內地形圖,標明了溪流走向、可墾土地、洞穴分布、潛在的危險區域。

  他們嘗試尋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最終確認只有來時那一條隱秘縫隙是唯一穩定的進出通道,東南角的水潭可能連通地下暗河,但風險未知,暫時列為備用逃生路徑。

  勘察完畢後,兩人悄然離開隱霧谷,原路返回,並將入口仔細恢復原狀。

  回到相對安全的陽穀縣外圍,周奔與武松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密談。

  「地方找到了,但建設不能急。」


  周奔攤開自己繪製的規劃草圖,「野豬嶺的遭遇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我們不能大張旗鼓,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必須『循序漸進,核心掌控』。」

  武松點頭:「兄長說怎麼幹,俺就怎麼幹。」

  「初期,我們只招募絕對可靠的人。」

  周奔豎起手指,「人數要少,寧缺毋濫。標準有三:第一,身世清白,與官府、梁山等大勢力無瓜葛;第二,忠厚老實,口風緊,懂得感恩;第三,最好有一技之長,如耕種、狩獵、木工、建造。二郎,你在兩縣地頭熟,可有符合條件的人選?」

  武松皺眉苦思,半晌,眼睛一亮:「倒是有幾個!清河縣北門外,有一戶姓石的獵戶,父子兩人,父親叫石老根,兒子叫石鎖。當年石鎖進山被野豬所傷,是俺撞見救下的。這家人老實本分,知恩圖報,口風極嚴,打獵是一把好手。還有一位,是俺在軍中時的老伙長,叫韓老五,因腿上舊傷退役,在清河縣城邊開個打鐵鋪子,為人仗義,手藝沒得說,就是性子有點孤拐。另外……陽穀縣南村好像有一戶姓李的佃戶,夫妻倆帶個半大小子,種地是把好手,年初因交不起租被東家逼得差點賣兒賣女,是大哥……是武大接濟過他們幾次,對這家人有恩。」

  周奔仔細聽著,心中權衡:「石家獵戶,可用,熟悉山林,是初期探索和警戒的最佳人選。韓老五,鐵匠,至關重要,將來器械修繕打造離不了他,性子孤拐反而可能是優點,不易與人扎堆閒聊。李家佃戶,老實肯干,擅長耕種,正是開墾谷地所需。不過,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悄無聲息地搬進深山?又如何確保他們及其家眷的忠誠?」

  武松道:「石家和李家都好說,他們對俺和大哥有恩情在,日子也過得苦,若許他們一個安身立命、不受欺壓的所在,他們多半願意。韓老五那邊,俺去說,他信得過俺。至於搬家……可以分批,以不同的名義。比如石家,就說請他們幫忙去遠處山林看守一片新發現的獵場。李家,就說介紹他們去一個遠房親戚的莊子上做長工,工錢高,活計輕。韓老五,就說請他出山幫個大戶打造一批要緊的鐵器,工期長,包吃住。等人都進了山,到了地方,再慢慢說明。」

  周奔沉吟片刻,補充道:「可以,但初期不必全部說明。只告訴他們,需要他們在隱秘之處幫忙建設一個避亂的莊子,主家身份特殊,不便透露,但絕不會虧待他們。許以厚酬,保障他們家人未來生活。觀察一段時間,確實可靠,再逐步透漏更多。核心機密,必須掌握在你我手中。」

  計劃商定,分頭行動。

  武松返回清河縣,周奔則通過武大郎,悄悄接觸了那戶李姓佃戶。

  過程比武松預想的還要順利。李姓夫妻被地主盤剝得幾乎活不下去,對救助過他們的武大郎感恩戴德,聽說有這樣一個能安穩過日子、還能拿工錢的機會,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只要求帶上他們唯一的兒子。

  韓老五那邊有些波折,這個退役老兵對官府和豪門都有戒心,但武松親自上門,以兄弟義氣和「干一件大事」相激,又許以重金和將來「鐵匠管事」的地位,最終說服了他。

  石家獵戶最為爽快,武松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恩公開口,又是進山老本行,二話不說就應承下來。

  人員選定,搬家過程則如履薄冰。

  武松和周奔精心設計了路線和時間,三家人在不同的日子,以不同的藉口離開原住地,在指定的荒僻地點匯合,再由武松親自引領,晝伏夜出,繞開所有可能有人煙的道路,歷經數日艱辛,終於抵達了老鴉嶺外圍。

  進入隱霧谷前,周奔以「主家管事」的身份,與三戶人家的主事人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

  他強調了此地的絕對隱秘性,要求他們發誓保守秘密,未經允許絕不外出,一切行動聽從指揮。作為回報,他們將獲得豐厚的報酬,谷內開墾的土地將來也按功勞分配,子孫可在此安居。

  三戶人家都是樸實人,見此地確實隱蔽安全,主事人說話條理清晰,賞罰分明,武松又在旁作保,便都鄭重應下。

  當那狹窄的縫隙再次被打開,三戶共十一口人進入隱霧谷,看到眼前這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湧起的是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和敬畏。

  周奔沒有給他們太多感嘆的時間。

  他立刻拿出了早已繪製的規劃圖,開始分派任務。

  石家父子負責探索谷內及周邊一小片安全區域,摸清資源分布,並擔任初期警戒。

  韓老五負責清理最大的那個洞穴,將其作為初期工作和儲藏的中心,並開始利用帶來的簡單工具,嘗試打造一些急需的農具和工具。


  李家人則負責清理溪流北岸一片最肥沃的土地,準備開墾第一季的菜地,並搭建臨時窩棚。

  周奔和武松也親自參與勞動。

  周奔規劃了谷內道路的走向,設計了引水灌溉的簡易溝渠,並開始利用木材和藤條,在谷口縫隙內側,構建第一道隱蔽的防禦工事——不是堅固的寨牆,而是利用藤蔓、陷阱和可移動的障礙物構成的預警和遲滯系統。

  建設是艱苦的,但所有人都充滿了幹勁。

  這裡有安全的住所,有清澈的水源,有肥沃待墾的土地,沒有官府稅吏的催逼,沒有地主豪強的欺壓。

  對於這些在底層掙扎求存的人來說,這裡就是希望。

  夜晚,眾人圍坐在最大的洞穴外生起的篝火旁,吃著簡單的飯食。

  火光映照著每一張疲憊卻帶著希望的臉。

  周奔坐在稍遠一點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手中握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鬆軟的泥地上划動。

  根基,終於埋下了第一鏟土。

  這只是開始,無比微小的開始。十一口人,百畝山谷,與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相比,渺小如塵埃。

  但周奔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抬起頭,望向谷地上方那一方被山壁切割出的、星光初現的夜空。

  隱霧谷,將是他在這亂世中,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支點。

  未來,將從這裡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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