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餘波蕩漾(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地窖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硫磺、硝石和新鮮木屑的奇特氣味。

  牆角堆放著武大郎陸陸續續弄來的東西:一套半新的木工工具,斧、鑿、鋸、刨、尺,一應俱全;幾段質地堅硬的棗木和一小塊紫檀木料;一堆形狀各異的廢鐵料,有斷裂的犁頭、破損的鍋片、甚至還有幾枚生鏽的箭鏃;幾個小陶罐,分別裝著硫磺粉、硝石結晶和研細的木炭。

  周奔挽著袖子,坐在一個用舊門板搭成的簡易工作檯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正在仔細打磨一塊棗木。

  木屑簌簌落下,那塊木頭漸漸顯露出一個複雜榫卯結構的一部分輪廓。

  他的動作很穩,目光專注,仿佛手中不是木頭,而是精密的機械零件。

  在他腳邊,放著一個用厚布半蓋著的陶盆,盆里是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泥狀物,那是他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模糊記憶中的比例初步混合的「實驗品」,旁邊還有一個小石臼,裡面是更細膩的粉末。

  他還沒有進行任何危險的嘗試,只是先處理原料,熟悉性質。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周奔停下動作,將半成品的木件和陶盆用布蓋好,才低聲道:「進來。」

  木板掀開,武大郎提著一個食盒爬了下來,身後還跟著探頭探腦的鄆哥。

  「先生,該吃飯了。」

  武大郎放下食盒,又指了指鄆哥,「這小子有新鮮事要說。」

  鄆哥臉上帶著跑動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語氣卻掩不住興奮:「周先生!外面可熱鬧了!我今早去西門茶館賣梨,聽裡面幾個走南闖北的貨郎在說,梁山泊那邊,已經打起來啦!」

  周奔眉頭一挑:「打起來了?具體怎麼說?」

  「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鄆哥比劃著名,「說濟州府的何觀察,調集了五百廂軍,還有各地徵調的鄉勇民壯,合起來上千人,戰船幾十條,已經把梁山泊圍了!前兩天在水泊邊上打了一仗,官軍死了幾十個,梁山那邊也折了些人手,現在兩邊僵持著呢!」

  武大郎也道:「我也聽說了。衙門裡今天氣氛不一樣,朱都頭和雷都頭都被叫去縣尊那裡好久。出來時臉色嚴肅,估計是得了州府的通報。」

  周奔緩緩放下銼刀。

  消息比他預想的來得快,也來得猛。

  何濤果然是個狠角色,行動迅速。

  只是,梁山泊八百里水泊,地形複雜,王倫再無能,憑藉天險,也不是區區千把官軍能輕易拿下的。

  僵持,是大概率的結果。

  「還有呢?」

  周奔問,「除了打仗,還有什麼傳聞?」

  「那可多了!」

  鄆哥如數家珍,「有人說親眼看見梁山的好漢,個個身高丈二,膀大腰圓,能呼風喚雨。還有人說,劫生辰綱那天,梁山派出了七十二地煞里的高手,撒豆成兵,才把楊志他們迷倒。更離譜的,說梁山泊里藏著前朝寶藏,王倫就是用寶藏的錢招兵買馬,圖謀大事!」

  武大郎苦笑搖頭:「越傳越沒邊了。」

  周奔卻笑了笑:「傳得越離奇越好。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或者聽起來最刺激的。梁山的名頭,經過這一番渲染,算是徹底『打響』了。無論此戰勝負,梁山泊『悍匪巢穴』的標籤,短期內是摘不掉了。」

  他看向鄆哥:「官府那邊,除了調兵,還有什麼動靜?比如,有沒有提到要繼續追查其他可能同黨?」

  鄆哥想了想:「這倒沒聽說。茶館裡那些閒漢都說,何觀察認定了是梁山乾的,現在一門心思要剿匪立功,別的好像顧不上了。」

  周奔點點頭。

  這是好消息。

  何濤的注意力被梁山牢牢吸住,對他這邊的壓力降到最低。

  「大郎,我讓你打聽晁天王那邊的下落,有消息嗎?」

  武大郎神色一緊,壓低聲音:「鄆哥託了一個常去鄆城販貨的遠親悄悄打聽。東溪村晁家莊,已經被官府查封了,莊客散了大半。至於晁天王本人,還有吳學究、劉唐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風聲都沒有。有人說他們早就逃進深山了,也有人說……他們可能去了梁山。」

  周奔眼神微凝。


  去了梁山?

  這倒是一個可能性。

  晁蓋等人如今是喪家之犬,帶著巨額財寶,需要一個新的、足夠安全的落腳點。

  被他們「栽贓」的梁山泊,看似危險,實則可能因禍得福——王倫面臨官軍圍剿,急需外援和力量。

  晁蓋帶著人和錢投奔,雙方未必不能一拍即合。

  如果真是這樣……那局勢就更有趣了。

  原本歷史上的「七星聚義」上梁山,恐怕要提前,而且是以一種更戲劇化的方式上演。

  「繼續留意,但不要刻意,更不要接近可能危險的地方。」

  周奔叮囑道,「我們的根基在陽穀,穩字當頭。」

  「明白。」

  武大郎和鄆哥齊聲應道。

  吃過飯,鄆哥離開。

  武大郎收拾碗筷,周奔則繼續他的「工作」。

  他拿起那塊已經打磨出雛形的棗木部件,對著油燈仔細檢查榫卯的契合度,然後又拿起一段鐵條,在旁邊的簡易爐火上燒紅,用撿來的破鐵砧和小錘,開始叮叮噹噹地鍛打。

  他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變得熟練起來。

  伏虎之力對肌肉的精準控制,讓他學習這些手藝的速度遠超常人。

  他不需要成為大師,只需要能製作出他腦中構思的那些簡單而實用的東西。

  幾天後,周奔被縣令再次召見。

  縣衙二堂。

  縣令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不少,但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周先生來了,快坐。」

  縣令示意周奔坐下,嘆了口氣,「先生想必也聽說了,何觀察已經對梁山用兵。只是……唉,戰事似乎並不順利。梁山賊寇倚仗水泊之利,負隅頑抗,官軍初戰受挫。州府行文,要求各縣務必守好本境,嚴防賊寇流竄或報復。」

  周奔拱手道:「縣尊不必過於憂心。梁山被官軍圍困,自顧不暇,短期內應無力外侵。我縣已加強戒備,只要上下一心,必能保境安民。」

  「話雖如此,終究不可不防。」

  縣令揉了揉額角,「朱仝、雷橫二位都頭雖勇,但手下兵丁有限,且疏於戰陣。本官思慮再三,覺得先生上次所言,組織鄉勇,加以操練,實為良策。只是這操練之事,需得知兵之人主持。先生可有合適人選推薦?」

  周奔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

  他面露沉吟之色,緩緩道:「操練鄉勇,確需懂行之人。我縣之中,若論武藝高強、通曉搏殺,首推清河縣武都頭。他曾徒手斃虎,勇力絕倫,又在公門任職,對行伍之事不算陌生。只是……他畢竟是清河縣的都頭,貿然插手我縣事務,恐有不妥。」

  縣令眼睛一亮:「武松?本官也聽聞過他的威名!他與你乃是結義兄弟,若能請他暗中指點一二,想必不會推辭。至於名分……好說,可以聘其為臨時教頭,只負責操練事宜,不涉縣衙其他事務。你看如何?」

  周奔故作猶豫,隨後點頭:「既然縣尊有此意,學生可去與二郎分說。他為人仗義,心系鄉里,應會答應。只是此事需低調進行,不宜張揚,以免引來非議或……梁山賊寇的特別注意。」

  「這是自然!」

  縣令見周奔答應,心情大好,「一切由先生安排。所需錢糧器械,本官讓主簿配合。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練出一支能守城護鄉的可用之兵!」

  「學生遵命。」

  從縣衙出來,周奔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組織鄉勇,由武松訓練,這步棋走得順利。

  這不僅僅是為陽穀縣增加一點防禦力量,更是為武松積累帶兵經驗,為自己培養一批潛在的、可用的基層力量。

  這些鄉勇或許成不了精銳,但熟悉本地,稍加訓練,就能形成一定的組織力和戰鬥力。

  在這個亂世將起的年代,手中有兵,腰杆才硬。

  他回到紫石街,將此事告知武松。

  武松聽後,虎目放光,摩拳擦掌:「兄長放心!練兵之事,交給小弟!不敢說練出百戰精兵,但讓那些鄉勇知道進退,懂得合擊,守個城牆,護個莊子,絕無問題!」

  武大郎卻有些擔心:「二郎,你畢竟是清河的都頭,來陽穀練兵,那邊會不會……」


  武松擺擺手:「大哥不必擔心。清河那邊近日也無甚大事,我與上官說一聲,只道在陽穀訪兄,順帶協助防務,他們不會多問。這等亂時,跨縣協防也是常事。」

  計劃既定,便迅速執行。

  縣令的手令很快下來,在城西校場劃出一塊地方,招募本縣青壯鄉勇,由武松任臨時教頭,朱仝、雷橫從旁協助。

  錢糧器械也陸續撥付。

  武松練兵,頗有章法。

  他不搞花架子,從最基礎的列隊、聽令、行進教起,然後是指揮旗號、簡單陣型、長短兵器配合。

  他自身勇力過人,又肯與鄉勇同甘共苦,很快贏得了眾人的敬畏。

  加上有朱仝、雷橫兩位本縣都頭支持,練兵進展順利。

  周奔偶爾會去校場看看,但從不插手具體事務,只是遠遠觀察。

  他能看到,那些原本散漫的青壯,在武松的操練下,漸漸有了些行伍之氣,眼神也變得不一樣了。

  這讓他心中稍安。

  與此同時,周奔自己的「小作坊」也沒有停下。

  地窖里,那塊棗木部件已經完成,是一個結構精巧的、可以連續擊發弩箭的小型弩機核心部件,雖然粗糙,但原理可行。

  鐵料也被他鍛打出幾把形制特殊、比尋常匕首更利於穿刺和投擲的短刃,以及一些用於試驗的薄鐵片。

  硫磺、硝石、木炭的提純和配比試驗,他進行得極其小心,每次只取微量,在遠離地窖通風口的角落進行,並且準備好濕沙隨時滅火。

  幾次不成功的爆鳴和煙霧後,他暫時停止了這方面過於危險的探索,將重點放在冷兵器和輔助器械的改進上。

  他深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擁有足夠的安全空間和資源之前,過於超前和危險的技術,可能先傷到自己。

  除了這些,周奔也開始有選擇地接觸陽穀縣內的一些士紳。有時是縣令設宴,他作為「智囊」作陪;有時是借著探討防務的名義,與一些家有護院、在本地有影響力的富戶交談。

  在這些場合,他言辭謹慎,但立場鮮明。

  談及生辰綱劫案,他總是面露憤慨:「此等藐視朝廷、劫奪貢禮之行徑,實乃罪大惡極!幸得何觀察明察秋毫,直指梁山賊巢。只盼王師早日蕩平寇氛,還地方以安寧。」

  說到陽穀防務,他又顯得憂心忡忡:「梁山雖被困,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縣雖小,亦需未雨綢繆。武都頭訓練鄉勇,正是為了保境安民,使我等百姓,不至淪為賊寇砧板之肉。」

  他的言論,既符合官方的調子,又顯得忠心體國,關心桑梓。

  加上他之前「協助」破案和獻策的「功勞」,很快就在陽穀縣的中上層,樹立起一個「忠義智士」的形象。

  就連最初對他有些疑慮的朱仝、雷橫,見他行事穩重,又大力支持武松練兵,態度也緩和了許多。

  這一日,周奔從一家士紳的晚宴上回來。

  月色很好,清冷的銀輝灑在寂靜的街道上。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了一段路,走到城牆根下。

  仰頭望去,新招募的鄉勇正在城牆上值守,火光映照著他們年輕而略顯緊張的臉龐。

  遠處校場方向,似乎還隱約傳來武松粗豪的操練口令聲。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禍水引向了梁山,自身嫌疑洗刷,地位初步鞏固,武松在積累力量,自己也開始了技術儲備。

  但周奔心中沒有絲毫放鬆。

  他知道,眼前的平靜只是假象。

  梁山那邊的戰事,無論結果如何,都會產生連鎖反應。

  晁蓋等人的下落,始終是個隱患。

  還有那十萬貫生辰綱,如一塊散發著誘人香味的巨大肥肉,遲早會吸引來更多的鯊魚。

  他必須更快,更穩。

  他轉身,身影融入小巷的陰影中,朝著紫石街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明。

  但手中的籌碼,正在一點點增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