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餘波蕩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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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里,油燈的火苗猛地跳躍了一下,將牆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周奔放下了手中的炭筆,他面前那張粗陋的山東東路簡圖上,梁山泊的位置已經被反覆描畫加深,周圍還標註了幾個箭頭和問號。

  木板被急促地敲響,節奏混亂。

  周奔眼神一凝,迅速將圖紙捲起,塞進牆縫,蓋好工作檯上的雜物。

  武大郎幾乎是跌進來的,臉色發白,喘著粗氣:「先生!不好了!州府……州府發大軍了!」

  「慢點說。」

  周奔扶住他,聲音沉穩。

  「剛……剛才縣尊緊急召見朱、雷二位都頭,我正好在衙門幫廚,聽見裡面傳出消息……」武大郎吞咽了一口唾沫,「濟州府尹下了令,以團練使黃安為主將,點齊一千五百正軍,加上何觀察的人馬,合計近兩千,戰船百餘艘,不日就要……就要大舉進剿梁山泊!行文已經到了縣裡,要求各縣提供糧草徭役支援,並嚴守本境,防備賊寇潰散流竄!」

  終於來了。

  周奔心中並無太大意外,反而有一種靴子落地的感覺。

  壓力積累到一定程度,官府必然要以雷霆手段回應,尤其是涉及蔡京的壽禮。

  「縣令什麼反應?」

  「慌得很!」

  武大郎道,「在二堂里來回踱步,直說『禍事來了』。已經派人去請主簿和幾位有頭臉的鄉紳商議了。先生,這次陣仗這麼大,不會真打到我們陽穀來吧?」

  周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兵鋒指向梁山,只要我縣緊守門戶,不主動摻和,戰火燒過來的可能不大。但恐慌是會傳染的。大郎,你立刻去找鄆哥,讓他這兩日多留心城門和市集的動向,尤其是糧價和鹽價,看看有無奸商趁機囤積居奇,或者有無來歷不明的人大量採購物資。還有,注意有沒有生面孔在打聽去梁山泊的路。」

  「是,先生!」

  武大郎定了定神,轉身又爬出了地窖。

  周奔坐回原地,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團練使黃安……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似乎是梁山早期的一個龍套對手,能力平平。

  一千五百正軍,加上何濤的緝捕隊伍和徵調的民壯,看似聲勢浩大,但面對八百里水泊和複雜地形,優勢未必明顯。

  王倫再無能,據險而守,耗也能耗上一陣。

  關鍵在於,晁蓋等人是否已經上了梁山?

  如果上了,以晁蓋的豪勇、吳用的智謀,加上阮氏兄弟的水戰本領,配合梁山天險,黃安這點人馬,恐怕要吃大虧。

  這對他周奔而言,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官府越受挫,對「梁山劫綱」的認定就越根深蒂固,他的「禍水東引」之計就越成功。

  壞事是,梁山若因此戰而聲威大震,或內部權力發生更迭,比如晁蓋取代王倫,將來可能會成為一個更麻煩的對手,甚至可能回過頭來追查當初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必須儘快掌握更確切的情報。

  傍晚時分,縣令果然又派人來請。

  二堂內氣氛凝重。

  除了縣令、主簿,朱仝、雷橫兩位都頭也在,還有兩位本縣的富紳,臉上都帶著憂色。

  「周先生來了!」

  縣令看到周奔,如同看到主心骨,連忙招呼他坐下,「情況先生想必已經知曉。州府大軍征剿梁山,行文要求各縣協濟糧草,並嚴加守備。本官心中實在不安,那梁山賊寇兇悍,萬一官軍失利,賊人流竄,或者狗急跳牆,報復相鄰州縣,如之奈何?」

  周奔先向在座眾人拱手見禮,然後才從容道:「縣尊,諸位,學生以為,眼下情勢,緊張固然需要,但也不必過於惶恐。」

  「哦?先生有何高見?」

  一位富紳急切問道。

  「首先,此次官軍勢大,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撲梁山,梁山賊寇首要考慮的是如何自保,而非主動出擊報復。他們若分兵外掠,則山寨空虛,正給官軍可乘之機。王倫雖非雄才,此等淺顯道理,不會不懂。」周奔分析道,「其次,即便戰事不利,賊寇潰散,也多會選官軍薄弱、追兵不及的荒僻小路逃竄,斷不敢公然攻打有城牆守衛的縣城。陽穀城防經近日整備,已非往日可比,武都頭訓練鄉勇,亦初見成效。賊寇避實擊虛,乃求生本能。」


  朱仝捋了捋長髯,點頭道:「周先生所言在理。賊人求的是財貨活路,攻城拔寨,損耗必大,非其所願。」

  雷橫也瓮聲道:「只要咱們把城門守嚴實了,巡夜的眼睛放亮些,賊子沒那麼容易摸進來。」

  縣令臉色稍霽:「那依先生之見,我縣當如何應對州府行文?這糧草徭役……」

  「糧草徭役,按例籌措上繳即可,不必超額,亦不可短缺,以免落人口實。」周奔道,「但重點在於『嚴守本境』四字。學生建議,第一,立即行文回復州府,詳陳我縣已如何加強戒備,如何訓練鄉勇,並再次強調我縣『推斷』劫案與梁山關聯之依據,表明我縣始終與州府同心協力,共剿賊寇。此舉既顯盡責,亦可將我縣置於『協從』、『守土』之位,而非『主攻』、『前驅』。」

  縣令眼睛一亮:「先生是說,表明態度,但不出頭?」

  「正是。」

  周奔頷首,「第二,我縣內部,繼續由武都頭加緊操練鄉勇,朱、雷二位都頭強化城防與巡哨。同時,可曉諭百姓,官府大軍已至,賊寇覆滅在即,以安民心,亦可震懾境內可能存在的宵小。但需告誡百姓,切勿聽信謠言,擅自出城,尤其不要接近梁山方向。」

  「好!就依先生所言!」

  縣令拍板,心中大定,「主簿,回復州府的公文,就按周先生的意思擬寫。朱都頭、雷都頭,城防之事,就拜託二位了!」

  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便各自散去。

  周奔回到紫石街,武松已經在家中等候,他顯然也聽到了風聲,眼中跳動著火焰般的戰意。

  「兄長!州府要打梁山了!」

  武松聲音洪亮,帶著興奮,「小弟這身武藝,閒了多日,正好去陣前效力!若官府徵調,小弟願為先鋒,定斬幾個賊寇頭顱回來!」

  周奔看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坐下。

  「二郎,你的心情我明白。」

  周奔給他倒了碗水,「但你仔細想想,此戰,你去得嗎?」

  武松一怔:「為何去不得?剿匪安民,正是我輩職責!」

  「職責不假,但時機不對。」

  周奔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且聽我分析。第一,此戰主將是團練使黃安,此人能力如何,你我皆不知。官軍雖眾,但遠道勞師,地形不熟,梁山以逸待勞,水戰又非官軍所長。勝負之數,尚未可知。你若前去,勝了,功勞主要是黃安的;敗了,你卻可能陷在裡面,輕則損兵折將,重則性命不保。」

  武松眉頭皺起。

  「第二,你是陽穀縣臨時聘請的教頭,主要職責是訓練鄉勇,保境安民。清河縣那邊,你也只是都頭,並非州府直屬將領。貿然請戰,名不正言不順,上官未必喜歡,同僚可能嫉妒。」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周奔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二郎,我曾與你說過,潛龍勿用。你的舞台,絕非在這區區一縣之地,亦非在這等勝負難料、渾水摸魚的剿匪戰中。你的萬人敵之勇,當用在更關鍵、更能決定大勢的場合。眼下,你在此處練兵,熟悉行伍,結交本地豪傑,如朱仝、雷橫,積蓄聲望,鍛鍊統御之能,遠比去梁山腳下拼命更有價值。」

  武松沉默了。

  他雙手握拳,指節發白,眼中戰意與理智激烈交戰。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拳頭鬆開:「兄長教訓的是。是武松急躁了。只是……看著有仗打,手心發癢。」

  周奔笑了笑:「仗,以後有你打的。而且,會是更大的仗。現在,你需要的是耐心,是把根基扎得更牢。陽穀的這些鄉勇,朱仝、雷橫這些本地豪強,甚至縣令的信任,都是你將來的資本。莫要因小失大。」

  武松重重點頭:「小弟明白了!一切聽兄長安排!」

  安撫住武松,周奔的心思立刻轉到了情報收集上。

  梁山的地形,王倫、林沖等人的詳細情況,晁蓋等人是否在山上,山上如今的虛實……這些信息,對他判斷局勢、規劃未來至關重要。

  陽穀縣的情報網太初級了,僅限於市井流言。

  他需要更專業、更深入的渠道。

  第二天,周奔找來了武大郎和鄆哥。

  「大郎,鄆哥,我需要你們幫我辦一件事,這件事有些難度,也有些風險,需要非常小心。」


  周奔開門見山。

  武大郎和鄆哥神色一凜:「先生吩咐。」

  「我需要關於梁山泊及其周邊最詳細的地形圖,越詳細越好,最好是山民、漁夫或者……曾經與梁山有過接觸的商人手裡的秘本。」周奔緩緩道,「同時,我需要知道如今梁山上有哪些頭領,各自有什麼本事,性情如何,尤其是王倫,以及一個可能叫林沖的教頭。還有,最近是否有新的大股人馬或顯眼人物投奔梁山。」

  武大郎倒吸一口涼氣:「先生,這……這可是打聽賊巢的機密啊!萬一被當成梁山探子……」

  鄆哥卻眼睛轉了轉:「周先生,我認識一個老樵夫,住在南山深處,他年輕時好像走過很多地方,包括梁山那邊。他脾氣古怪,但好酒。或許……可以試試?」

  「還有,」

  武大郎也想起什麼,「東城有個販私鹽的癩頭張,三教九流認識不少,以前好像吹牛說認識梁山的小頭目。不過此人貪財好利,嘴還不嚴。」

  周奔沉吟片刻:「兩條線都可以試試,但要絕對小心。鄆哥,你去接觸那老樵夫,帶上好酒,只說是聽說梁山打仗,好奇那地方到底多險要,想聽聽故事。千萬不要直接索要地圖或打聽頭領,先建立信任。」

  「大郎,你去試探那癩頭張。不要提我,就以你自己的名義,說聽說梁山如今勢大,心裡好奇,想多了解些,免得日後不小心得罪。可以許他些錢財,但每次只給一點,吊著他。同樣,重點在於聽,不要主動問敏感問題,尤其不要問有沒有新人上山。」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記住,安全第一。一旦感覺對方起疑,或情況不對,立刻停止,忘記這件事。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必急於一時。」

  武大郎和鄆哥鄭重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陽穀縣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流涌動。

  城門盤查越發嚴格,糧價有了輕微波動但很快被官府平抑。

  武松操練鄉勇的號子聲每日準時在校場響起,漸漸有了些精銳氣象。

  周奔則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待在地窖里。

  他繼續完善那個小型連弩的部件,反覆測試榫卯的強度和擊發機構的可靠性。

  同時,他開始用那些鍛打好的鐵片,嘗試製作一件輕便的護心甲片,並設計幾種便於隱藏、出其不意的小型機括武器。

  他在等待,也在準備。

  等待武大郎和鄆哥帶回關於梁山的情報。

  準備迎接因這場剿匪之戰而必然帶來的、更廣闊天地的風雲變幻。

  他知道,當黃安的船隊駛入梁山泊蘆葦盪的那一刻起,山東綠林的格局,就已經開始加速轉動。

  而他,這個藏在陽穀縣小巷深處的「潛龍」,必須睜大眼睛,看清每一次轉動帶來的機遇與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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