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禍水東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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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再次籠罩紫石街。

  武家灶間,油燈如豆。

  周奔、武松、武大郎圍坐在小桌旁,桌上攤著一張更詳細些的山東東路簡圖,上面用炭筆標記著幾個點:陽穀、清河、鄆城、梁山泊。

  「告示已經貼出去兩天了。」

  武大郎低聲道,「縣裡議論紛紛,都說梁山賊人膽大包天。四門盤查嚴了很多,雷都頭親自帶人,查扣了好幾批沒有清晰路引的貨物,鬧得雞飛狗跳。」

  武松接口道:「清河那邊也差不多。我今日回去了一趟,聽同僚說,縣尉也接到了嚴查的公文,尤其關注水陸碼頭的陌生面孔。有幾個平日遊手好閒、疑似與外地綠林有勾連的潑皮,已經被鎖了去問話。」

  周奔的手指在地圖上梁山泊的位置輕輕點了點:「火已經點起來了,但還不夠旺。何濤不是庸才,僅憑一紙告示和捕風捉影的線索,未必能讓他下定決心全力對付梁山。我們需要再加點柴,讓這把火燒得更猛,更真。」

  武松目光一凝:「兄長需要小弟做什麼?」

  周奔看向武松:「二郎,你在清河縣衙,可有關係密切、口風卻未必嚴實的同僚?或者,有沒有那種喜好打探消息、傳播是非的閒漢眼線?」

  武松想了想:「有。步兵營里有個老軍漢,姓胡,人都叫他胡大嘴巴。此人武藝稀鬆,但腿腳勤快,消息靈通,尤其愛喝酒,三杯黃湯下肚,什麼都往外倒。平日裡幫都頭們跑腿打探些市井消息,倒也用得著。」

  「好。」

  周奔點頭,「你回清河後,找個機會,請這胡大嘴巴吃酒。酒酣耳熱之時,裝作無意間提起,說你前幾日因公務路過梁山泊左近的某處村鎮——比如石碣村附近,見到一些不尋常的景象。」

  武松仔細聽著。

  「你可以說,看見不少精壯漢子,面生得很,不像本地漁民農戶,三五成群,在湖邊偏僻處走動,神色警惕。還可以說,隱約見到有船隻夜間靠岸,卸下些用油布蓋著的大件貨物,搬運的人動作很快,悄無聲息。」

  周奔語氣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真實發生的事情,「你說的時候,要帶點疑惑,但又不太確定的樣子。只說覺得古怪,如今想起告示,心裡有些嘀咕。記住,不要說死,留有餘地。尤其要強調,你是因公務路過,偶然瞥見,並未深究。」

  武松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小弟明白了。這些話傳到那胡大嘴巴耳中,再由他那張嘴裡添油加醋傳出去,用不了多久,清河縣就會流言四起。」

  「正是。」

  周奔道,「流言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聽起來合理,符合人們當下的猜測。『梁山泊附近有陌生精壯漢子活動』、『夜間秘密卸貨』,這些片段,配上生辰綱被劫的大案,自然會讓很多人浮想聯翩。」

  武大郎有些擔憂:「二郎,這事……會不會有風險?」

  武松咧嘴一笑,眼中卻沒什麼笑意:「大哥放心。我只是『酒後失言』,說了些模糊見聞。即便有人追究,也查無實據。清河那邊,小弟自有分寸。」

  周奔又看向武大郎:「大郎,鄆哥那邊,我需要他再做些事情。」

  「先生吩咐。」

  「你讓鄆哥,這兩天在縣城裡,多去茶樓酒肆、腳店碼頭這些人雜口雜的地方轉悠。留心那些喜歡談論江湖事、官府事的閒漢。然後……」周奔從懷中掏出幾張摺疊得很小的、看起來有些髒舊的紙條。

  武大郎和武松湊近看。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市井俚語和些半通不通的江湖切口。

  「這是……」

  武大郎識字不多,看得迷糊。

  「我仿造的。」

  周奔淡淡道,「模仿的是梁山小嘍囉或者底層頭目,與外界聯絡的密信片段。內容很含糊,但關鍵處有幾個詞。」他指著一處,「看這裡,『岡上得手,買賣已成,風聲緊,暫避水窪』。」

  「『水窪』可以指梁山泊。」

  武松立刻反應過來。

  「對。還有這裡,『泊里近日多備糧草,似有大動作』,『嚴防官府探子,尤其是濟州來的』。」周奔將紙條收好,「這些紙條,不能直接給人。要讓它們『偶然』被發現。比如,鄆哥可以在茶樓聽說書時,『不小心』從懷裡掉出一張,被旁人撿去。或者,在碼頭看熱鬧時,將紙條塞在某個顯眼又容易忽略的縫隙里。記住,地點要分散,時間要錯開。紙條要弄髒,做舊,像是輾轉多人、匆忙藏匿的樣子。」


  武大郎聽得心驚肉跳:「這……這要是被官府查到鄆哥頭上……」

  「所以動作要乾淨,要自然。鄆哥年紀小,看起來懵懂,沒人會特意懷疑他。就算萬一被注意到,他也只需說是在路上撿的,覺得好玩,或是不識字不知何物。」周奔看著武大郎,「大郎,此事有些風險,但必須做。只有讓這些『證據』看似從不同渠道、不同人口中泄露出來,才能形成合力,讓何濤深信不疑。你若覺得不妥……」

  武大郎臉上掙扎了一下,隨即變得堅定:「先生救我性命,大郎這條命就是先生的!鄆哥那孩子機靈,我去跟他說,他肯定願意。我們小心些就是!」

  計劃就此定下。

  武松連夜返回清河縣。

  次日,周奔依舊藏身地窖,但通過武大郎,密切關注著外面的風吹草動。

  武大郎和鄆哥開始行動。

  鄆哥這孩子確實機靈,得了吩咐,也不多問,像條泥鰍般在陽穀縣城裡鑽來鑽去。

  今天在西門茶館,聽人講古時「不小心」袖子裡滑落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被旁邊一個好事的老頭撿起;明天在東市魚行,蹲著看殺魚時,將另一張紙條悄悄塞進堆廢棄魚鱗的木桶縫隙;後天又在南門腳店吃飯,把第三張紙條揉成團,「無意」踢到了鄰桌一個行商模樣的客人腳下。

  紙條上的內容很快就在特定的圈子裡傳開了。

  先是幾個老江湖看到,臉色變幻,私下議論。

  接著,消息如同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

  結合衙門新貼的告示,以及武松在清河那邊「酒後失言」傳過來的風聲,各種流言開始瘋狂滋長。

  「聽說了嗎?梁山那伙人,早就盯上生辰綱了!」

  「可不是!我二舅家的鄰居的表侄在鄆城當差,說何觀察查到線索,梁山的人提前大半個月就在黃泥崗踩點!」

  「何止踩點!據說劫來的金珠寶貝,已經連夜運進梁山泊里藏好了!王倫那秀才,表面關門閉戶,暗地裡不知道多得意!」

  「我還聽說,梁山正在招兵買馬,囤積糧草,怕不是要扯旗造反!」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流言越傳越邪乎,細節也越來越豐富,仿佛人人都成了親眼目睹的證人。

  恐慌和好奇混雜在一起,在陽穀、清河,乃至鄰近州縣底層百姓和江湖邊緣人物中瀰漫。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到了有心人耳中。

  三日後,武大郎帶著最新消息鑽進地窖,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先生!衙門裡傳出消息,縣令今天又被叫去州府了!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聽朱都頭手下一個小兄弟漏的口風,說是何觀察那邊發了大火,斥責各縣協查不力,但……但好像也拿到了些『新證據』,更加認定是梁山所為。何觀察已經行文濟州,請求調派官兵,準備……準備征剿梁山泊!」

  周奔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暴射:「消息確實?」

  「八成是真的!」

  武大郎喘著氣,「那小兄弟說,朱都頭回來後就緊急點驗兵器庫,還讓雷都頭加緊訓練鄉勇。看樣子,就算不直接去打梁山,也要防備梁山狗急跳牆,流竄過來。」

  周奔緩緩靠回牆壁,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

  禍水,已經徹底引向了梁山泊。

  何濤的注意力,州府的壓力,即將化作實實在在的兵鋒,指向那片八百里水泊。

  王倫此刻,恐怕正焦頭爛額吧?

  無緣無故,一口潑天巨鍋扣在頭上,解釋不清,甩脫不掉。

  晁蓋、吳用他們呢?

  得知這個消息,是慶幸有人背鍋,還是會感到不安?

  畢竟,他們才是真正的「七星」。

  梁山成了靶子,短期內固然安全,但長期看,與梁山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

  這些思緒在周奔腦中飛快閃過。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細細品味的時候。

  「大郎,接下來幾天,告訴鄆哥,安靜下來,什麼都不要做,像平常一樣賣果子。」周奔吩咐道,「二郎那邊,也讓他一切如常,不要再提任何關於梁山的話。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

  「是,先生。」


  武大郎應道,猶豫了一下,「先生,那咱們……安全了嗎?」

  「暫時。」

  周奔目光深邃,「何濤盯著梁山,短時間內無暇他顧。晁天王他們隱匿不出,也要避風頭。我們確實贏得了一段寶貴的喘息時間。」

  但危機並未解除。

  他與晁蓋、吳用等人,已從「合作者」變成了潛在的「知情人」與「背叛者」。

  這筆帳,遲早要算。

  而官府與梁山一旦開戰,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極大改變周邊的勢力格局。

  他必須利用這段混亂與緩衝期,做更多準備。

  「大郎,我需要你幫我找幾樣東西。」

  周奔沉聲道。

  「先生請說。」

  「一套完整的木工工具,要全,要趁手。一些上好的硬木料,比如棗木、檀木,邊角料也行,但質地要堅實。還有,儘可能多的鐵料,不拘形狀,舊的也行,但我要能熔鑄鍛造的。」周奔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再悄悄弄一些硫磺、硝石、木炭,分量不必多,但要純。記住,分多次,從不同地方弄,絕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

  武大郎聽得一愣一愣的,木工工具?

  鐵料?

  硫磺硝石?

  先生這是要做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重重點頭:「我記下了,先生放心,我會想辦法,一定辦妥。」

  周奔點點頭,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睛,腦中開始構思下一步的計劃。

  木工工具,是為了製作一些這個時代還沒有的、更精密的器械部件,或許可以用來改進武備,或許有其他用途。

  鐵料,是為了鍛造。

  伏虎之力賦予他強大的力量和控制力,或許可以嘗試打造一些更精良、更特殊的冷兵器,甚至是……一些簡單但有效的火器雛形?

  硫磺、硝石、木炭,正是為了這個可能。

  亂世將至,武力是根基。

  他不能永遠依靠別人的保護,也不能永遠藏在暗處。

  他需要有自己的力量,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與技術轉化而成的實力。

  地窖外,陽穀縣的夜晚似乎與往常一樣。

  但暗流已經洶湧。

  一場由他親手引導的、針對梁山泊的風暴正在積聚。

  而他,這個隱藏在風暴眼旁邊的影子,即將開始鑄造屬於他自己的、撕破未來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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