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琉璃鏡與縣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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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奔的腳步踏上了陽穀縣外的官道。

  黃土夯實的路面被車輪和牲口蹄子壓出深深的轍印。

  道旁開始出現零星的田壟,幾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短褐的農人正佝僂著腰在田裡忙碌,聽到腳步聲,有人直起身,用麻木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這個穿著怪異、滿身塵土的陌生人。

  周奔沒有迴避這些目光,但也未做停留。

  他微微低著頭,將衝鋒衣的領子豎起來些許,儘可能不引起過多的注意,步伐卻加快了幾分。

  越靠近城門,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推著獨輪車吱呀作響的小販,挑著柴火的樵夫,牽著瘦驢的行商,還有挎著籃子、步履匆匆的婦人。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牲畜的膻騷味、塵土味,以及一種……屬於底層市井的、渾濁而鮮活的氣息。

  他的出現,引來了更多側目。

  他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衝鋒衣,雖然沾滿泥污,但材質和款式都太過奇特。

  他背上那個黑色的、形狀規整的戰術背包,更是吸引了無數好奇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打量。

  人們下意識地與他拉開一點距離,竊竊私語。

  「……瞧那人,穿得怪模怪樣。」

  「像是海外來的?」

  「背著個黑匣子,莫不是妖物?」

  「噓……小聲點,看那眼神,不像善茬。」

  周奔耳力不錯,隱約捕捉到幾句低語。

  他心頭髮沉,知道自己這身行頭在這個時代太過扎眼,必須儘快解決身份和衣著問題。

  但現在,他沒時間理會這些。

  他抬頭,望向近在咫尺的城門。

  陽穀縣的城牆比遠處看起來更加高大,牆體上布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和乾枯的苔蘚,透著一種沉甸甸的歲月感。

  黑漆剝落的城門敞開著,頂上「陽穀縣」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城門洞裡光線昏暗,有兵丁持矛站立,眼神懶散卻帶著審視,打量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周奔深吸一口氣,壓了壓內心的波瀾,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頭走了過去。

  幸運的是,守門的兵丁雖然多看了他幾眼,尤其是他背後的背包,但並未上前盤問阻攔。

  或許是他雖然衣著怪異,但面容並不兇惡,也或許是這陽穀縣地處交通要道,偶爾也有奇人異士過往,只要不鬧事,他們也懶得招惹。

  順利穿過陰涼的城門洞,喧囂的聲浪瞬間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條還算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而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

  街道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穿著綢緞長衫的士紳,短打扮的苦力,挎著刀劍的江湖客,提著鳥籠的閒漢……形形色色,勾勒出一幅生動的古代縣城畫卷。

  周奔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眼前的景象真實得可怕,每一個細節都在衝擊著他的認知。

  但他很快強行收斂心神,現在不是沉浸於觀察的時候。

  腦中被那本金色的《水滸英雄譜》和武大郎的死亡預警死死占據。

  他需要立刻行動。

  但直接去找武大郎?

  不行。

  周奔迅速否定了這個衝動。

  他現在是個黑戶,無根無萍,貿然跑去對一個賣炊餅的說「你老婆明天要毒死你」,最大的可能不是被相信,而是被當成瘋子轟走,甚至可能驚動西門慶和王婆,打草驚蛇,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需要身份,需要靠山,需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擁有一個能夠介入此事、並且讓人不敢輕易質疑的「勢」。

  他的目光掃過嘈雜的街道,最終落向了城中心方向,那裡通常是一座縣城的權力核心——縣衙所在。

  先去縣衙。

  利用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奇物」,撬開這古代權力的大門。

  他不再耽擱,沿著街道,朝著記憶中古代城市縣衙通常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著街道兩旁的店鋪、行人,默默記下道路和標誌性建築,同時也在留意是否有「武大郎炊餅」之類的招牌,或者紫石街的指示。

  暫時沒有發現。

  約莫一刻鐘後,一座相對宏偉、帶著明顯官署氣息的建築出現在街道盡頭。

  青磚灰瓦,飛檐斗拱,門前立著鳴冤鼓,兩側有石獅蹲守,大門上方懸掛著「陽穀縣衙」的匾額。

  雖不算多麼氣派,但自有一股森嚴氣象。

  門口站著兩名按刀而立的衙役,眼神比城門口的兵丁銳利不少。

  就是這裡了。

  周奔在距離縣衙幾十米外停步,略作思索。

  他整理了一下沾滿塵土的衝鋒衣,儘量讓它看起來整齊一些,又用手捋了捋凌亂的頭髮。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做出一種鎮定自若、甚至帶著幾分超然的表情,邁步朝著縣衙大門走去。

  「站住!什麼人?」

  剛靠近台階,一名衙役便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厲聲喝問。

  另一名衙役也投來警惕的目光。

  周奔停下腳步,微微拱手——他回憶著古裝劇里的禮節,動作略顯生疏,但姿態放得很低。

  「在下周奔,海外歸客,途經貴地,有要事求見縣尊老爺。」

  他的聲音刻意放緩,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語調。

  「海外歸客?」

  那衙役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緊皺,「有何憑證?見縣尊老爺所為何事?」

  周奔早有準備,他不能直接說獻寶,那樣目的性太強,也容易被人輕視。

  他需要的是一個合理的、能引起縣令興趣的由頭。

  「在下漂泊海外多年,通曉些許異域地理風情、奇物製造之術。」

  周迎不緊不慢地說道,目光平靜地看著衙役,「近日觀天象,察覺中土似有隱晦變動,心中不安,特來拜會縣尊,或有片言可資參詳。此外……在下偶得一海外奇珍,光可鑑物,清晰無比,或可博縣尊與夫人一觀。」

  他話語模糊,既點了自己的「價值」,又拋出了誘餌,還扯了句玄乎的「天象」,增加神秘感。

  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夫人」。

  在這種小縣城,能討好縣令夫人的東西,往往比直接討好縣令本人更有效。

  那衙役顯然被「海外奇珍」、「光可鑑物」勾起了好奇心,又見周奔氣度沉穩,言語不像尋常百姓,態度稍微緩和了些。

  「你在此等候,容我通稟。」

  衙役說完,轉身快步進了縣衙。

  周奔站在原地,感受著另一名衙役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清楚,成敗在此一舉。

  如果連縣令的面都見不到,後續計劃將寸步難行。

  時間一點點過去。

  街道上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縣衙前的空氣顯得有些凝滯。

  就在周奔心中開始有些焦躁時,那名進去通稟的衙役終於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異色。

  「縣尊有請,隨我來。」

  周奔心下稍定,道了聲「有勞」,便跟著衙役邁步走進了縣衙大門。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來到一處較為雅致的偏廳。

  廳內布置簡單,但桌椅茶几皆是實木,透著官家的體面。

  一位穿著青色官袍、年約四十餘歲、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鬍鬚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茶盞,目光帶著審視和好奇,落在走進來的周奔身上。

  這就是陽穀縣令了。

  周奔上前幾步,依照記憶中的樣子,行了一個更為正式的揖禮:「海外歸客周奔,拜見縣尊老爺。」

  「嗯。」

  縣令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帶著官腔,「聽衙役說,你是海外歸來,通曉異域之術,還有奇珍欲獻於本官?」

  「正是。」

  周奔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對上縣令的視線,「在下幼時隨商船漂流海外,輾轉多方異域,所見風土人情、物產技藝,與中土大不相同。近日歸來,見故土山川,心有所感,又觀星象似有微瀾,故特來拜會明府,或有芻蕘之見。」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將自己定位成一個見過世面、有些本事的海外歸客,既解釋了來歷,又抬高了身價。

  縣令撫著鬍鬚,不置可否:「哦?海外風土,倒是稀罕。你且說說,都有何不同?」

  周奔心中早有腹稿,他不能說得太超前,也不能完全胡謅。

  他選取了一些宋代可能略有耳聞但知之不詳的區域,結合後世的地理知識,簡要描述了熱帶雨林的茂密、沙漠的浩瀚、極地的冰雪,以及一些奇特的動植物。

  他言語清晰,描述生動,偶爾引用一兩句似是而非的「海外古籍」佐證,顯得言之有物。

  縣令起初只是隨意聽著,但漸漸坐直了身體,眼中好奇之色越來越濃。

  周奔所說的許多事物,確實聞所未聞,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但又邏輯自洽,不似憑空編造。

  「……海外竟有如此奇景異獸,真是令人驚嘆。」

  縣令聽完,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對周奔的態度明顯認真了許多,「周先生見聞廣博,果然非同一般。」

  「縣尊過獎。」

  周奔謙遜了一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該上主菜了。

  他話鋒一轉,「在下漂泊時,曾於一處極西之地,偶得一件小玩意,雖不珍貴,但製作精巧,或可堪一玩。」

  說著,他在縣令和旁邊侍立衙役好奇的目光中,解下了背後的戰術背包。

  打開背包,他小心翼翼地,從最內層的保護隔袋裡,取出了那面用軟布包裹著的物件。

  他緩緩揭開軟布。

  一道炫目的光芒瞬間在略顯昏暗的偏廳中亮起。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光潔無比,邊緣鑲嵌著銀色金屬薄邊的——玻璃鏡。

  北宋時期已有玻璃,但多為色彩渾濁的琉璃器,如此純淨透明、背後鍍銀、光可鑑人的平板玻璃鏡,絕對是超越時代的產物。

  周奔將鏡子雙手奉上。

  縣令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近幾步,從周奔手中接過了那面鏡子。

  當他的目光落在鏡面上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了。

  清晰!

  太清晰了!

  鏡面中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每一根鬍鬚,每一絲皺紋,甚至官帽下的髮絲,都纖毫畢現,比他平日裡用的模糊銅鏡清晰了何止百倍!

  那感覺,就像是另一個自己,被封印在了這晶瑩剔透的薄片之中。

  縣令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迷戀。

  「這……此乃何物?竟能……竟能如此……」

  他喃喃自語,聲音都有些變調。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縣令夫人也在丫鬟的陪伴下,好奇地來到了偏廳門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縣令手中那閃耀著異樣光芒的物件,以及自己丈夫那失態的神情。

  「老爺,這是……」

  夫人走了進來。

  縣令如夢初醒,連忙將鏡子轉向夫人:「夫人,你快來看!快來看這海外奇珍!」

  縣令夫人疑惑地湊近,當她的臉龐出現在鏡中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鏡中那張保養得宜、但終究歲月留痕的臉,是如此清晰,連眼角細微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從未如此真切地看清過自己的模樣。

  「天吶……這……這寶物……」

  夫人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瞬間湧上激動和狂喜的紅暈,她幾乎是搶一般從縣令手中拿過鏡子,愛不釋手地左照右照,手指輕輕撫摸著光潔的鏡面,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對於這個時代的女性,尤其是官宦家眷,一面如此清晰的鏡子,其誘惑力是致命的。

  縣令看著夫人欣喜若狂的樣子,又看了看那面神奇無比的鏡子,再看向周奔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的審視和好奇,徹底被一種混合著敬畏、熱切甚至是討好的神色所取代。


  「周先生!」

  縣令的聲音充滿了激動,「此等稀世奇珍,先生竟……竟捨得贈與下官?」

  周奔微微一笑,知道時機成熟了。

  他平靜地說道:「寶物贈予識家。此物雖巧,也不過是一面鏡子罷了。能入縣尊與夫人法眼,是它的榮幸。在下漂泊歸來,身無長物,唯有些許海外見聞與這微末之技,若能對縣尊、對陽穀百姓略有裨益,便不負此行了。」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縣令,表明了自己「有用」,又顯得淡泊名利。

  縣令聞言,更是心花怒放,連忙上前親自拉住周奔的手,熱情地讓他坐下:「先生太過謙了!有此奇術,何愁不能立足?先生若不嫌棄,便請在館驛安心住下,讓本官略盡地主之誼!日後還要多多向先生請教這海外奇聞與……與諸般奇巧之術!」

  他特意強調了「諸般奇巧之術」,眼神熱切地掃過那面鏡子,意思不言而喻——這東西,還有沒有?或者,還能不能造出別的?

  周奔心中徹底安定下來。

  第一步,成了。

  他順勢起身,再次拱手:「既然如此,周某便叨擾了。日後定當竭盡所能,為縣尊分憂。」

  「好!好!周先生真是爽快人!」

  縣令哈哈大笑,立刻吩咐衙役,「快!帶周先生去館驛,安排上房,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是!」

  衙役恭敬應聲,看向周奔的眼神也充滿了敬畏。

  周奔在衙役的引領下,離開了偏廳。

  身後,還能聽到縣令夫人對著鏡子不住的驚嘆聲和縣令志得意滿的笑聲。

  他跟著衙役,走在返回前庭的路上,面色平靜,心中卻波瀾涌動。

  靠著一面廉價的現代玻璃鏡,他成功地撬開了陽穀縣權力核心的大門,獲得了官方的庇護和一層神秘的光環。

  這層身份,就是他接下來插手武大郎之事,面對西門慶乃至更多未知危險的,第一塊盾牌,也是第一把鑰匙。

  時間緊迫。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必須在明天之前,解決所有隱患。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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