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客與英雄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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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末年,陽穀縣外荒野。

  周奔猛地睜開眼。

  劇痛。

  後腦勺傳來一陣陣鈍痛,仿佛被人用鐵尺狠狠敲過,顱內嗡嗡作響,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觸手卻是黏膩的汗水,混雜著泥土和草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咬緊牙關,忍著噁心和頭痛,撐著手臂,艱難地坐了起來。

  視線模糊,眼前金星亂冒。

  他用力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然後環顧四周。

  心臟驟然一緊。

  不是他熟悉的大學宿舍,也不是任何一座現代城市的郊野公園。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密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草木腐爛氣息和潮濕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屬於荒野的、未被馴服的生猛味道。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尖銳而悽厲。

  「這……是哪兒?」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里火辣辣的。

  強烈的陌生感和隔離感,瞬間澆遍全身。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昨夜最後的記憶碎片試圖拼湊——和幾個驢友在山裡徒步,傍晚紮營,喝了點酒,然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過渡,沒有徵兆,一覺醒來,天地變色。

  不是夢。

  身下粗糲的碎石硌得人生疼,空氣中那股原始的味道直衝鼻腔,頭痛和身體的酸痛無比真實。

  恐懼開始沿著脊椎悄悄纏繞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必須先搞清楚自身狀況。

  他迅速檢查自身。

  身上穿的還是那套出發前新買的灰色戶外衝鋒衣。

  手臂和臉頰有幾道細小的劃痕,火辣辣地疼,估計是昏迷時被樹枝石塊弄傷的。

  他猛地想起什麼,反手去摸後背——還好,那個沉甸甸的黑色戰術背包還在。

  背包帶勒得很緊,但也確保了它沒有在昏迷中丟失。

  他立刻將背包拽到身前,沉重的分量讓他心下稍安。

  快速拉開主拉鏈,手指急切地在裡面翻找、確認。

  觸手先是冰涼堅硬的金屬外殼——是他的強光手電筒和備用電池。

  旁邊是多功能軍刀,一小卷堅韌的傘繩,半瓶喝剩的礦泉水在滾動,幾包真空包裝的壓縮餅乾,一個巴掌大的急救包。

  他還摸到了夾層里那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晃了晃,裡面還有小半壺威士忌。

  東西不多,但關鍵物品都在。

  這些求生物品在此刻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他擰開金屬酒壺的蓋子,仰頭灌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干灼的喉嚨,帶來一絲扭曲的暖意,稍微壓下了翻騰的噁心感和那不斷滋生的恐慌。

  必須搞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

  忍著身體各處傳來的酸痛和腦袋裡持續的鈍痛,周奔手腳並用,開始攀爬旁邊一塊布滿濕滑青苔的巨大山岩。

  岩石表面冰冷粗糙,青苔滑膩,他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手指死死摳進縫隙,腳尖尋找著任何一點微小的著力點,好幾次險些滑下去。

  汗水很快浸濕了內里的衣物,與之前的冷汗混在一起,黏膩不堪。

  短短几米的攀爬,在此刻虛弱的狀態下,顯得異常漫長和艱難。

  終於,他喘著粗氣,爬到了岩石頂部。

  視野豁然開朗。

  他顧不上休息,立刻半跪在岩石上,一把抓過掛在背包胸帶上的可攜式望遠鏡,迫不及待地向遠方望去。

  鏡頭晃動,然後穩定下來。

  遠處的景象,如電影畫面,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首先是一座矗立在廣闊平原上的古代城池。

  青灰色的城牆高大厚重,牆體上斑駁的痕跡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城樓是飛檐翹角的典型古制,灰色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幾面褪色的、看不清字號的旗幟在城頭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口,有穿著簡陋皮甲、手持長矛的士兵懶散地站著,偶爾盤查一下進出的人。

  而進出城門的人群……他們穿著粗布短打或洗得發白的長衫,梳著統一的髮髻,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挑著沉重的擔子,步履蹣跚。

  偶爾有騎驢的、坐簡陋馬車的,也都是一副古裝影視劇里才能看到的打扮。

  沒有任何電線桿,沒有瀝青路面,沒有塑料製品,沒有汽車的轟鳴……只有最原始的土木結構、牲畜和人力。

  周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緊,迅速墜入冰窖。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讓他頭皮陣陣發麻。

  他顫抖著手,努力穩定望遠鏡,調整焦距,死死盯向城門口上方懸掛的那塊巨大匾額。

  斑駁的木匾,上面是三個蒼勁有力、他依稀能辨認出的繁體字——

  【陽穀縣】

  陽穀縣?!

  水滸傳里的那個陽穀縣?!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荒謬!

  滑稽!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他只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大學生,趁著假期和志同道合的驢友進山徒步探險,怎麼會一覺醒來跑到這種地方?

  惡作劇?

  誰的惡作劇能搞出這麼大陣仗?

  影視基地?

  可周圍沒有任何現代設備的痕跡,沒有攝像機,沒有導演棚,沒有穿著現代服裝的工作人員。

  空氣中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柴油味、塑料味,只有最純粹的、未經污染的草木泥土氣息,以及……隱隱約約從遠方飄來的,屬於古代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牲畜糞便、炊煙和人畜體味的複雜氣味。

  那種真實的、帶著粗糲質感的荒蠻與古老氣息,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他試圖用最後的理智說服自己這是某種超真實的虛擬實境或者集體幻覺時,腦中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絞痛!

  「呃啊——!」

  周奔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眼前瞬間被黑暗吞噬,無數熾烈的金光在顱內瘋狂炸開,身體劇烈搖晃,險些從岩石上直接栽下去。

  他死死摳住身下冰冷的岩石縫隙,指甲在反作用力下瞬間翻折,鮮血混著污泥滲出,鑽心的疼痛卻讓他稍微清醒了一瞬,勉強穩住了身體。

  劇痛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強行拖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

  一本巨大、古樸、散發著璀璨金光的書籍,在他意識的最深處,緩緩展開。

  書頁非紙非帛,材質難以形容,邊緣流淌著氤氳而神秘的光暈,仿佛蘊含著宇宙的奧秘。

  封面是四個龍飛鳳舞、筆走龍蛇、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蘊含著天地道韻的古樸大字,帶著亘古蒼涼的氣息——

  【水滸英雄譜】

  書頁無聲地自動翻動,帶著某種宿命的沉重感,最終停留在第一頁。

  一個名字,驟然亮起,後面跟著簡潔卻不容置疑的狀態說明。

  【武大郎】

  【狀態:健康】

  周奔的瞳孔驟縮到針尖大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武大郎!

  真的是水滸!

  這不是巧合!

  然而,還沒等他從這個驚人的信息中回過神來,那個亮起的名字下方,一行更加刺眼小字,帶著濃郁的不祥與死亡氣息,狠狠扎進了他的視線:

  【命運預警:一日後,將飲下妻子潘金蓮遞來的毒藥,腸穿肚爛而死】

  冰冷的文字,沒有溫度,沒有感情,卻散發著想像得到的血腥氣味。

  周奔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副畫面——身材矮小、面容憨厚的武大郎,痛苦地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雙手死死捂著如同被烈火灼燒的腹部,皮膚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七竅中流出濃黑粘稠的血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絕望喘息,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瞪大雙眼,死不瞑目。


  而遞上那碗混合著砒霜、要了他性命的毒藥的,是他那位素有艷名、貌美如花的妻子——潘金蓮。

  一股徹骨的寒氣,從他的尾椎骨猛地升起。

  他不是在看書,不是在聽評書,也不是在看電影。

  這是一個真實的人!

  一個即將在一天之後,以最悽慘、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的人!

  而且,這個死亡預告,就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子裡!

  武大郎會死。

  就在明天。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這個在書上讀過無數次、形象早已固定的虛構人物,就會變成一個真實發生的、血淋淋的慘劇,發生在他此刻身處的這個世界裡!

  「呼……呼……」

  周奔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額角太陽穴突突直跳。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沉甸甸的壓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壓垮、碾碎。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死死望向遠處那座在陽光下顯得寧靜而古老的城池。

  陽穀縣。

  武大郎就在那裡。

  潘金蓮在那裡。

  西門慶在那裡。

  王婆在那裡。

  那碗無色無味卻能讓人腸穿肚爛的砒霜毒藥,很可能已經準備妥當,甚至可能已經交給了潘金蓮,就等著某個「合適」的時機,被端到武大郎的面前。

  時間,只有一天。

  不,從他昏迷到現在,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時間更短!

  他必須去!

  必須立刻進城!

  必須阻止這件事!

  這不僅僅是為了救一個書中人物的命,不僅僅是出於某種同情或正義感。

  那本詭異出現的《水滸英雄譜》,這個要命的任務,都明確無比地指向一點——他回不去了。

  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他無法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他必須在這個完全陌生、危機四伏、人命如草芥的封建亂世里,依靠自己,活下去。

  而救下武大郎,扭轉這個被「命運」標註的死亡節點,或許……不,肯定就是他在這個恐怖新世界立足的第一步,是唯一的選擇!

  周奔深吸一口氣。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堅定。

  他迅速從岩石上滑下,落地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但他用手撐住了地面,沒有停頓。

  重新背好那裝著「全部家當」的戰術背包,調整了一下帶子,讓它更貼合身體。

  他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多功能軍刀,確保能快速拔出,又摸了摸強光手電筒,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遠處陽穀縣方向,踏出了堅定而沉重的第一步。

  腳下是鬆軟陷足的泥土,前方是迷霧般的未來。

  他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林木吞噬,唯有那本懸浮於意識海深處、散發著不容置疑光芒的金色書冊,以及【武大郎】名字下那行猩紅預警,依舊冰冷地灼燒著他的神經。

  死亡倒計時,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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