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井眼與小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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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館驛的環境比周奔預想的要好。

  獨立的院落,青磚鋪地,房間寬敞明亮,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榆木,雖不奢華,但乾淨整潔。

  兩名驛卒被指派過來聽候使喚,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對「縣令貴客」的畏懼。

  周奔沒時間享受這突如其來的舒適。

  他屏退驛卒,關緊房門,第一時間檢查了隨身物品。

  戰術背包被妥善放在床頭,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他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資本,不能有失。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窗欞,向外望去。

  館驛位於縣城相對安靜的區域,但依然能聽到遠處街市傳來的隱約喧囂。

  夕陽的餘暉給青灰色的瓦頂塗上了一層暖橘色,幾縷炊煙裊裊升起,一派寧靜祥和。

  但這祥和之下,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武大郎。

  潘金蓮。

  西門慶。

  王婆。

  還有那碗……可能已經備好的毒藥。

  時間,像無形的水滴,正一滴滴漏下,逼近那個腸穿肚爛的結局。

  周奔眼神冰冷。

  有了官方身份作為庇護,下一步,就是情報。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融入市井、為他打探消息的人。

  他不能親自去紫石街蹲守,那樣太顯眼,容易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本地人,一個熟悉三教九流、消息靈通,又容易被利益驅動的人。

  他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鄆哥。

  原著里那個機靈又貪小便宜,靠著賣時鮮果子維生,最終因衝突而向武大郎揭露潘金蓮姦情的小販。

  就是他了。

  周奔換下了那身扎眼的衝鋒衣,從背包里找出一件相對低調的深藍色速乾衣和戶外長褲換上,雖然材質依舊特殊,但顏色和款式總算不那麼驚世駭俗。

  他將一些散碎銅錢和一小塊預備好的碎銀子揣進懷裡,這是他從縣令賞賜的銀錢里分出來的活動經費。

  他沒有驚動驛卒,獨自一人離開了館驛,再次匯入陽穀縣傍晚的街市人流中。

  華燈初上,許多店鋪門前掛起了燈籠,光線昏黃,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夜市開始熱鬧起來,賣吃食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各色人等混雜,比白天更添了幾分混亂與活力。

  周奔放慢腳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道兩側。

  他主要在尋找賣水果的攤販,尤其是賣梨的。

  走過兩條街,在一個相對繁華的十字路口角落,他看到了目標。

  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身材瘦小,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舊布衫,腦袋上歪戴著一頂破氈帽,面前擺著兩個不大不小的竹籃,裡面放著些水靈靈的梨子。

  他正扯著嗓子,用帶著本地口音的官話吆喝:

  「賣梨嘞!又甜又脆的大鴨梨!剛摘的嘞!」

  少年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機靈勁,不斷打量著過往的行人,看到穿著體面的,便努力吆喝得更起勁些。

  周奔停下腳步,確認了一下。

  這年紀,這營生,這機靈中帶著點油滑的氣質,大概率就是鄆哥了。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不遠處觀察了片刻。

  他看到鄆哥熟練地和一個路過的婦人討價還價,最終以略低於喊價的價格成交,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將銅錢小心地塞進腰間的布袋裡。

  也看到他對幾個湊過來想順手牽羊的半大孩子瞪眼呵斥,顯得頗為潑辣。

  是個懂得看人下菜碟,也有點自保能力的小子。

  周奔不再猶豫,邁步走了過去。

  鄆哥正低頭整理著籃子裡被挑亂的梨,感覺到有人停在攤前,立刻抬起頭,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客官,買梨嗎?上好……」

  他的話頓住了,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周奔。

  周奔的衣著雖然換了,但面料和款式依舊與他常見的不同,氣質也迥異於尋常百姓,不像本地人。


  「客官是……外地來的?」

  鄆哥試探著問,眼神裡帶著警惕和探究。

  周奔沒有回答,目光落在籃中的梨上,隨手拿起一個掂了掂,問道:「這些梨,怎麼賣?」

  「三文錢一個,十文錢四個!」

  鄆哥連忙報價,眼睛緊盯著周奔的表情。

  周奔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這一籃,我都要了。」

  「啊?」

  鄆哥愣住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客官,您說……這一籃都要?」

  「嗯。」

  周奔從懷裡掏出那塊碎銀子,估摸著得有一兩多重,拋給鄆哥,「夠嗎?」

  鄆哥手忙腳亂地接住銀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一籃子梨全賣了也就百十文錢,這塊銀子足夠買他好幾籃子梨還有富餘!

  「夠!夠!太夠了!」

  鄆哥激動得臉都紅了,緊緊攥著銀子,像是怕它飛了,「客官您……您真是大方!小的這就給您包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找東西裝梨,竹籃本身就不大,他乾脆脫下自己的外衫,準備用來包梨。

  「不用包了。」

  周奔阻止了他,「我請你吃酒,這些梨,帶著下酒。」

  「請……請我吃酒?」

  鄆哥再次愣住,看著周奔,又看看手裡的銀子,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陌生客官不但大手筆買光了他的梨,還要請他喝酒?天上掉餡餅了?

  「怎麼?不方便?」

  周奔看著他。

  「方便!方便!」

  鄆哥反應過來,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笑開了花,「客官您說去哪,小的就跟您去哪!」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位肯定是個有錢的主,還是個怪人,但無論如何,這絕對是撞大運了!

  周奔沒再多說,轉身朝著旁邊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酒樓走去。

  鄆哥趕緊把兩個竹籃疊在一起,費力地拎著,小跑著跟上,臉上滿是興奮和諂媚。

  酒樓夥計見周奔氣度不凡,熱情地迎上來。

  周奔要了個樓上的雅間,點了幾個肉菜,一壺酒,讓夥計把梨拿去洗乾淨裝盤。

  進入雅間,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鄆哥有些拘謹地站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銀子。

  「坐。」

  周奔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哎,謝客官。」

  鄆哥小心翼翼地把竹籃放在牆角,然後半個屁股挨著凳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顯得有些緊張。

  周奔給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鄆哥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不敢當,不敢當,客官您太客氣了。」

  「不必拘禮。」

  周奔自己也倒了一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鄆哥,「怎麼稱呼?」

  「小的姓喬,家裡排行老大,街坊都叫小的鄆哥。」

  鄆哥連忙回答,偷偷抿了一小口酒,辛辣的口感讓他齜了齜牙,但臉上卻露出享受的表情。

  這酒樓里的酒,可比他平時喝的濁酒好多了。

  「鄆哥。」

  周奔點點頭,記住了這個名字,「我姓周,單名一個奔字。剛從海外回來不久。」

  「海外?」

  鄆哥眼睛一亮,好奇心壓過了緊張,「周大官人是從那聽說書先生講的,有巨鯨和大珊瑚的海外回來的?」

  「差不多吧。」

  周奔沒有詳細解釋,轉而問道,「在這陽穀縣,賣梨生意如何?」

  「唉,混口飯吃罷了。」

  鄆哥嘆了口氣,訴苦道,「好的時候能賺個幾十文,不好的時候,一天也開不了張。這縣裡人多,但捨得花錢買零嘴兒的也不多……」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周奔的臉色。

  周奔靜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關於陽穀縣風土人情、市井人物的問題,顯得像是初來乍到,對什麼都感興趣。


  酒菜很快上齊。

  周奔動了幾筷子,便不再多吃,主要看著鄆哥吃。

  鄆哥開始還有些放不開,但幾杯酒下肚,又見周奔態度隨和,便漸漸放開了,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他很久沒吃過這麼豐盛的酒菜了。

  酒足飯飽,鄆哥打著飽嗝,臉上泛著紅光,對周奔的戒心幾乎降到了最低,話也更多了起來。

  周奔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看似隨意地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地說道:「不瞞你說,我與縣尊大人,有些交情。」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驚雷,在鄆哥耳邊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嘴裡的肉差點掉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地道:「縣……縣尊老爺?周大官人您……您認識縣太爺?」

  「嗯。」

  周奔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初來乍到,蒙縣尊不棄,在館驛暫住。」

  館驛!

  那可是官方接待貴賓的地方!

  鄆哥看向周奔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諂媚變成了真正的敬畏,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能住在館驛,和縣令有交情,這位周大官人的來頭,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坐姿更加端正,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周奔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威」已經立下了。接下來,是「恩」和「利」。

  「我略通一些醫術,海外學的,與中土之法頗有不同。」

  周奔繼續說道,給自己安插了一個合理的技能,「初到貴地,人生地不熟,想找個人幫忙跑跑腿,打聽些市井間的消息,比如……哪家藥鋪的藥材地道,哪條街巷住了些什麼人,有無什麼異常之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鄆哥臉上:「我看你機靈,又是本地人,想將這差事交給你。不需要你做什麼危險的事,只需平日留個心眼,將聽到看到的一些趣聞瑣事,告訴我便可。每日我給你三十文錢,如何?」

  三十文!

  鄆哥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差不多是他賣梨生意好時一天的收入了!

  而且這是固定的,風雨無阻!

  只需要傳傳消息,不用風吹日曬地叫賣!

  巨大的驚喜讓他幾乎要暈過去。

  「願意!小的願意!」

  鄆哥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連連點頭,「周大官人您放心,小的別的不行,就是耳朵靈,眼睛尖,這陽穀縣大大小小的事,您想問什麼,小的保管給您打聽清楚!」

  「很好。」

  周奔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他知道,魚上鉤了。

  他話頭看似隨意地一轉,問道:「我今日閒逛,好像路過一條叫什麼……紫石街的?那街上可有什麼趣事?」

  「紫石街?」

  鄆哥現在對周奔是有問必答,腦子飛快轉動,「那條街還算清淨,住的多是些尋常人家。對了,街口有個賣炊餅的武大郎,個子矮,人挺老實,他家的炊餅味道不錯。對面開著個茶坊,是王婆開的……」

  他努力搜刮著關於紫石街的記憶。

  周奔心中一動,表面卻不動聲色:「哦?武大郎……我好像聽說過,他是不是有個挺厲害的兄弟?」

  「您是說武松武二郎?」

  鄆哥來了精神,「那可是個了不得的好漢!不過好像去外地公幹了,還沒回來。」

  周奔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道:「既然是好漢的兄長,想來也是本分人。他那對門王婆的茶坊,生意如何?」

  「王婆啊……」

  鄆哥撇了撇嘴,壓低了些聲音,「那老婆子,精得很,一張嘴能說會道,專會牽線搭橋……咳咳。」他似乎意識到說多了,趕緊剎住話頭,訕訕地笑了笑。

  周奔心中冷笑,知道鄆哥暗示的是什麼。他沒有深究,而是直接下達了指令:

  「這樣吧,鄆哥。從明日起,你幫我多留意一下紫石街,特別是武大郎家和對門王婆茶坊的動靜。」

  他語氣嚴肅了幾分,「若看到有生面孔,尤其是看起來不像普通百姓的男子頻繁出入王婆茶坊,或者武大郎家有什麼異常,比如爭吵、閉門不出之類,立刻到館驛告訴我。」


  他盯著鄆哥的眼睛:「這件事,要悄悄進行,不要聲張,更不要被王婆或者其他人察覺。明白嗎?」

  鄆哥雖然不明白周奔為何對武大郎和王婆這麼感興趣,但看在每天三十文錢的份上,他毫不猶豫地拍著胸脯保證:「周大官人您放心!小的明白!保證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王婆要是有什麼貓膩,絕對逃不過小的這雙眼睛!」

  「好。」

  周奔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數出三十文錢,推到鄆哥面前,「這是今天的。」

  看著黃澄澄的銅錢,鄆哥眼睛都直了,一把抓過來,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堅實的觸感,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謝周大官人!小的一定盡心盡力!」

  周奔站起身:「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明日此時,還是這裡,向我匯報。」

  「是是是!小的記下了!恭送大官人!」

  鄆哥連忙起身,點頭哈腰地將周奔送出雅間,一直送到酒樓門口,目送著周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興奮地蹦了一下,揣著銅錢和那塊還沒焐熱的銀子,美滋滋地收拾自己的梨籃子去了。

  走在回館驛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周奔的心情卻沒有絲毫放鬆。

  眼線已經布下,鄆哥這張牌,雖然微不足道,但在市井之中,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現在就像一張蛛網的中心,開始伸出第一根絲線,試圖捕捉那即將發生的血腥風暴的微弱徵兆。

  明天。

  最關鍵的一天。

  他必須拿到更確切的證據,或者,找到直接介入的契機。

  腦中的《水滸英雄譜》沉默而冰冷,但那猩紅的預警,卻在黑暗中灼灼發光。

  距離毒發,還有不到十二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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