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離巢者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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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森有些記不住那是哪一年了。

  這段回憶很模糊,帶著些許失真的噪點,感受起來更像是一盒放了很久的磁帶,或是膠捲。

  畢竟,與她進行的類似的對話,已經有過很多次了。

  那個真正設計未來的人——尼古拉·阿蒂爾。

  「你問我,為什麼我們叫 Anti-Cyber World?」她笑著放下了手裡的酒杯,「你覺得這個名字很諷刺,對嗎?畢竟這裡坐著世界上最頂尖的 Prompt工程師、生物學家和技術官僚。我們比任何人都更依賴技術,比任何人都熟悉控制論。」

  「別提那幫Prompt工程師。」郭海生把酒杯上的檸檬片取下,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繼續說著,「他們現在給我的感覺像是跳大神的,還是給邪神跳舞的那種,鬼知道它們成天在舊網裡折騰些什麼。」

  「那我換個名字,黑客。」阿蒂爾把郭海生的酒杯拿到眼前,雞尾酒在明黃的燈光下透射出柔和的淺色澄清質感,幾片辣椒和香茅草連同一些看不出樣子的粉末粘連在冰塊上,她把鼻尖湊近酒杯,用手扇了扇,「這聞起來真不錯。」

  酒館的音樂跳躍,在電子樂與爵士樂的質感間不斷轉換。

  「分子料理,叫什麼冬陰功。」郭海生用拳頭支起了下巴,「但說真的,那種味道我不太適應,有點像有人給我的舌頭上來了一拳,然後一路打到喉嚨深處。」

  阿蒂爾的眼睛一亮,把酒杯湊到了嘴邊,側目看向郭海生,那眼角彎彎,像是在笑。

  郭海生聳了聳肩,阿蒂爾再度聞了聞氣味,然後輕輕的,淺嘗一口。

  「咳咳——咳......」阿蒂爾捂嘴咳嗽著,「哦,我可沒想到這麼辣,但是,口感的層次很豐富!」

  「那麼,酒鬼女士,請問你想說黑客怎麼了嘛?」

  「別急,海生,你也來嘗嘗我的酒。」阿蒂爾把自己的酒杯推到了郭海生面前,她又嘗了嘗手中的調酒,然後說,「你嘗一嘗,然後告訴我你的感受。」

  郭海生看著那漂浮著白沫的酒液,遲疑了一下,拿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哦。」他緊緊皺起了眉毛,面露難色,「這真難喝。」

  「像是有人給我的臉上來了一拳。」郭海生的面孔依然扭成一團,「苦、辛、酸,還有一絲絲的甜,這裡的調酒師有喝過他自己配的酒嗎?」

  「看樣子你確實不喜歡酒精。」,阿蒂爾捂嘴而笑,但是眉毛和眼角卻低斂看不出笑意,「每次我來,這裡的調酒師都會送我一杯這樣的酒,他以前是頂級化學實驗室的研究員,但失業擊垮了他,直到幾年前,在海帕瓦的街頭,我拉了他一把。」

  「每次我來,他都會給我送上他最昂貴的作品。」

  郭海生搖了搖頭,「我認為不好喝的酒,不值得昂貴的價錢。」

  「看看你的周圍,這個小酒館每天每夜都是這麼多人,他們都很喜歡這裡。」

  郭海生環顧四周,然後意識到這家酒館的生意確實很好,不過,似乎都是上了年紀的客人?

  「你其實知道這家酒館貴在哪裡。」阿蒂爾將郭海生的酒杯推回給他。

  「分子料理?」

  「沒錯,這裡的調酒師不是靠各種酒類和香精來調配的,更多的是靠淘換到的實驗設備——幾乎所有的口感,都是由機器賦予的。」

  「為什麼?」

  「因為真酒根本買不到了。」阿蒂爾嘆了口氣,「除了你這個傢伙,其他人來這裡點的酒都很純粹,就是復原那些過去存在的真酒的味道。」

  郭海生終於意識到了盲點,是的,幾十年的逆全球化進程,氣候劇變和OMEGA的存在,已經徹底毀滅了全球供應鏈,也損害了酒業的農業基礎。

  「我的這杯酒,貴就貴在,它是真酒調配的。」阿蒂爾從郭海生手中拿回了酒杯,晃了晃,冰塊與酒杯清脆的碰撞著,「但你說得對,調酒的搭配確實不怎麼樣,白酒、朗姆和金酒的混搭簡直災難,尤其對你這種不適應高度酒的人。」

  「那他怎麼還會送給你。」

  「因為是我自己點的。」

  「那你可怨不得別人。」郭海生下意識拿起自己的酒杯也飲了一口,然後立刻又被那股辣味和香料味把面部表情扭成了一團。

  郭海生猛呼一口氣,強行恢復了表情管理,「所以這和黑客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些都是蒸餾酒。」阿蒂爾用手支起臉頰,「這是個熱力學問題。」

  「發酵是順應自然的,海生。就像如果你把一堆爛蘋果扔在地上不管,只要時間足夠,微生物和熵增就會接管一切,把它們變成一灘發酸、發臭的泥濘。這就是世界的結局——它在自我腐爛。」

  阿蒂爾舉起酒杯,透過渾濁的玻璃,郭海生看到了她清醒的眼神。

  「但蒸餾……。」

  她輕輕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聲在爵士樂的貝斯低音中顯得格外清脆。

  「你得在那堆發臭的泥濘下面架起火,消耗巨大的能量,強行把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物質拆開。讓那些輕盈的、有烈度的靈魂升上去,變成蒸汽,再通過冷凝管,一滴一滴地重新收集起來。至於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多的水、殘渣、果肉和細菌……」

  阿蒂爾指了指吧檯旁邊的垃圾桶,語氣平淡。

  「倒掉。」

  郭海生感覺喉嚨里的辛辣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冰冷的觸感。

  「就像這個社會一樣。」阿蒂爾看著郭海生的眼睛,「現代社會,Capital主義與控制論下的人類社會,就是一個原始的發酵湯,熱量隨機得給予每一個分子,但在熱量的控制下,只有一小撮分子,那些香料、那些穀物與糖漿中最為輕盈的存在,才能凝結為一杯珍貴的酒液。」

  「而剩下的那些,連原本作為穀物、甜味劑與香料的價值都消失了,只是酒糟。」

  「還可以餵豬。」郭海生下意識反駁道。

  阿蒂爾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郭海生立刻意識到問題——對於那些被蒸餾後的殘餘,對於那些對應的社會中的層級,餵豬,究竟代表著多麼殘酷的命運。

  「你還在用農業時代的邏輯思考問題。你以為被蒸餾剩下的酒糟是資源?不,在這個封閉的、能量不再無限注入的賽博社會裡,那些被剝離了價值的殘渣,是熵。」

  她指了指那渾濁的杯底,「為了維持這個巨大的、名為人類文明的發酵罐,舊系統燃燒了地球上幾乎所有的可獲取資源,把幾十億人投入進去異化為孤立的點進行隨機碰撞。這就是所謂的市場經濟與自由意志,一場巨大的、低效的熱運動。他們指望通過這種混亂的布朗運動,湧現出一點點智慧的泡沫,然後再動用龐大的國家機器作為冷凝管,消耗驚人的能量去提純那一點點精英。」

  「結果呢?」阿蒂爾冷笑了一聲,「能源枯竭,管路老化,封閉的系統到了極限。那鍋湯不再沸騰,不再回流,而是開始腐敗。那些剩下的殘渣,那些被系統遺棄的大多數,他們不再是飼料,他們變成了阻礙系統運轉的死重,是被那些釀酒者厭煩的腐物。」

  「如果繼續按照這套蒸餾法走下去,只為了維持那頂層一點點真酒的純度,整個社會都要被當作燃料燒乾。」

  「何況,還有更為嚴峻的事。」阿蒂爾把酒杯重重的放到了吧檯上,「人類,連被剝削的價值都要消失了。」

  郭海生沉默,他知道這在指代什麼。隨著技術的進步,人類的生存成本高過了人類所能創造的價值,底層人類已經沒有反抗的籌碼了——Capital不再需要人類來服侍,他們有足夠的機器和智能來作為勞動力,僱傭人類即代表著負資產,代表著系統創造利潤的能力被削弱。

  而所有的高精尖武器與高度複雜的現代軍事機器又在說明另一件事,底層人類,也沒有足夠的反抗能力了。

  一箱無人機只需要在充滿了氮氣的無光工廠中的幾個工時就可以生產出來,而它們消滅分散在貧民窟的抗議人類卻連一個小時都用不上。

  隨後,鋪天蓋地的生成式媒體、泛娛樂和隨處可見的刺激性化學品,又會將其餘人類的無論恐懼還是憤怒消解一空。

  「但那只是對於那些大公司來說。」阿蒂爾的話打斷了郭海生的思索。

  「對於人類的創造力,它們只會粗糙的分割,那些能夠創造高於AI的少量有價值人才,他們依然會僱傭來維持實體的創造力,以防那些在它們封閉內網中運行的只會做信息近親雜交的蠢笨智能讓整個實體的活力滑坡。」

  「要麼天才,要麼廢料。」

  「沒錯,但是人類不是機器,每個人類都存在有價值的創造,哪怕是一株完全無味的枯草,也可以提取出複雜的芳香分子。」

  「只是成本上考慮,不划算。」

  「沒錯!沒有資本家會試圖從上千噸上萬噸的草料中提取一絲沒什麼市場的芳香分子。」


  「Capital與市場,這個黑箱不是服務於人類的,它只服務於扭曲的價值。」

  「是的,所以在這個框架里,我們要把那些價值匯聚到一起,就需要一些手段,一些同時可以被capital與人民認可的手段,一些只有我們能做到的手段。」

  「分子料理。」

  「沒錯,我們用技術直接繞過那個老舊昂貴的蒸餾系統,我們——」阿蒂爾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們是酒杯中的麥克斯韋妖。」

  「我們是背叛者,是自覺者,是竊賊,是石頭與基座上生長出的信號塔,是他們僅有的——希望啊。」

  「只有我們還有能力去反抗......我們不去做,我們不去戰鬥,那麼未來究竟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地獄?」阿蒂爾的面色潮紅,一股悲慟從她的表情中流露,「我們至今沒有實現低成本的外來資源供給,那麼地球這個封閉的系統,人類這個愈發極化的文明,再這麼下去,只有毀滅一條路可走,這是熱力學所限定的終局。」

  郭海生的心跳加速,不知怎得,他下意識安慰說:「哪怕是毀滅,也或許會孕育新的希望,過去的歷史是螺旋上升的,不是嗎?」

  「沒有資源了,海生。」阿蒂爾把郭海生的酒也拿到手中,「地球環境變得不再適合人類生存,地表容易開採的資源都被消耗一空,想要把那些深埋的資源挖出來需要技術,但技術的發展需要資源,而現代社會,這個賽博社會,技術是無數智慧才能支撐的空中樓閣,在那個熱力學預示中的人類忍無可忍的最後一搏中,這些最高峰的技術只會迅速變成無法復現的舊日奇蹟。」

  「這是個死結,海生——」阿蒂爾將郭海生那杯酒也一飲而盡,「沒有技術就沒有資源,沒有資源就沒有技術,而現代的高精尖技術只要些許動盪就會崩潰消失。如果真的走向崩潰的結局,人類就再也沒有重建文明的能力了,人類的文明不能再靠自然的螺旋上升,只有精準的設計與精確的指引才能讓我們在這個獨木橋上走下去,走到那個名為星際時代的彼岸。」

  「或許你太悲觀了,技術還可以進步......」

  阿蒂爾將空酒杯重重地向吧檯上一拍。

  「我們,ACW,就是因為恐懼於這樣悲觀的未來而凝聚起來的一小批人。所以我們的組織里什麼觀念,什麼背景的人都有,他們能凝聚到我舉起的旗幟下,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恐懼。」

  「難道你不也是嗎?郭海生?」阿蒂爾的眼睛依舊清醒,清醒的可怕,「你不恐懼嗎?」

  「我......是的。」郭海生將視線撇向一邊,他注視著那照耀著空酒杯的明黃燈光,「我也恐懼於一個未來。」

  一個自己無法創造價值的未來。

  「ACW的戰爭是隱秘的。」阿蒂爾也看向那盞燈,「Prompt工程師們驅使著舊網殘存的惡意AI和OMEGA攻擊向大公司的信息庫,向AI乞討來我們需要的力量,他們是新時代的祭祀與黑客。技術官僚們用自己的數據說服那些實體們採取我們的措施,像你這樣的學生物的,也可以從根源上拔高人類這個物種的創造力與價值,所有的所有,我們在做的,就是反抗一個熱力學所預言的毀滅的未來。」

  「我們都是為地球這個封閉系統引入負熵的妖精。」郭海生終於明白了阿蒂爾此前的麥克斯韋妖所指的是什麼。

  那場對話的最後,阿蒂爾說:

  「我一開始想要的組織名,其實是Rage Against the Cyber World。」

  「我們都在憤怒。」

  「憤怒於那個我們不斷滑墜的終局。」

  「如果一個能夠深埋矛盾的自洽的Cyber-World真的實現了,能夠讓人類在它的圈養中無夢的苟活,那毫無疑問,就代表著世界末日,一個溫和的,可以持續上千年的末日。」

  而現在,海森清楚地明白,這個世界已經要徹底滑落為那個阿蒂爾所預言的末日。

  達爾文·銀河城,H2區,佩爾索納醫生的診所。

  海森收起了全息屏,他剛才通過遠程遙控操作了一場H1區診所的義體更換手術。

  診所的門被推開,是安娜回來了。

  海森的嗅覺單元識別到了人類的血腥氣與達爾文舊港那種潮濕的菌群氣味。

  「工作順利嗎?」海森問向安娜。

  「還行」,安娜脫掉了義體外包裹的斗篷,走進了浴室。


  嗤——

  短短一秒鐘後,被高壓氣幕掃除乾淨的安娜便走出了浴室,她順手打開了大廳中的復古方盒電視機。

  「歡迎收聽ZZ的銀河城大樂透!」聒噪的人聲從那台復古的電視機中湧出,「哦!抱歉!是ZZ今夜秀!」

  海森與安娜坐到了餐桌前。

  「哈哈哈哈!我想,也許是最近死的人太多了吧。最近的銀河城充滿了熱點!在法老區的驚人動盪後,在麗景雲頂的驚天一焚後,我們終於找回了一點熟悉的熱情!

  海森和安娜看著餐桌上慘白的合成蛋白塊與營養針劑,面露難色。

  「今夜,死人最多的地方!是銀河城的H1區!!」

  一陣罐頭笑聲從電視機中擠出,十分尖利難聽。

  安娜抬眼看了眼海森。

  那意思很明顯,海森立刻明白了,她在責怪自己怎麼偷偷跑去H1區了。

  海森確實去H1區清理了一些可能與骷髏會有關聯的黑幫,從波德莊園回來後,他便一直心情不佳,偶爾外出運動有助於身心健康。

  「哦!稍等稍等!最新消息!!」ZZ大喊大叫著,「我看看!就在剛剛!H2區一整個黑幫,我是說一整棟樓,被人一掃而空!我的天啊,現場傳回來的畫面實在是不忍直視!太贊了!!!」

  又是一陣罐頭笑聲傳來。

  海森也瞥了安娜一眼。

  「抱歉,我沒按我們的計劃來。」安娜拿著那看起來對於賽博格似乎也極難下咽的蛋白塊解釋著,「我沒忍住。」

  海森嘆了口氣,打開針劑,向自己的脖子注射。

  「沒事——」

  「噢噢噢噢!還有更為勁爆的!」ZZ的大喊大叫像尖銳的刮擦聲,非常刺耳,「達爾文和麗景雲頂也都出了點情況!不不不!似乎整座銀河城今夜都充滿了躁動!我親愛的觀眾們,大家猜猜,哪裡死的人更多?」

  「不是我。」二人異口同聲。

  「我去達爾文只是去恢復鐳玫瑰的聯絡線。」安娜解釋。

  「我去雲頂只是回收一些技術資料。」海森解釋。

  那麼是誰?

  ......

  達爾文·銀河城,H2區,賞金中心。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機油、燃燒廢氣和揮發性興奮劑的混合氣味。作為銀河城為了應對H2區日益崩潰的治安而特批設立的「執法外包樞紐」,這裡是合法暴力與貪婪欲望的集散地。

  巨大的全息布告欄懸浮在半空,滾動著一個個紅色的名字與令人垂涎的信用點數字。

  原本嘈雜如證券交易所般的喧鬧聲,在一扇加厚的感應門被整齊劃一的金屬腳步聲踏碎節奏的瞬間,戛然而止。

  一行九人。

  他們披著深灰色的防雨斗篷,但這絲毫無法掩蓋下方那絕非民用級別的重型義體輪廓。當他們走進大廳,所有人的義眼讀數都瘋狂跳動起來——那是軍規級的能量溢出,是只有在戰爭前線才會出現的毀滅性信號。

  他們身上那股刻在骨子裡的肅殺紀律性,在這個充滿了自由散漫氣息的大廳里顯得格格不入。對於這裡的民間執法者而言,這群明顯帶著官方背景的傢伙就像是一群闖入狼群的獅子。

  「喂,官面上的大人物們。」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八的重型賽博格擋在了路中間。他的雙臂已經完全改造成了帶有液壓助力的工業破碎鉗,下顎是一整塊未經打磨的生鐵,冒著絲絲寒氣。他是這片區域的頭牌獵人,鐵顎。

  「這裡是我們的地兒。如果你們是來搶飯碗的,最好先看看規矩。」

  鐵顎吐掉嘴裡的菸頭,火星濺在地上。周圍的獵人們發出了起鬨的口哨聲,有人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磁軌手槍上,準備看這群官皮狗出醜。

  領頭的斗篷人僅僅是微微抬起了頭。兜帽的陰影下,亮起了一抹呈「V」字形排列的戰術義眼紅光。

  一股幾乎實質化的殺意瞬間鎖定了鐵顎。與此同時,九名入侵者身上的散熱鰭片同時彈開,微型核電池組的散熱器高負荷運轉的低頻嗡鳴聲瞬間蓋過了酒吧的背景音樂,像是九頭深海巨獸在同一時間發出的低吼。

  九個斗篷被強而有力的散熱單元鼓起一角,一具具令人目眩不已的深黑義體武裝顯露出來。


  鐵顎那改裝過的軍用級威脅評估插件直接過載,紅色的警告彈窗在他視野中刷屏:

  【致死率100%】

  【機體差距:絕對劣勢】

  【建議立即投降】

  殘存的皮膚在一瞬間冒出了冷汗,順著那塊生鐵下顎流了下來。

  他僵硬地側過身,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樑的狗一樣讓開了路。

  鬨笑聲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整個大廳。

  那九個黑影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懸浮的任務終端。

  領隊抬起手,黑色啞光裝甲覆蓋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划過。

  「全部。」

  低沉的、經過高度加密合成的聲音響起,帶著金屬的冷硬迴響。

  「整個銀河城,所有區劃,所有積壓通緝令,所有清理任務,所有高危懸賞。」

  他身後的隊員兩人一組,迅速散開,走出了賞金大廳。

  沒有交流,沒有遲疑,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等等!這不合規矩!你們不能……」櫃檯後的官方辦事員剛想抗議。

  「執行。」領隊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

  僅僅是一個小時。

  對於大多數賞金獵人來說,一個小時只夠喝幾杯劣質合成酒,或者給義肢做個簡單的潤滑保養。但對於今夜銀河城的犯罪分子來說,這一個小時是降臨的末日。

  當那扇大門再次被推開時,那股濃烈的血腥氣讓見慣了死人的辦事員都忍不住戰慄。

  「咚。」

  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被扔在了櫃檯上。那是盤踞在麗景區地下的黑幫老大的腦袋,他的雙眼還圓睜著,似乎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咚。」

  第二顆。那是專門劫掠運輸浮空車的悍匪,一個擅長飛行的賽博格。

  「咚!咚!嘩啦——」

  九名亡者小隊的成員,像是傾倒垃圾一樣,將一個個裝著生物樣本證據的防水袋、以及那些被物理扯斷的項上人頭,堆在了大廳中央的空地上。

  這些曾經讓無數獵人頭疼、甚至讓治安局束手無策的兇狠目標,此刻就像菜市場待售的豬頭一樣,被毫無尊嚴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個賞金中心鴉雀無聲。獵人們看著那座屍山,眼神中充滿了徹底的恐懼與敬畏。

  這根本稱不上一場狩獵,這是一場徹底的毀滅與清洗,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降維打擊。

  領隊踩著那一地黏稠的血水,走到了大廳中央。他那沉重的金屬足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現在,所有人都聽我的。」

  他轉過身,黑色的面甲倒映著周圍那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他抬起手,掌心的全息投影儀射出一束慘白的光,在半空中展開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檔案。

  【檔案編號:SC-2135-001 [公開]】

  【通緝對象:代號:藍黑一號】

  【通緝等級: S級(極度危險)】

  【賞金: 50,000,000信用點】

  那五千萬的數字在昏暗的大廳里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每一個零都像是一個巨大的誘餌,勾動著在場所有人貪婪的神經。

  「看清楚這張懸賞,記住這個代號。」

  領隊的電子音沒有任何起伏,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目標。他摧毀了達爾文舊港,襲擊了重裝小隊,甚至手裡握著能毀滅這座城市的瘟疫。」

  全息投影變換,展示出海森更多的信息,以及關於黑色納米機械的警示。

  「官方給出了五千萬。」

  領隊指了指身後那堆積如山的頭顱,以及正在終端上飛速結算的、剛剛那一小時內他們瘋狂收割的賞金總額。

  那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我們不在乎錢。我們只要他。」

  「現在,這筆錢——剛才我們賺到的所有的錢,加上官方的五千萬。」


  領隊猛地一揮手,將終端上結算出的巨額信用點權限,全部推入了那個針對「瘟疫」的懸賞池。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那是一個能買下H2區一整棟超級大廈的數字,足夠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換上最頂級的義體,去麗景區過完下半輩子。

  「全是你們的。」

  領隊環視四周,那雙V字形的紅眼仿佛能看穿每一個人的貪慾。

  「去翻遍每一條下水道,去撬開每一個義體醫生的嘴,去檢查每一個可疑的信號源。」

  「誰能找到他,誰能把他逼出來,或者誰能給我們提供確切的坐標。」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陰森,如同地獄的低語。

  「這筆錢就是誰的。」

  「現在,所有人。」亡者小隊的小隊長拔出了腰間那把還在散發著餘熱的馬夸威特,直指大門,「去狩獵這個人。」

  「去狩獵——那場瘟疫。」

  ......

  海森終於把那味道糟糕到足以擊穿賽博格味覺單元的合成蛋白咽下。

  安娜撐著下巴,盯著對眼前的合成食物發呆。

  「或許我們該把潛水艇先生接過來。」安娜說,「今天和戈巴叔聯繫,他說那隻小貓最近天天想從珀西跑出去。」

  海森沒太理解這其中的邏輯。

  「你是說,那隻賽博貓,還會做飯?」

  安娜一拳敲在海森腦袋上。

  「被黑幫洗腦了?想什麼呢?」安娜的語氣嫌棄,「我是說,我們現在兩個人整天就是殺人查證的,本來身體就沒剩幾塊肉,再這麼下去,我們真把日子過成機器了。」

  安娜指了指那台電視機。

  「我們現在連玩意都看的下去了,再不找回點人性,我覺得早晚還得被那個節目掛出去。」安娜說,「以死人大樂透的形式,想想自己的名字被那張噁心的嘴說出來就覺得不舒服。」

  海森想了想。

  「或許我們還可以多和鐳玫瑰聯繫聯繫,他們最近也在珀西站住腳跟了,官方的騷擾也都被那群終械攔下了,應該有些餘力支援我們,我們也可以把收集到的資源運給他們。」

  「說起終械,也不知道班卓那小子怎麼樣了。」安娜想起了班卓·彼得森,「那個臭小子,也不說一聲,一個人就跑掉了。」

  鐳玫瑰的人說,他們最後見到班卓,是看見他登上了一隻沙鮫,直奔維多利亞大荒漠的腹地。

  「唉,我也不知道他體內的衝突怎麼樣了,但能與終械相安無事,應該是已經有了我們所不知道的變化了吧。」

  ......

  維多利亞,大荒漠東南,一片鹽鹼地。

  「小子!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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