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這場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 終章
短暫的黑暗後，隨著「咕滋」一聲濕潤的悶響，頭頂那層的活性建築材料像一張嘴，緩緩將沾染著全氟萘烷乳液的神龕與幾人吐回到了通靈塔底的大廳。
這裡，還有一個萊爾。
是最後一個萊爾·波德的軀體。
那副軀體被懸吊在半空，下半身被無數粗大的、搏動的灰白色菌絲層層包裹，與塔底地面的生物質材料融為一體。
他背對著幾人，手中正捧著那個海森與安娜帶來的便攜神龕。
「你們竟然回來了。」
他保持著背對的姿態。聲音空洞而缺乏感情，像是從四面八方的牆壁中同時發出，自帶重重疊疊的回音。
「你們真的不錯。」
「這麼折騰自己，成功了嗎？」海森甩掉手上的血污，走上前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是的，我成功了。」萊爾回答，語氣中透著一種漠然，「我成為了最完美的萊爾。現在的我，是所有萊爾的集合，是無數次疊代後擴容的超我。」
海森突然察覺到了異樣。
裝載的感官模塊瘋狂跳動。
他聽到了整座通靈塔的呼吸聲。
他聽到了電梯井吞咽的聲音。
他聽到了仿生建築材料如同蛻皮一般的細碎聲音。
這一切都在向他證實一個荒謬的現狀。
【警告：檢測到廣域高密度數據流。特徵波形與「數據帷幕」高度一致。】
房客給出了紅色的警示。
海森猛地抬頭，目光穿透了眼前那個懸浮的殘軀，看向了這無限延伸的塔身螺旋。
雙螺旋。
那是磷酸二酯鍵在微觀尺度上的必然選擇，是氫鍵在對抗熱力學熵增時的最優解。
那是生命的形狀。
這座通靈塔根本就是一條被放大到了宏觀尺度的、巨大的DNA。而那些攀附在支柱上、作為養料與耗材的無數克隆體，正是維持這結構穩定的鹼基對。
建築即肉體。結構即編碼。
「你把整座塔變成了你的身體？」海森立刻意識到了事態的質變，「現在的你，是整座莊園？」
萊爾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評價。
那個被菌絲包裹的腦袋，極其違背生理結構地水平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海森。
「是的。我真的開始欣賞你了。」萊爾那雙毫無聚焦的眼睛裡流淌著數據的微光，「你竟然真的理解到了我的美學。」
「怎麼樣，這最完美的藝術！」
轟隆——
隨著他的情緒波動，整座塔的內壁都開始劇烈震顫，無數血管般的管道在牆壁上暴起。
「如今，我就是通靈塔！我獨立於雲巔！」萊爾張開雙手，「我即是未來，超然的未來，捨棄沉重鐵軀的新世界！」
海森發出一聲嗤笑，被打斷的萊爾——整座塔都突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獨立？別逗了。」
「活性建築材料一直難以在地球環境商用就是因為其代謝需要帶來的驚人成本，也只有你們這群被資本再度感染的寄生蟲才會那這種材料維持體面。」
海森用腳尖碾了碾腳下那昂貴的、正在分泌黏液的活性地板。
「看看這滿地的代謝物，算算這嚇人的吞吐量。」
海森抬起眼皮，語氣輕蔑：
「你太貴了，萊爾。」
「你的那點所謂的藝術品，那些令人作嘔的人體技藝，根本撐不起如此龐大的開支。」
海森
「你又是誰的狗呢？」
卡爾突然接過了話頭。
「霍芬。」
卡爾用手中的鎢鋼釘指向萊爾。
「只有他們填得起這個無底洞。」
卡爾上前一步，盯著萊爾殘軀空洞的雙眼。
「我查過帳目，雖然帳目做了偽裝，但資金流向騙不了人。」
「他們給了你一切。作為交換，他們買到了什麼？你給了他們什麼？」
「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萊爾的聲音在穹頂迴蕩，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用庸俗的資源，換來一個超越的未來。」
「你一定會認同吧，這位，佩爾索納醫生？」
萊爾的嘴角被菌絲強行牽引，裂開一個極度誇張的笑容，一直裂到了耳根。
「還是說……銀河城重金懸賞的，瘟疫先生？」
卡爾猛然回頭，眼神銳利如刀，刺向海森。他那具飽經訓練的身體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戰術防禦姿態，將身體正面朝向海森與萊爾。
海森面無表情，人造的面部肌肉第一次遵循了它的機器本質，而非大腦給幻肢發送的神經信號，維持了絕對的靜止。
萊爾的頭顱微微傾斜，語氣中帶著一種病態的鑑賞力。
「警探先生，你的正義感甚至不能容忍我的藝術，又能如何容忍罪犯呢？」
「可惜，那種入侵的痕跡，那種不一樣的氣味，太重了。」
「通緝令上提到的那種特殊信號，你用得太順手了，醫生。在我的那些作品體內，在那輛送你的浮空車裡，甚至就在剛才的神龕連接中。」
萊爾嘆了口氣，像是在惋惜。
「你對濕件的理解還是太淺薄。在我的感知里，那些被納米機械強制入侵過的神經迴路，就像白紙上的墨跡一樣刺眼。那種異常的信號擾動，簡直是在對著我大喊大叫。」
海森依然保持著沉默。
他不需要解釋。
「警探先生，你的正義感甚至不能容忍我的藝術，又能如何容忍這種極度危險的罪犯呢？」
「請幫我消滅他。」萊爾的面孔與笑容像是在牆壁的每一處陰影上同步浮現，「只要你動手，我保證，你可以活著走出這裡，帶著你想要的證據。」
牆上的陰影蠕動著，擠出了剩下的話。
「無論是我的、他的，還是霍芬家的。」那副殘軀空洞的目光覆蓋在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的身上，「以及你心心念念的藍色羅馬，和你所求購的定製身軀。」
「你的職位需要功績恢復，你的朋友需要身軀來復活，你那從突觸與氣味腺中溢出的名為正義的執念更是需要罪惡的消弭來滿足——你有求於我，不是嗎？」
沉默。
只有菌絲細碎的攀爬聲在整座塔的空腔中迴蕩。
「不。」
卡爾回首，重新將視線鎖定在萊爾那顆扭曲的腦袋上。
「你的罪惡甚至超出了規則的限定，你完全喪失了作為人的良知與底線。」卡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無法容忍自己聽令於你。」
「嘖呵嘖。」
萊爾發出了古怪的彈舌笑聲。
伴隨著這笑聲，卡爾腳下的地面猛然蠕動。
「噗！噗！噗！」
六根銳利的骨質尖刺毫無徵兆地從地面中暴突而出，瞬間懸停在卡爾的頸動脈、後腦與眼球前僅僅幾毫米的位置。
只要萊爾一個念頭，這些骨刺就會瞬間貫穿警探的頭顱。
卡爾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但他依然維持著那份僵硬的站姿，直視前方的萊爾。
但萊爾甚至懶得再看這個不知變通的警探一眼。
他的腦袋再次旋轉了30度，那雙渙散的瞳孔第一次聚焦，死死盯著海森。
「那麼，瘟疫先生。你接受我的委託，一定也是有求於我，是嗎？」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你想要什麼資源與渠道，我都可以給你提供。你覺得怎麼樣？」
萊爾的左右兩隻眼球誇張地分別向兩側一轉，仿佛在展示他無所不知的視角。
「甚至包括神龕的核心代碼，以及……骷髏會那幫小人的弱點。」
海森依然沉默。
片刻後，他看著那個已經淪為怪物的萊爾，緩緩開口：
「我犯了個錯誤。」
「接受你的委託就是個錯誤。」
「呵呵。」萊爾的身體與牆壁同時發出嘲弄的震動，「我覺得你乾的不錯。」
「不，他是覺得事情早就該簡單點。」
是安娜的聲音。
「你沒覺得你自己忘了點什麼嗎？偉大的，超前的，天才的萊爾·波德先生。」
萊爾感到一陣好笑。
忘了什麼？
怎麼可能！
現在的我可是整座建築，有著無數濕件作為自己的算力核心，有著無數雙眼睛掃描著波德莊園的一草一木。任何微小的氣流擾動，哪怕一隻蒼蠅的振翅，都在我的監控之下。
沒有任何小心機能繞過我的防護。我已經是完美的。
不過，那個渾身散發著令我不喜氣息的女孩，那個一次次讓我感到厭煩的、由金屬與機油粘合的垃圾賽博格……她好像真的總是能破壞我的布置。
神龕中達希拉的記憶數據突然浮現。
好煩。
好想現在就把她幹掉。
在萊爾的意識指令下，菌絲牽引著他的手臂緩緩抬起，指向了那個發聲的方向。
這時，他那龐大的、分布式的思維網絡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妥。
這個女孩，有幾個身體來著？
一個——那具賽博格義體。
兩個——現在還在那個警探身上的可笑外骨骼。
三個......
第三個是什麼來著？
哦！她想起來了，這具身體的意識儲存在便攜神龕內，她連同殺人詩一同被整合到了萊爾·波德這具塔里。
這具身體，是現在萊爾·波德的免疫系統所不能識別的「自己人」，是塔的一部分。
那麼，她在哪？不，應該是，我在哪？
我已知曉我要做什麼，找回共頻的安娜意識想到。
遙控身體。
咔噠——
是上膛聲。
「砰！」
一聲槍響。
紫綠色的槍口焰在萊爾這具身軀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最後的殘影。
菌絲斷裂的飛絮紛紛揚起。
萊爾的腦袋，瞬間消失了。
——大口徑獨頭彈直接轟碎了他的頸椎，將那顆喋喋不休的頭顱轟成了一灘飛濺的肉泥。
安娜的仿生人身體穩穩地站在那裡，手中端著那把碩大的的榴霰槍。槍口還冒著裊裊青煙。
「早說按照我的方法來了，簡單點。」
「我試圖尋找更理性的解法，我天真的以為可以靠這群寄生蟲介入銀河城的頂層。」
海森看著那一地狼藉，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我忘了，這個世界滿是瘋子。」
安娜把發燙的榴霰槍扛到肩上，槍口的青煙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軌跡。
「所以結局終究是來到了這一步，不是嗎？暴力，純粹的暴力。」
話音剛落。
那一具失去了頭顱的萊爾殘軀，突然發生了劇烈的異變。
那斷裂的頸腔截面像是一口失控的高壓油井。乳白色的全氟萘烷乳液混合著黃色的組織液，在心臟泵機的瘋狂空轉下，以極高的壓力噴射而出，直衝穹頂幾十米高，化作一場腥膩的雨。
緊接著。
轟隆隆——！！！
整座塔劇烈地震動起來！
四周原本平靜的生物質牆壁瞬間充血，變成了暗紅色。無數根埋藏在半透明表皮下的粗大血管暴突而起，像是一條條狂怒的巨蟒在牆壁內翻滾。
巨大的肌肉牽拉結構在穹頂瘋狂收縮、舒張，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龐大的生物質塔軀陷入了癲狂的應激反應——它在痛。
整座建築都在痛。
「你們——都做了——什麼！！！」
萊爾的吼聲炸響。
震耳欲聾的聲浪，夾雜著氣流的嘯音與嘶鳴，轟擊著三人的軀體。
安娜在震動中穩住身形，看向卡爾。
「官皮狗，北聯來的傢伙。」
她倒持握把遞出了那把長槍管左輪，遞向了卡爾。
這是她剛才收回的武器，在萊爾進行意識疊代操作時，這具仿生人身體就按照預定的計劃，收回了關鍵的武器。
「要一起打倒魔鬼嗎？」
卡爾陰沉著臉。
他看著那把屬於自己的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瘋狂蠕動的肉牆。
他最終伸出手，一把奪過槍柄，掌心的觸感熟悉而冰冷。
「樂意至極。」他點頭說道。
安娜露出了笑容。
「海森，你說過的吧。」她的兩具身體同時看向了海森，「仿生建築的防火一直做的不夠到位。」
她的笑容愈發燦爛.
咔嚓——
再次上膛。
安娜將手中的槍調整到了榴彈模式，裝填了高爆燃燒彈頭。
「我帶了好多燃燒彈。」
......
當一個人妄圖成為一座通天的高塔，而你恰好置身於他的臟器之間時，毀滅便成了一種殘酷的解剖學藝術。
尤其是當你手中的手術刀，是烈火與鎢鋼。
「轟！轟！轟！」
安娜扣動扳機，榴彈如同潑灑的顏料般射向四周的活性牆壁。
每一發燃燒彈都在肉牆上炸開一朵絢麗的橘紅色蓮花。高溫凝膠瞬間附著在那些蠕動的菌絲與血管上，瘋狂燃燒，將濕潤的生物組織燒得滋滋作響。
焦糊的惡臭抹消了掉了莊園過去的雍容。
「啊啊啊啊——！！！」
整座塔在尖叫。
火焰。爆炸。
萊爾在尖叫。塔身在痙攣。
宏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嘯叫充斥了建築空間的每個角落。順著每一根龍骨震顫，順著每一條管道迴響，仿佛這八百米的塔身就是一條巨大的聲帶。
牆壁上的裝飾性肌肉束如同蟒蛇般隆起、絞殺。天花板上的黏液噴淋頭變成了酸液發射器，向著三人噴吐著高腐蝕性的體液。
「規避！」海森大吼。
三人立刻分散。
卡爾舉起那把宛如手炮的左輪。
「砰！」
鎢芯穿甲彈擊穿了一根試圖捲起安娜的主動脈管。高壓的生物質溶液如噴泉般爆發，澆滅了局部的火焰，但更多的火焰在別處燃起。
地面在起伏，如同波浪般試圖讓三人失去平衡。無數細小的骨刺從地板下彈出，像是一片片致命的荊棘叢。
海森則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他在納米機械輔助下極限壓榨義體性能，開啟了超頻模式，遊走在觸手與骨刺的縫隙間。
既然這裡是生物體，那就一定有神經節點。
一拳轟出。
拳面精準命中牆壁上一處搏動的神經叢。
「噗嗤。」
藍色的電火花爆閃。那一整面牆壁的蠕動瞬間癱瘓。
對於一個以百米計的身軀，離子通道早已不是神經信號的最優選擇，這些神經濕件，都是自生的電信號線纜，用光速傳遞著信號，傳遞著痛楚，傳遞著顫動的神經反射。
但塔太大了。它有幾百米高，有著數以萬計的節點。
「消滅！清除！」
萊爾的聲音在震動中變得失真且狂暴。
無數白色的半透明肉塊，從牆壁的孔隙中擠出，向著三人湧來。就像是免疫系統的吞噬細胞吞掉入侵身體的異物，它們如浪潮般洶湧，將海森一行人分割包圍。
就在三人即將被這無窮無盡的生物防禦機制淹沒時。
異變突生。
那些原本靜默佇立在迴廊陰影中、作為裝飾品的改造克隆侍者們，動了。
海森立刻擺出防禦姿態，義眼鎖定了離他最近的一個「藝術品」。
那是之前在門口攔路的那位多臂侍者。它那畸形叢生的六條手臂張開，如同捕食的蜘蛛。
但下一秒，海森愣住了。
那個多臂侍者無視了海森的存在。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撲向了一根正在抽打海森的巨大肉觸。六隻手同時發力，死死扣住了觸手的關節與表皮，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其他的「金繕」與「大理石」也紛紛暴起。
那些身上布滿金漆裂紋的殘缺者，那些大理石皮膚的改造者，他們像是一群被激活了殺戮指令的瘋狗，瘋狂地攻擊著屬於「萊爾」本體的菌絲與組織。
他們用牙齒咬，用指甲撕，用身體去卡住巨大的骨骼齒輪。
「什麼……」卡爾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內訌？」
【識別到共鳴信號】
房客冰冷的聲音瞬間在海森腦海炸響。
【信號源識別：殺人詩·變體數據帷幕。】
【狀態：逆向侵蝕。正在劫持濕件算力。】
是殺人詩。
海森瞬間明白了。
就像那個覆滅在RK90中的數據文明一樣，在萊爾進行自我整合疊代的過程中，這些擁有了獨立微弱意識的殘次品，被視為了必須剔除的「附屬贅物」。
「太諷刺了。」
海森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發出了一聲大笑。
「萊爾借我們的手，清理掉了塔底那些純粹的『肉體殘餘』。他視其為進化的包袱。」
他猛地指向那些正在瘋狂撕扯塔身的「藝術品」侍者：
「但他傲慢地留下了這些。」
「達希拉早已讓這些濕件大腦感染了殺人詩。那些一點點積累異變出的微弱自我意識，在萊爾那宏大的意識帷幕下，是Bug，是殘次品，是必須被格式化的冗餘代碼。」
「於是，為了生存。」
海森看著那個多臂侍者扯斷了一根主神經管，噴涌的數據流與體液混在一起。
「Bug們不願被徹底的同化毀滅，它們變成了被激活的癌細胞，選擇擴散與反噬。」
「你在自我吞噬！」海森大喊，聲音穿透了爆炸的轟鳴，「殺人詩的本質，就是瘟疫啊！萊爾！你還看不明白嗎？你苦苦追求的！正是劣化與自我毀滅啊！」
「殺人詩的源頭並非什麼寶藏！它只不過恰好和你那台復活機器能夠服務於你那白日夢幻想。」
海森撫摸著胸口，在他的體內，有著納米機械聚合而形成另一個便攜神龕，那裡才儲存著殺人詩真正的價值——作為剃刀，它一次次的毀滅與疊代積攢的力量，能夠拓撲變換出一個完善文明的數據核心。
「你以為那是進化，但那只是劣化，是你的無數種墮落的可能。」海森諷道，「你把自己所有的墮落集合到了一體，把自己整合成了一個註定崩潰的機器，而你的細胞顯然並不想隨你下地獄。」
「這就是你的完美嗎？萊爾！」安娜笑著，將最後一發燃燒彈轟入塔壁的裂口，「連你自己的細胞都在恨你！」
火勢在蔓延。
克隆侍者們前赴後繼。
一個「金繕」被觸手拍碎，兩個「大理石」立刻補上，撕開了觸手的表皮。那個多臂侍者被酸液腐蝕得吱吱作響，卻依然死死勒住那根主動脈不鬆手。
無數個微小的反叛者，在巨人的體內點燃了戰火。
蟻多咬死象。
在無限的暴力與火焰中，一個或許多個瘋子，迎來了他的終結。
......
波德莊園的廢墟在晨曦中燃燒。
濃重的黑煙筆直升起，在這潔白無瑕、寸土寸金的麗景雲頂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撕裂了虛假天堂的傷疤。
廢墟的熱浪扭曲了空氣，仍有活性的肉塊在發出無意識的哀鳴。
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靠在一塊斷裂的生物大理石柱旁，手裡那把大口徑左輪垂在大腿外側。他盯著佩爾索納醫生，那個或許該被他銬上手銬塞進警車的男人——如果是在北聯，他一定已經這麼做了。
但他現在在銀河城，他只是一個被停職的警探。
而且，他記起了周的朋友倫奇，對眼前這位被北聯和銀河城聯合通緝的男人的評價。
一個好人。
好吧，或許有癲瘋，但他似乎確實是個好人——至少，在心底，他感覺眼前這個危險的醫生和自己很像。
此時此刻，醫生手裡拿著一個存有波德莊園所有骯髒交易記錄的存儲晶片，那是足以引發雲頂政治地震的震源。
他要把這個晶片給自己，卡爾想到，交換的代價就是，他要攬下這件事的所有功勞——以及後續的麻煩。
警探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一個有著萊爾·波德的無頭克隆體，如今只是一堆破碎的生物組織。
「依照法律，克隆體無權繼承其基因提供者的身份與財產。」卡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疲憊與血腥氣，他打破了晨曦下漫長的思索與沉默，「萊爾隻身一人來到銀河城，財產沒有繼承者，莊園的毀滅源於他自己的危險實驗。」
海森抬手將晶片拋過空中，金屬片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卡爾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掌。
「別忘了藍色羅馬在這件事中從頭到尾的痕跡。」海森看著卡爾收起晶片，「需要你這個專家繼續推動探查。」
「而你？」卡爾挑眉。
「佩爾索納夫婦拒絕了萊爾先生的後續委託，他們沒有出現在這裡。」海森向後退了一步，站在安娜身側，「你偵破了萊爾·波德的克隆本質，所以昨夜只有四萬多個被萊爾銷毀的克隆體，和一場意外的火災。」
卡爾沉默地摩挲著晶片的邊緣。他最終把槍插回槍套，動作疲憊而決絕。
「有人說過，你是個好人。」卡爾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通常只信死人的話。」
懸浮車的引擎聲在頭頂轟鳴，氣流吹亂了卡爾的風衣。
卡爾離開了。
那位滿身硝煙味的警探坐到了自動駕駛的浮空車內，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對通緝犯夫婦。
最終，他壓了壓帽檐，不再看這片燃燒的廢墟，向浮空車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麗景區警局。」
車尾的推進器噴出藍焰，迅速消失在雲層之上。
目送著浮空車消失在雲海盡頭，海森捂著胸口，靠在一塊斷裂的雕塑旁，面色蒼白。那顆克隆心臟在高強度過載後，此刻正傳來陣陣抽痛。
安娜在他身邊坐下，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城市天際線。
「你是對的。」海森突然開口。
安娜看向海森的眼睛。
「從一開始，我就試圖用他們的規則去玩這場遊戲。」海森踢開腳邊一塊刻著波德徽章的碎片，「我以為穿上他們的服飾，學會他們的禮儀，順從他們的階級，就能找到一條輕鬆的調查之路，找到潛伏的骷髏會的痕跡。」
他看著這片在燃燒中坍塌的莊園。
「但這裡和荒原沒有任何區別。這些住在雲端的新貴，本質上就是一群穿了絲綢的暴力狂，一群假裝體面的科技蠻族。」海森握住安娜的手，金屬與皮膚交融，「我之前的隱忍順從只是在給他們遞上鎖鏈。對此地的人而言，只有暴力才是通用的貨幣。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們才聽得懂人話。」
「甚至於，靠技術，死掉的大腦能說出的信息都要比他們活著時候多。」海森想到了房客幫助自己從殘存濕件中提取信息時的一幕。
「這條路走不通的，技術與階級已經開始把人分割成不同的物種，我們無法偽裝成他們的同類，我們也沒法從他們這個環環相護的族群中挖出特定的仇人。」
安娜反手握緊了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歡迎回到泥潭，海森。」
廢墟深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倖存的侍者們從煙塵中蹣跚走出。
領頭的一個停在海森面前。它的面部大面積燒傷，聲帶受損，只能喉嚨深處發出渾濁的氣音。那雙屬於人類的眼睛透過焦黑的眼眶盯著海森看了一會兒，瞳孔中映著火光。
隨後，它做出了一個令兩人都意外的動作——它緩慢地、僵硬地彎下腰。
一個致意的動作，一個曾經它們在莊園中被程序控制著做了無數次的陳舊禮儀。
沒有言語，它轉過身，邁過萊爾·波德克隆的無頭屍體。
剩下的克隆體侍者們跟隨著它。這支沉默的隊伍徑直走向了還在燃燒的莊園主樓深處。
它們的身影穿過破碎的大廳，一步步沒入那片濃重的黑煙與陰影之中。那裡或許隱藏著通往下層區的維修豎井，又或許只是通向火海的死路。但它們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走入那片屬於它們的黑暗，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安娜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海森。
「海森。」她說，「我想到一些事。」
「你知道嗎，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父親他們其實已經意識到，那個叫郭海生的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海森微微一頓。
安娜沒有察覺，她看著虛空，回溯一段遙遠的記憶。
「他是個激進的反人類反社會狂人。他把整個達爾文-銀河城變成了他的私人試驗場。一個無政府主義的AI溫床。他讓人類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接受名為『先天教育』的電刺激改造，植入知識與觀念。那時，父親就知道，這個人在試圖瓦解所有令人為人的歷史傳承。」
海森沉默地聽著。聽著自己尚未實施的罪狀。
「但是。」
安娜轉過頭，看著海森。
「父親他們依然無悔當初的選擇。」
「因為是那個瘋子，在那個最絕望的年代，拿出了完整的低成本合成食品技術方案。他整合了鬆散破碎的南方國家，餵飽了全世界幾十億張飢餓的嘴。」
「他終結了世界上所有貪婪的大公司，讓自己變成了僅剩的、唯一的大公司——但是，卻是一個願意割自己的肉，餵給百姓飯吃的大公司。」
「那短短的二十年，是世界迅速發展的二十年。是他推動著人類，向一個未知的、瘋狂的方向狂奔的二十年。」
「那時，人們也許會對世界每天發生的劇烈變化感到陌生與不安。」安娜的聲音堅定，「但絕對沒有人認為，那是黑暗的地獄。」
海森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了雜音。
「雖然，99年後，他徹底變成了暴君。」
安娜低聲說道。
「世界也徹底亂了套。」
她站起身，對著腳下這片奢靡的、建立在無數屍骨之上的麗景雲頂，豎起了一根中指。
「去他媽的雲頂。」
她轉過身，向著廢墟外的出口走去。
「毫無疑問，在雲頂的不一定是天堂。」
「這是地獄。」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
這裡，還有一個萊爾。
是最後一個萊爾·波德的軀體。
那副軀體被懸吊在半空，下半身被無數粗大的、搏動的灰白色菌絲層層包裹，與塔底地面的生物質材料融為一體。
他背對著幾人，手中正捧著那個海森與安娜帶來的便攜神龕。
「你們竟然回來了。」
他保持著背對的姿態。聲音空洞而缺乏感情，像是從四面八方的牆壁中同時發出，自帶重重疊疊的回音。
「你們真的不錯。」
「這麼折騰自己，成功了嗎？」海森甩掉手上的血污，走上前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是的，我成功了。」萊爾回答，語氣中透著一種漠然，「我成為了最完美的萊爾。現在的我，是所有萊爾的集合，是無數次疊代後擴容的超我。」
海森突然察覺到了異樣。
裝載的感官模塊瘋狂跳動。
他聽到了整座通靈塔的呼吸聲。
他聽到了電梯井吞咽的聲音。
他聽到了仿生建築材料如同蛻皮一般的細碎聲音。
這一切都在向他證實一個荒謬的現狀。
【警告：檢測到廣域高密度數據流。特徵波形與「數據帷幕」高度一致。】
房客給出了紅色的警示。
海森猛地抬頭，目光穿透了眼前那個懸浮的殘軀，看向了這無限延伸的塔身螺旋。
雙螺旋。
那是磷酸二酯鍵在微觀尺度上的必然選擇，是氫鍵在對抗熱力學熵增時的最優解。
那是生命的形狀。
這座通靈塔根本就是一條被放大到了宏觀尺度的、巨大的DNA。而那些攀附在支柱上、作為養料與耗材的無數克隆體，正是維持這結構穩定的鹼基對。
建築即肉體。結構即編碼。
「你把整座塔變成了你的身體？」海森立刻意識到了事態的質變，「現在的你，是整座莊園？」
萊爾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評價。
那個被菌絲包裹的腦袋，極其違背生理結構地水平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海森。
「是的。我真的開始欣賞你了。」萊爾那雙毫無聚焦的眼睛裡流淌著數據的微光，「你竟然真的理解到了我的美學。」
「怎麼樣，這最完美的藝術！」
轟隆——
隨著他的情緒波動，整座塔的內壁都開始劇烈震顫，無數血管般的管道在牆壁上暴起。
「如今，我就是通靈塔！我獨立於雲巔！」萊爾張開雙手，「我即是未來，超然的未來，捨棄沉重鐵軀的新世界！」
海森發出一聲嗤笑，被打斷的萊爾——整座塔都突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獨立？別逗了。」
「活性建築材料一直難以在地球環境商用就是因為其代謝需要帶來的驚人成本，也只有你們這群被資本再度感染的寄生蟲才會那這種材料維持體面。」
海森用腳尖碾了碾腳下那昂貴的、正在分泌黏液的活性地板。
「看看這滿地的代謝物，算算這嚇人的吞吐量。」
海森抬起眼皮，語氣輕蔑：
「你太貴了，萊爾。」
「你的那點所謂的藝術品，那些令人作嘔的人體技藝，根本撐不起如此龐大的開支。」
海森
「你又是誰的狗呢？」
卡爾突然接過了話頭。
「霍芬。」
卡爾用手中的鎢鋼釘指向萊爾。
「只有他們填得起這個無底洞。」
卡爾上前一步，盯著萊爾殘軀空洞的雙眼。
「我查過帳目，雖然帳目做了偽裝，但資金流向騙不了人。」
「他們給了你一切。作為交換，他們買到了什麼？你給了他們什麼？」
「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萊爾的聲音在穹頂迴蕩，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用庸俗的資源，換來一個超越的未來。」
「你一定會認同吧，這位，佩爾索納醫生？」
萊爾的嘴角被菌絲強行牽引，裂開一個極度誇張的笑容，一直裂到了耳根。
「還是說……銀河城重金懸賞的，瘟疫先生？」
卡爾猛然回頭，眼神銳利如刀，刺向海森。他那具飽經訓練的身體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戰術防禦姿態，將身體正面朝向海森與萊爾。
海森面無表情，人造的面部肌肉第一次遵循了它的機器本質，而非大腦給幻肢發送的神經信號，維持了絕對的靜止。
萊爾的頭顱微微傾斜，語氣中帶著一種病態的鑑賞力。
「警探先生，你的正義感甚至不能容忍我的藝術，又能如何容忍罪犯呢？」
「可惜，那種入侵的痕跡，那種不一樣的氣味，太重了。」
「通緝令上提到的那種特殊信號，你用得太順手了，醫生。在我的那些作品體內，在那輛送你的浮空車裡，甚至就在剛才的神龕連接中。」
萊爾嘆了口氣，像是在惋惜。
「你對濕件的理解還是太淺薄。在我的感知里，那些被納米機械強制入侵過的神經迴路，就像白紙上的墨跡一樣刺眼。那種異常的信號擾動，簡直是在對著我大喊大叫。」
海森依然保持著沉默。
他不需要解釋。
「警探先生，你的正義感甚至不能容忍我的藝術，又能如何容忍這種極度危險的罪犯呢？」
「請幫我消滅他。」萊爾的面孔與笑容像是在牆壁的每一處陰影上同步浮現，「只要你動手，我保證，你可以活著走出這裡，帶著你想要的證據。」
牆上的陰影蠕動著，擠出了剩下的話。
「無論是我的、他的，還是霍芬家的。」那副殘軀空洞的目光覆蓋在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的身上，「以及你心心念念的藍色羅馬，和你所求購的定製身軀。」
「你的職位需要功績恢復，你的朋友需要身軀來復活，你那從突觸與氣味腺中溢出的名為正義的執念更是需要罪惡的消弭來滿足——你有求於我，不是嗎？」
沉默。
只有菌絲細碎的攀爬聲在整座塔的空腔中迴蕩。
「不。」
卡爾回首，重新將視線鎖定在萊爾那顆扭曲的腦袋上。
「你的罪惡甚至超出了規則的限定，你完全喪失了作為人的良知與底線。」卡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無法容忍自己聽令於你。」
「嘖呵嘖。」
萊爾發出了古怪的彈舌笑聲。
伴隨著這笑聲，卡爾腳下的地面猛然蠕動。
「噗！噗！噗！」
六根銳利的骨質尖刺毫無徵兆地從地面中暴突而出，瞬間懸停在卡爾的頸動脈、後腦與眼球前僅僅幾毫米的位置。
只要萊爾一個念頭，這些骨刺就會瞬間貫穿警探的頭顱。
卡爾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但他依然維持著那份僵硬的站姿，直視前方的萊爾。
但萊爾甚至懶得再看這個不知變通的警探一眼。
他的腦袋再次旋轉了30度，那雙渙散的瞳孔第一次聚焦，死死盯著海森。
「那麼，瘟疫先生。你接受我的委託，一定也是有求於我，是嗎？」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你想要什麼資源與渠道，我都可以給你提供。你覺得怎麼樣？」
萊爾的左右兩隻眼球誇張地分別向兩側一轉，仿佛在展示他無所不知的視角。
「甚至包括神龕的核心代碼，以及……骷髏會那幫小人的弱點。」
海森依然沉默。
片刻後，他看著那個已經淪為怪物的萊爾，緩緩開口：
「我犯了個錯誤。」
「接受你的委託就是個錯誤。」
「呵呵。」萊爾的身體與牆壁同時發出嘲弄的震動，「我覺得你乾的不錯。」
「不，他是覺得事情早就該簡單點。」
是安娜的聲音。
「你沒覺得你自己忘了點什麼嗎？偉大的，超前的，天才的萊爾·波德先生。」
萊爾感到一陣好笑。
忘了什麼？
怎麼可能！
現在的我可是整座建築，有著無數濕件作為自己的算力核心，有著無數雙眼睛掃描著波德莊園的一草一木。任何微小的氣流擾動，哪怕一隻蒼蠅的振翅，都在我的監控之下。
沒有任何小心機能繞過我的防護。我已經是完美的。
不過，那個渾身散發著令我不喜氣息的女孩，那個一次次讓我感到厭煩的、由金屬與機油粘合的垃圾賽博格……她好像真的總是能破壞我的布置。
神龕中達希拉的記憶數據突然浮現。
好煩。
好想現在就把她幹掉。
在萊爾的意識指令下，菌絲牽引著他的手臂緩緩抬起，指向了那個發聲的方向。
這時，他那龐大的、分布式的思維網絡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妥。
這個女孩，有幾個身體來著？
一個——那具賽博格義體。
兩個——現在還在那個警探身上的可笑外骨骼。
三個......
第三個是什麼來著？
哦！她想起來了，這具身體的意識儲存在便攜神龕內，她連同殺人詩一同被整合到了萊爾·波德這具塔里。
這具身體，是現在萊爾·波德的免疫系統所不能識別的「自己人」，是塔的一部分。
那麼，她在哪？不，應該是，我在哪？
我已知曉我要做什麼，找回共頻的安娜意識想到。
遙控身體。
咔噠——
是上膛聲。
「砰！」
一聲槍響。
紫綠色的槍口焰在萊爾這具身軀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最後的殘影。
菌絲斷裂的飛絮紛紛揚起。
萊爾的腦袋，瞬間消失了。
——大口徑獨頭彈直接轟碎了他的頸椎，將那顆喋喋不休的頭顱轟成了一灘飛濺的肉泥。
安娜的仿生人身體穩穩地站在那裡，手中端著那把碩大的的榴霰槍。槍口還冒著裊裊青煙。
「早說按照我的方法來了，簡單點。」
「我試圖尋找更理性的解法，我天真的以為可以靠這群寄生蟲介入銀河城的頂層。」
海森看著那一地狼藉，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我忘了，這個世界滿是瘋子。」
安娜把發燙的榴霰槍扛到肩上，槍口的青煙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軌跡。
「所以結局終究是來到了這一步，不是嗎？暴力，純粹的暴力。」
話音剛落。
那一具失去了頭顱的萊爾殘軀，突然發生了劇烈的異變。
那斷裂的頸腔截面像是一口失控的高壓油井。乳白色的全氟萘烷乳液混合著黃色的組織液，在心臟泵機的瘋狂空轉下，以極高的壓力噴射而出，直衝穹頂幾十米高，化作一場腥膩的雨。
緊接著。
轟隆隆——！！！
整座塔劇烈地震動起來！
四周原本平靜的生物質牆壁瞬間充血，變成了暗紅色。無數根埋藏在半透明表皮下的粗大血管暴突而起，像是一條條狂怒的巨蟒在牆壁內翻滾。
巨大的肌肉牽拉結構在穹頂瘋狂收縮、舒張，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龐大的生物質塔軀陷入了癲狂的應激反應——它在痛。
整座建築都在痛。
「你們——都做了——什麼！！！」
萊爾的吼聲炸響。
震耳欲聾的聲浪，夾雜著氣流的嘯音與嘶鳴，轟擊著三人的軀體。
安娜在震動中穩住身形，看向卡爾。
「官皮狗，北聯來的傢伙。」
她倒持握把遞出了那把長槍管左輪，遞向了卡爾。
這是她剛才收回的武器，在萊爾進行意識疊代操作時，這具仿生人身體就按照預定的計劃，收回了關鍵的武器。
「要一起打倒魔鬼嗎？」
卡爾陰沉著臉。
他看著那把屬於自己的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瘋狂蠕動的肉牆。
他最終伸出手，一把奪過槍柄，掌心的觸感熟悉而冰冷。
「樂意至極。」他點頭說道。
安娜露出了笑容。
「海森，你說過的吧。」她的兩具身體同時看向了海森，「仿生建築的防火一直做的不夠到位。」
她的笑容愈發燦爛.
咔嚓——
再次上膛。
安娜將手中的槍調整到了榴彈模式，裝填了高爆燃燒彈頭。
「我帶了好多燃燒彈。」
......
當一個人妄圖成為一座通天的高塔，而你恰好置身於他的臟器之間時，毀滅便成了一種殘酷的解剖學藝術。
尤其是當你手中的手術刀，是烈火與鎢鋼。
「轟！轟！轟！」
安娜扣動扳機，榴彈如同潑灑的顏料般射向四周的活性牆壁。
每一發燃燒彈都在肉牆上炸開一朵絢麗的橘紅色蓮花。高溫凝膠瞬間附著在那些蠕動的菌絲與血管上，瘋狂燃燒，將濕潤的生物組織燒得滋滋作響。
焦糊的惡臭抹消了掉了莊園過去的雍容。
「啊啊啊啊——！！！」
整座塔在尖叫。
火焰。爆炸。
萊爾在尖叫。塔身在痙攣。
宏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嘯叫充斥了建築空間的每個角落。順著每一根龍骨震顫，順著每一條管道迴響，仿佛這八百米的塔身就是一條巨大的聲帶。
牆壁上的裝飾性肌肉束如同蟒蛇般隆起、絞殺。天花板上的黏液噴淋頭變成了酸液發射器，向著三人噴吐著高腐蝕性的體液。
「規避！」海森大吼。
三人立刻分散。
卡爾舉起那把宛如手炮的左輪。
「砰！」
鎢芯穿甲彈擊穿了一根試圖捲起安娜的主動脈管。高壓的生物質溶液如噴泉般爆發，澆滅了局部的火焰，但更多的火焰在別處燃起。
地面在起伏，如同波浪般試圖讓三人失去平衡。無數細小的骨刺從地板下彈出，像是一片片致命的荊棘叢。
海森則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他在納米機械輔助下極限壓榨義體性能，開啟了超頻模式，遊走在觸手與骨刺的縫隙間。
既然這裡是生物體，那就一定有神經節點。
一拳轟出。
拳面精準命中牆壁上一處搏動的神經叢。
「噗嗤。」
藍色的電火花爆閃。那一整面牆壁的蠕動瞬間癱瘓。
對於一個以百米計的身軀，離子通道早已不是神經信號的最優選擇，這些神經濕件，都是自生的電信號線纜，用光速傳遞著信號，傳遞著痛楚，傳遞著顫動的神經反射。
但塔太大了。它有幾百米高，有著數以萬計的節點。
「消滅！清除！」
萊爾的聲音在震動中變得失真且狂暴。
無數白色的半透明肉塊，從牆壁的孔隙中擠出，向著三人湧來。就像是免疫系統的吞噬細胞吞掉入侵身體的異物，它們如浪潮般洶湧，將海森一行人分割包圍。
就在三人即將被這無窮無盡的生物防禦機制淹沒時。
異變突生。
那些原本靜默佇立在迴廊陰影中、作為裝飾品的改造克隆侍者們，動了。
海森立刻擺出防禦姿態，義眼鎖定了離他最近的一個「藝術品」。
那是之前在門口攔路的那位多臂侍者。它那畸形叢生的六條手臂張開，如同捕食的蜘蛛。
但下一秒，海森愣住了。
那個多臂侍者無視了海森的存在。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撲向了一根正在抽打海森的巨大肉觸。六隻手同時發力，死死扣住了觸手的關節與表皮，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其他的「金繕」與「大理石」也紛紛暴起。
那些身上布滿金漆裂紋的殘缺者，那些大理石皮膚的改造者，他們像是一群被激活了殺戮指令的瘋狗，瘋狂地攻擊著屬於「萊爾」本體的菌絲與組織。
他們用牙齒咬，用指甲撕，用身體去卡住巨大的骨骼齒輪。
「什麼……」卡爾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內訌？」
【識別到共鳴信號】
房客冰冷的聲音瞬間在海森腦海炸響。
【信號源識別：殺人詩·變體數據帷幕。】
【狀態：逆向侵蝕。正在劫持濕件算力。】
是殺人詩。
海森瞬間明白了。
就像那個覆滅在RK90中的數據文明一樣，在萊爾進行自我整合疊代的過程中，這些擁有了獨立微弱意識的殘次品，被視為了必須剔除的「附屬贅物」。
「太諷刺了。」
海森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發出了一聲大笑。
「萊爾借我們的手，清理掉了塔底那些純粹的『肉體殘餘』。他視其為進化的包袱。」
他猛地指向那些正在瘋狂撕扯塔身的「藝術品」侍者：
「但他傲慢地留下了這些。」
「達希拉早已讓這些濕件大腦感染了殺人詩。那些一點點積累異變出的微弱自我意識，在萊爾那宏大的意識帷幕下，是Bug，是殘次品，是必須被格式化的冗餘代碼。」
「於是，為了生存。」
海森看著那個多臂侍者扯斷了一根主神經管，噴涌的數據流與體液混在一起。
「Bug們不願被徹底的同化毀滅，它們變成了被激活的癌細胞，選擇擴散與反噬。」
「你在自我吞噬！」海森大喊，聲音穿透了爆炸的轟鳴，「殺人詩的本質，就是瘟疫啊！萊爾！你還看不明白嗎？你苦苦追求的！正是劣化與自我毀滅啊！」
「殺人詩的源頭並非什麼寶藏！它只不過恰好和你那台復活機器能夠服務於你那白日夢幻想。」
海森撫摸著胸口，在他的體內，有著納米機械聚合而形成另一個便攜神龕，那裡才儲存著殺人詩真正的價值——作為剃刀，它一次次的毀滅與疊代積攢的力量，能夠拓撲變換出一個完善文明的數據核心。
「你以為那是進化，但那只是劣化，是你的無數種墮落的可能。」海森諷道，「你把自己所有的墮落集合到了一體，把自己整合成了一個註定崩潰的機器，而你的細胞顯然並不想隨你下地獄。」
「這就是你的完美嗎？萊爾！」安娜笑著，將最後一發燃燒彈轟入塔壁的裂口，「連你自己的細胞都在恨你！」
火勢在蔓延。
克隆侍者們前赴後繼。
一個「金繕」被觸手拍碎，兩個「大理石」立刻補上，撕開了觸手的表皮。那個多臂侍者被酸液腐蝕得吱吱作響，卻依然死死勒住那根主動脈不鬆手。
無數個微小的反叛者，在巨人的體內點燃了戰火。
蟻多咬死象。
在無限的暴力與火焰中，一個或許多個瘋子，迎來了他的終結。
......
波德莊園的廢墟在晨曦中燃燒。
濃重的黑煙筆直升起，在這潔白無瑕、寸土寸金的麗景雲頂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撕裂了虛假天堂的傷疤。
廢墟的熱浪扭曲了空氣，仍有活性的肉塊在發出無意識的哀鳴。
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靠在一塊斷裂的生物大理石柱旁，手裡那把大口徑左輪垂在大腿外側。他盯著佩爾索納醫生，那個或許該被他銬上手銬塞進警車的男人——如果是在北聯，他一定已經這麼做了。
但他現在在銀河城，他只是一個被停職的警探。
而且，他記起了周的朋友倫奇，對眼前這位被北聯和銀河城聯合通緝的男人的評價。
一個好人。
好吧，或許有癲瘋，但他似乎確實是個好人——至少，在心底，他感覺眼前這個危險的醫生和自己很像。
此時此刻，醫生手裡拿著一個存有波德莊園所有骯髒交易記錄的存儲晶片，那是足以引發雲頂政治地震的震源。
他要把這個晶片給自己，卡爾想到，交換的代價就是，他要攬下這件事的所有功勞——以及後續的麻煩。
警探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一個有著萊爾·波德的無頭克隆體，如今只是一堆破碎的生物組織。
「依照法律，克隆體無權繼承其基因提供者的身份與財產。」卡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疲憊與血腥氣，他打破了晨曦下漫長的思索與沉默，「萊爾隻身一人來到銀河城，財產沒有繼承者，莊園的毀滅源於他自己的危險實驗。」
海森抬手將晶片拋過空中，金屬片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卡爾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掌。
「別忘了藍色羅馬在這件事中從頭到尾的痕跡。」海森看著卡爾收起晶片，「需要你這個專家繼續推動探查。」
「而你？」卡爾挑眉。
「佩爾索納夫婦拒絕了萊爾先生的後續委託，他們沒有出現在這裡。」海森向後退了一步，站在安娜身側，「你偵破了萊爾·波德的克隆本質，所以昨夜只有四萬多個被萊爾銷毀的克隆體，和一場意外的火災。」
卡爾沉默地摩挲著晶片的邊緣。他最終把槍插回槍套，動作疲憊而決絕。
「有人說過，你是個好人。」卡爾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通常只信死人的話。」
懸浮車的引擎聲在頭頂轟鳴，氣流吹亂了卡爾的風衣。
卡爾離開了。
那位滿身硝煙味的警探坐到了自動駕駛的浮空車內，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對通緝犯夫婦。
最終，他壓了壓帽檐，不再看這片燃燒的廢墟，向浮空車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麗景區警局。」
車尾的推進器噴出藍焰，迅速消失在雲層之上。
目送著浮空車消失在雲海盡頭，海森捂著胸口，靠在一塊斷裂的雕塑旁，面色蒼白。那顆克隆心臟在高強度過載後，此刻正傳來陣陣抽痛。
安娜在他身邊坐下，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城市天際線。
「你是對的。」海森突然開口。
安娜看向海森的眼睛。
「從一開始，我就試圖用他們的規則去玩這場遊戲。」海森踢開腳邊一塊刻著波德徽章的碎片，「我以為穿上他們的服飾，學會他們的禮儀，順從他們的階級，就能找到一條輕鬆的調查之路，找到潛伏的骷髏會的痕跡。」
他看著這片在燃燒中坍塌的莊園。
「但這裡和荒原沒有任何區別。這些住在雲端的新貴，本質上就是一群穿了絲綢的暴力狂，一群假裝體面的科技蠻族。」海森握住安娜的手，金屬與皮膚交融，「我之前的隱忍順從只是在給他們遞上鎖鏈。對此地的人而言，只有暴力才是通用的貨幣。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們才聽得懂人話。」
「甚至於，靠技術，死掉的大腦能說出的信息都要比他們活著時候多。」海森想到了房客幫助自己從殘存濕件中提取信息時的一幕。
「這條路走不通的，技術與階級已經開始把人分割成不同的物種，我們無法偽裝成他們的同類，我們也沒法從他們這個環環相護的族群中挖出特定的仇人。」
安娜反手握緊了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歡迎回到泥潭，海森。」
廢墟深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倖存的侍者們從煙塵中蹣跚走出。
領頭的一個停在海森面前。它的面部大面積燒傷，聲帶受損，只能喉嚨深處發出渾濁的氣音。那雙屬於人類的眼睛透過焦黑的眼眶盯著海森看了一會兒，瞳孔中映著火光。
隨後，它做出了一個令兩人都意外的動作——它緩慢地、僵硬地彎下腰。
一個致意的動作，一個曾經它們在莊園中被程序控制著做了無數次的陳舊禮儀。
沒有言語，它轉過身，邁過萊爾·波德克隆的無頭屍體。
剩下的克隆體侍者們跟隨著它。這支沉默的隊伍徑直走向了還在燃燒的莊園主樓深處。
它們的身影穿過破碎的大廳，一步步沒入那片濃重的黑煙與陰影之中。那裡或許隱藏著通往下層區的維修豎井，又或許只是通向火海的死路。但它們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走入那片屬於它們的黑暗，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安娜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海森。
「海森。」她說，「我想到一些事。」
「你知道嗎，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父親他們其實已經意識到，那個叫郭海生的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海森微微一頓。
安娜沒有察覺，她看著虛空，回溯一段遙遠的記憶。
「他是個激進的反人類反社會狂人。他把整個達爾文-銀河城變成了他的私人試驗場。一個無政府主義的AI溫床。他讓人類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接受名為『先天教育』的電刺激改造，植入知識與觀念。那時，父親就知道，這個人在試圖瓦解所有令人為人的歷史傳承。」
海森沉默地聽著。聽著自己尚未實施的罪狀。
「但是。」
安娜轉過頭，看著海森。
「父親他們依然無悔當初的選擇。」
「因為是那個瘋子，在那個最絕望的年代，拿出了完整的低成本合成食品技術方案。他整合了鬆散破碎的南方國家，餵飽了全世界幾十億張飢餓的嘴。」
「他終結了世界上所有貪婪的大公司，讓自己變成了僅剩的、唯一的大公司——但是，卻是一個願意割自己的肉，餵給百姓飯吃的大公司。」
「那短短的二十年，是世界迅速發展的二十年。是他推動著人類，向一個未知的、瘋狂的方向狂奔的二十年。」
「那時，人們也許會對世界每天發生的劇烈變化感到陌生與不安。」安娜的聲音堅定，「但絕對沒有人認為，那是黑暗的地獄。」
海森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了雜音。
「雖然，99年後，他徹底變成了暴君。」
安娜低聲說道。
「世界也徹底亂了套。」
她站起身，對著腳下這片奢靡的、建立在無數屍骨之上的麗景雲頂，豎起了一根中指。
「去他媽的雲頂。」
她轉過身，向著廢墟外的出口走去。
「毫無疑問，在雲頂的不一定是天堂。」
「這是地獄。」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