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離巢者們 II
一股類似於煮沸的蘑菇、潮濕下水道和變質油脂的混合氣味湧進了班卓·彼得森的鼻腔。
他順著氣味的來源看去，是一位被奇怪衣物包裹的人，正半掀開厚重的地堡門，向他招手。
那人穿得灰撲撲的，面料陳舊但很厚實，不過暴露在大荒漠的風中不一會兒，衣服堆積的褶皺處就沾滿了赭紅的沙土與灰塵。這人的脖子上掛著半個耳機，肩上古怪地披掛著廢棄的太陽能板，胸前更是不知為何掛著一個老式的電話機，白色的塑料外殼在漫長的時間後已經變得污黃。他的身上還有許許多多類似的塑料外殼電子產品，所有的電子產品都通過螺旋線相連，最後匯聚到這個人的頭上——一個滑雪面罩，一個老舊的VR眼鏡，和在VR眼鏡上豎立的天線。
「快點！你傻站在那裡幹什麼呢？！」那人喊著，聲音分辨不出男女。
班卓雖然看不到眼前這人的表情，但卻能聽出這人的緊張與不安，這種緊張不安正隨著腳下沙石傳來的顫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劇烈。
「小子！我的地老爺呦！你究竟在等什麼呢！」那人的身影甚至已經戰戰兢兢起來，他顫抖地從地堡門下取出了一把簡陋且老舊的大口徑槍枝——或者說更像是一個自製的、可以發射大口徑彈藥的鋼管。
班卓回頭，在熱氣滾動的地平線邊緣，一個扭曲的波浪從遠處湧來，滾滾沙塵被那波浪掀起，地面與空氣傳來兩道轟隆隆的聲響，以及隱藏在低頻震動噪音下的噼啪聲響。
「不必害怕。」班卓的聲音平淡。
但是班卓的話似乎說晚了。
砰——
火星與硝煙從那個厚實鋼管中噴出，放射的火星甚至在班卓的衣服上燙出了點點焦痕。
一聲顫悠悠的嗡響從遠處傳回。
班卓頗為意外，回頭看了一眼這位似乎年紀並不大的地堡居民，這個地堡居民在他見過的散居在大荒原上許許多多的人類中，準頭可以說相當不錯。
只是那對沙鮫無效，子彈被沙鮫頭部厚實的裝甲彈開了。
「你怎麼不聽話呀！哎呀哎呀！」那聲音聽起來都要著急的哭起來，「我好心想救你，你怎麼不聽話呀！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轟隆隆與噼啪聲越來越近。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滿是絕望，至少給班卓的感覺是這樣的，顯然，在這個距離和這個深度，無論是這個人還是地堡的通道，在沙鮫面前都保不住了。
如果沒有班卓在的話。
看著這個地堡居民還在試著用顫抖地手給他那個單發裝填的簡陋槍枝上彈，班卓不知想到了什麼，會心一笑。
他轉身迎著來襲的沙鮫走去。
事實上，這位地堡居民，也確實快要嚇尿了。
他想要給手中這個簡陋的槍枝上彈，但自己的手卻始終在顫抖著，子彈怎麼也懟不到那個明明很粗大的槍膛里。
轟隆隆——
終械破開沙土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甚至讓少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抖得厲害些還是地面震顫得厲害一些。
真的完蛋了，他想。
他本來只是想偷偷出來玩一玩，地下太無聊了，但怎麼也沒想到地表的人會這麼楞！更沒想到連斯佩地下城這麼偏遠的地方都能遇見終械！
他感到自己抵身的地堡通道牆壁振動的似乎沒那麼厲害了，下意識地，他把眼睛一閉，按照直覺把手裡的子彈使勁一推——
進去了！
他大喜過望！
趕忙把長長的槍管再度抬出地堡通道，他朝著記憶中聲音方向抬槍瞄準......
天啊，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那頭掀起沙幕奔襲而來的機械巨獸面前，慢慢抬起了他的右手。
年輕人的穿著很簡單，一身被紅沙染色的白色長袍，圍著一個寬闊的棕色斗篷，一根手杖，沒看到任何行李。
就是因為沒看到行李，少年才下意識以為這位年輕人是斯佩地下城的居民來著。
但是，眼前這讓他世界觀崩塌的一幕說明，這個年輕人......不，他不一定是人類，也許是別的什麼別的東西偽裝的！
不知不覺中，少年又開始顫抖。
他用左手掀起了自己的VR眼鏡。
是的，他沒看錯。
那個恐怖的鯊魚狀機械巨獸竟然停下了！
不但停下了，它甚至在用它的臉頰去蹭眼前這位年輕人的手！
那隻手，那個年輕人從長袍袖口下顯露出的手，絕對不是人類的手！那手的骨架是金屬的，但金屬之外，密密麻麻的血色脈絡在上纏繞蔓延著，看起來就像是聚攏的觸手！
他不是人！
少年下意識把槍管一偏，緊張顫抖的手在沙土上頓了一下，但死死扣在扳機上關節發白的手指就在那麼一個頓挫中，按了下去。
砰——
硝煙四散。
槍枝的密閉性並不好，許許多多的刺激性煙氣從槍膛的縫隙中向四處噴溢，吹得沙石四濺，讓摘下了VR眼鏡護目的少年的眼睛無比難受。
可是他不敢閉眼，忍著砂礫在眼皮下滾動的劇痛，淚水四溢的他用模糊的視野看向煙幕之後。
隱隱綽綽地，似乎只能看到一片陰影。
嗯，仔細看看，尖利的吻部，尖利的牙齒，還有牙齒上尖利的倒刺。
哦豁。我完蛋了。少年心想。
眼一閉，暈了。
失去了支撐，少年的身軀就要從地堡通道滑下去。
少年很年輕，所以意識的回歸還是很快的。
再睜眼，他看到散發著很多隻藍光的巨型複眼，以及一個模糊的人影。
眨眨眼。他看清楚了。
是那個年輕人拉住了他，才沒讓他掉下去。
年輕人的那隻古怪手臂抓在機械巨獸的眼瞼外的突起上，另一隻手扣在他胸前的電話機後。
這隻抓住少年的手，有著人類的皮膚，只是似乎體溫有些高，隔著厚厚織物也能感到他手上的溫度。
「抱歉，女孩。」班卓不好意思的道歉，「沒想到嚇到你了。」
少年原來是少女。
沙鮫緩慢抬去腦袋，班卓將少女拉出了地堡通道。
「怎麼樣，眼睛還好嗎？」班卓輕輕地將少女放到了地面，「我看你的眼睛都紅腫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少女躺在地上，用胳膊擋著眼睛，嘴裡念叨著，「我肯定是在做夢，已經尿床了怎麼辦怎麼辦。」
班卓眨了眨眼，沒有回話。
少女小心翼翼地挪開胳膊，看到了班卓微笑的臉，側過腦袋，又看到了那隻巨大的藍眼沙鮫。
「操。」
少女立刻用胳膊重新擋住了眼睛。
哼——嘭——
沙鮫噴湧出高壓氣體，劇烈的震動嚇得少女趕忙爬了起來。
「完蛋完蛋完蛋！」
她繞著圈跑了好幾步，但目之所及全是毫無遮掩的大荒原，情急之下在沙塵中根本看不到地堡敞開的門在哪裡，最後下意識抓到了班卓的胳膊躲到了班卓的身後。
「你好，我叫班卓·彼得森，很高興認識你。」
「你......你你你你好不好。」
「是的，我很好，這個終械是我刷機後的坐騎，不會傷害你們這樣的地堡居民的。」
「真真真真真.....真的？」
「是的。」
「你是人類？......這是人類能做到的？」
「你聽說過鐳玫瑰嗎？他們也能做到刷機終械哦。」
「沒......沒聽說過。斯佩這裡誰也沒聽說過能刷機沙鮫這種龐然大物的，最多也就是採集者或者無人機那種小傢伙。你沒騙我？」
「我不會騙你們的，我是來給你們提供幫助的。」
「幫助？不，我們這裡很富足，不需要幫助的。」
「所以科技蠻族就要來搶你們了。」
「地下很安全。」
「不夠。」班卓搖了搖頭，把少女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推開，「你們的力量根本不夠。」
「我說的對嗎？」班卓看向地堡之後的岩丘。
「斯佩城的各位。」
一個又一個包裹嚴實的身影從岩丘後站起，他們身上都披掛著各種陳舊的科技設備，手裡拿著一些自製槍械。
「父親！兄長！」
少女開心地大喊，立刻向岩丘處跑去，但沒跑出兩步，她遲疑了。
她回首，看向班卓。
「快過來！」岩丘邊緣一個壯實人影呼喊道，「在那傻站著幹什麼！」
少女看到班卓點了點頭，於是緩慢地提速，她小跑向岩丘。
「外來者，這裡不歡迎你。」岩丘最上方，一個渾身漆黑的身影發話了，「請帶著你的寵物離開這裡。」
班卓瞥了一眼身側的沙鮫，隨後，沙鮫緩緩地退卻。
岩丘上的人群見到沙鮫有所動作，下意識抬高了手裡的槍枝。
「我沒有惡意。」班卓高舉雙手，「請先聽我說完。」
岩丘最上方的身影與左右對視一眼。
「你有一分鐘。」
「紐曼、維倫娜、巨岩鎮、利奧諾拉、舊金礦、孟席斯避難所、鴯鶓村、卡爾古利、鐵礦原、雅瑪湖、捕鳥蛛營地、鐵伯克、化石地、萊托地堡、馬穆伽利、國家公園、瑪麗亞、伍莫拉、弗洛姆、波茲韋爾、威爾福德、巴爾卡、朗芮......如果你知道任何一個名字，請告訴我。」
「百分之八十的名字我都清楚，你究竟想說什麼？」
「他們都毀滅了。」
班卓拿出了那個十字架，扭動開關，在沙地上投射出整個維多利亞的地圖。
密密麻麻的光點在其上星羅棋布，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以及無數的黑色空洞。
岩丘上為首的漆黑身影沉默了片刻，他一眼就找到了斯佩地下城所在的位置，那裡是個白點，而光點的北部，無數紅色和黑色將維多利亞大荒漠渲染得格外瘮人。
「紅色代表著什麼。」
「科技蠻族。」
「你是他們一夥的？」
「不，我是來幫你們的。」班卓收起了十字架。
遠處，轟隆隆的密集震顫聲音壓迫而來。
地平線上湧起了許許多多的波浪，在扭曲的熱氣上連成一線。
是無數的沙鮫正在向此地湧來。
岩丘上的人群連連驚呼。
「我在給你們一個選擇，是和其他聚落一樣被屠戮一空，還是跟我一起把他們打回去。」
班卓的聲音始終平淡如一。
斯佩地下城的首領看向遠處的沙鮫群。
他依稀看到，在捲起的沙塵之中，那些沙鮫的背後，似乎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影。
那是什麼？
.......
「那就是說班卓還活得不錯咯？」
安娜好奇地問道。
「是啊，銀河城最近有不少人到大荒原上找尋我們的蹤跡，不少人都說碰到了有人操控的沙鮫群。」
海森繞到她身後，隨手拉過一張矮凳坐下。
「這小子搞這麼大，也不怕軍方的人出手。」
安娜說著，手中的棘輪扳手抵進了前臂內側的敞口，卡住了前臂末端的偏心調節螺栓。她緩慢旋動偏心螺栓，扳手發出急促且細密的「噠噠」聲。她側著頭，聽覺單元貼近前臂的鈦合金裝甲，捕捉內部伺服電機因位置修正而產生的細微嗡鳴，同時盯著千分表的讀數，直到指針跳動範圍縮減到兩個微米以內。
「軍方在達爾文那場風暴後一直沒什麼大動作，似乎是內部有些風波。」
海森熟練地撥開安娜後頸下方的鈦合金鎖扣，翻開覆蓋件，露出了下方微微發熱的脊椎翼托。那是一個呈現X型的加固支架，由於戰鬥中頻繁的側向衝擊，翼托的金屬表面能看到幾道刮擦的痕跡，連接處的防松漆也有些許崩裂，翼托整體已經發生了微小的物理偏移。
他取出一枚差動螺旋定心器，將其精密地卡入翼托與背部框架的受力縫隙中。他勻速轉動微調旋鈕，內部的超細牙絲槓以微米級的進度緩慢進給。
「而且大荒漠和科技蠻族的事他們本來就不關心，他們只關心城市......歸位了，你來鎖止。」
「哧——」的一聲排氣響，安娜控制著義體單元背後的活動杆件鎖止歸位。
「好了。」安娜輕聲說道。她鬆開扳手，五根手指依次收攏，機械骨節間的撞擊聲乾脆利落，而後五根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抓握、舒張，每一處關節的反饋都與神經信號完全同步，恢復到了應有的精確度。隨後，她活動起整個大臂和肩膀，確認整套關節活動時再無阻礙感。
「聚焦於城市？會影響到我們這裡嗎？或者干擾到那邊查案？」
安娜伸手在旁邊的終端屏幕上飛快敲擊。她將千分表上最後殘留的微量偏差數值輸入驅動層，完成了反向間隙補償的固件寫入。隨著程序刷新，偏心螺栓微調後的物理位置被系統正式確認為邏輯零點。原本由於磨損導致的手指空程被電子補償完全抵消，每一次指令脈衝都能直接轉化為關節的物理位移。
「不，那個警探挺厲害的，目前還沒有什麼明面上的勢力關注到我們，至於他現在查的案子......」
海森站起身，拿出一柄超聲波應力消除儀。他將震動探頭壓在剛鎖死的脊椎翼托邊緣，啟動了高頻脈衝。這種肉眼不可見的細微震動能促使金屬晶格內部的殘餘應力重新分布。安娜感覺到後背傳開一陣酥麻的溫熱，但她清楚這只是幻肢感，她整個脊椎都是完全替換掉的。
「怎麼？不順利？」
「非常不順利。」
海森收起儀器，將安娜後頸的鈦合金覆板重新扣合。
「北聯和銀河城都沒給他查案的權力，他能做的只是把事情捅上去，但是很顯然，這件事在某個關節卡住了。」
覆板的密封圈在壓力下嚴密閉合，隨著鎖扣發出的「咔噠」一聲，義體背部的每一塊活動關節立即開始活動自檢，傳出細密的電機聲響。
安娜隨手抹掉前臂敞口邊緣殘留的潤滑液，將棘輪扳手丟入工具盒。
「那說明警局上層有壞人，能確認是誰嗎？」
「他那邊說今天會給名單。」
「他也不是那麼死板嘛。」
「不，說來挺有意思，是他身邊有兩個黑客願意和我們協作。」
「班卓的朋友倫奇，我聽到過，還有誰？」
「名字叫姬周，至少告訴我的名字是這個，挺厲害一個傢伙。」
「比你這個三流黑客厲害不是很正常嗎？」安娜挑眉，「她要什麼？」
「一具身體，濕件特化形。」
......
冰水中，倫奇的身體抽搐著。
「她還撐得住嗎？」黑暗中，男人粗糙的聲音響起，吐出一團煙霧，「也許她需要你的幫忙？」
「別！在！服！務！器！機！房！抽！煙！卡！tmd！爾！」
一陣合成電子音在黑漆漆的屋子內炸響，甚至要把發聲的音響震下桌面。
這裡沒有窗戶，無數台高負荷運轉的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的、如同蜂群過境般的低頻嗡鳴壓抑住了其他所有的噪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過熱的絕緣膠皮和廉價合成菸草混合的味道。
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靠在一排生鏽的伺服器機櫃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口袋裡的左輪槍柄。他那雙標誌性的義眼，正在昏暗的紅光中不斷微調焦距，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械咬合聲。
「那還要多久？」華格納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充滿靜電的空氣中扭曲上升。
「別催，見鬼……別催！」
這次回答他的是倫奇。此刻的她已經躺坐在一個倒滿冰塊的浴缸之中，幾根粗大的黑色數據纜線直接插入她後腦的神經插槽，她的身體伴隨著數據流的沖刷，正發生著輕微的、病態的痙攣。
「卡爾！你快把煙掐掉！到底要我說多少遍！」
依然是合成的電子女聲在叫喊。
卡爾嘖了一聲，那隻義眼在黑暗中旋轉了一圈，發出滋滋的細微對焦聲——又或許是散焦。
最終，他還是將那根只抽了一半的劣質香菸丟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用那雙包鐵頭的軍靴狠狠碾滅。
「行了，都別叫喚了。」卡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不耐煩，「你們告訴我，到底能不能進去？」
「你懂個屁！」
倫奇猛地從冰水中抬起頭，幾塊未融化的冰塊順著她蒼白的鎖骨滑落。在她的黑色頭盔面罩上，顏文字像是一團瘋狂跳動的紅色亂碼，她雙手死死抓著浴缸邊緣，指節發白，脖頸上的青筋隨著數據的衝擊劇烈跳動。
「這是軍用級的攻性防火牆！是主動獵殺機制！有一條瘋狗在咬我的尾巴！該死……它在順著I域鏈路反向爬行！我得跳到O域甩開追蹤」
面前那一排顯示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蜂鳴，原本綠色的數據瀑布瞬間變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紅。
此時，合成人聲再度響起。
「不用！你繼續！我來替你攻防，你只管照著你的習慣和節奏去淘數據！」
卡爾向著聲音來源看去，那裡是伺服器陣列外的風機的位置，在風機下沿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音響，而音響之後，被黑布半遮顏的一個儀器突然亮起了指示燈。隨著泵機的嗡鳴聲加大，那塊黑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圓柱形維生罐。
在那冒著氣泡的淡粉色營養液中，漂浮著一個插滿了光纖與電極的人類大腦。
那是姬周。
「收到……交給你了。」
倫奇咬緊牙關，原本死死摳住浴缸邊緣的雙手驟然鬆開。她那具因寒冷和過載而顫慄的軀體重新滑入渾濁的冰水中，直至淹沒頭盔，只留那個碩大的黑色兔耳頭盔浮在水面。
隨著防禦壓力的移交，倫奇頭盔面罩上那團狂亂跳動的紅色亂碼迅速坍縮、重組，化作無數條極速流動的綠色數據流。這些光影倒映在滿是浮冰的水面上，泛起幽幽的冷光。她不再理會身後那條窮追不捨的數據獵犬，而是像一條滑膩的游魚，借著姬周爭取到的間隙，一頭扎進數據深層的黑暗海溝。
卡爾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想要從兜里再摸出一根煙，指尖觸碰到空蕩蕩的煙盒才停住動作。他煩躁地收回手，將目光投向緊閉的機房鐵門，大衣下的肌肉緊繃。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里，他插不上手，甚至連敵人在哪都無法感知。這種被隔絕在核心戰場之外的無力感，讓他那隻義眼的自動對焦馬達空轉得更加頻繁，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熱源反應升高，三級閾值。」
姬周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倫奇，動作快點。那條瘋狗開始嘗試物理定位了。我能攔住數據回溯，但我攔不住他們查這個街區的電網負載異常。」
「抓到了！」
浴缸里的水面猛地炸開，倫奇從水中劇烈掙扎著坐直身體，嘩啦一聲帶翻了半盆冰水。她頭盔頂端的粉色兔耳燈帶瘋狂閃爍，面罩上原本極速流動的數據流瞬間凝固，化作一個不斷旋轉、正在層層剝離的金色秘鑰圖標。
「正在覆寫底層協議……給我十秒！」
「不！不要操作！是陷阱！」
姬周的聲音同時在物理空間和I域空間中響起。
「這個是藍色羅馬的常用伎倆！我在北聯遇到過！」
聽到藍色羅馬的名字，卡爾下意識地拔出了手槍。
但是，無論是冰水中的倫奇，還是維生缸中的周，都沒給出下一句解釋。
她們似乎已經顧不上現實世界了。
卡爾打開了一個服務機箱，從機箱下面抽出了新的煙盒，熟練的打開塑封包裝，抽出一隻新的「經典香菸」。他從胸前口袋摸出了一枚黃銅外殼的打火機，屈起拇指，側向發力扣開機殼上蓋。凸輪受壓彈起並猛烈撞擊金屬內壁，迸出一聲清脆且帶有迴響的「叮」鳴。緊接著，拇指指腹在打火輪的交叉斜紋上猛然碾過。
鋼輪切削燧石，發出短促粗糲的「嚓」響，一簇橘色的火星隨之迸濺而出。
「噗」地一聲。
火星瞬間引燃了防風牆內逸散的煤油蒸汽。一團底部泛藍的火苗從棉芯上竄起，照亮了卡爾略顯粗糙的指節。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一股辛辣、濃郁的菸草與輕質煤油的混合氣味。
「嘶——」
隨著卡爾的一口深吸，香菸頂端的紅色火星在昏暗中驟然轉亮，菸草在高溫下加速燃燒，包裹的捲紙迅速縮成一圈焦黑的邊緣。滾燙的煙氣衝撞著喉嚨，尼古丁順著支氣管湧入肺部，通過血液屏障直衝大腦，強行平復著神經元的焦躁跳動。
他偏過頭，緩慢地吐出一大團灰藍色的煙霧。那團濃郁的煙氣在無數台伺服器散熱風扇攪動的氣流中翻滾、扭曲，最終在紅色指示燈的照射下，像一團流動的暗影，消失在充滿絕緣膠皮氣味的空氣里。
然後，他邁步走向房間的鐵門。
第一步，他重新插回了自己的左輪手槍。
第二步，他從伺服器機箱上拿下了武裝背帶和防彈背心。
第三步，他將桌面上的手榴彈一把收起。
第四步，他背起一把長槍——.50口徑，浮置槍管，無托結構，彈鏈供彈，機械瞄具。
第五步，他把沉重的彈鏈往肩上一甩。
五步，他已經走出將近八米，來到了機房的鐵門前。
「有搞鬼的過來了！卡爾！幫忙守住幾分鐘！」
周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深吸一口氣，卡爾叼著的菸頭立刻亮起了極其鮮紅的火光，幾乎在一瞬間就燃盡了三分之一。
「猜到了，等我回來。」
吞雲吐霧間，卡爾打開了負壓下的沉重鐵門。
「不要等我回來還沒搞定，兩位。」
繚繞的煙霧被吹散，下水道的腥臭冷風灌入機房。
卡爾的身影已經來到了門外。
「又是你們啊。」
卡爾單手夾持著.50口徑的大槍對準著外面的陰影，另一隻手將剛剛吸到盡頭的菸頭取下，輕輕彈到下水道的污泥中。
「藍色蟑螂的崽子們。」
下水道陰冷的空氣中，幾道幽藍色的光學戰術射燈瞬間刺破了黑暗，直射在卡爾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前方十米處的黑暗裡，水花飛濺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機械蓄力的細微聲響。
「目標識別中……」
對面的戰術語音尚未播報完畢，卡爾手中的重型槍械便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嗵！」
狹窄的下水道瞬間被巨大的槍口焰照得亮如白晝。一枚手指粗細的.50口徑鎢芯穿甲彈以兩倍音速撕裂空氣，捲起的氣浪瞬間將地面污濁的積水向兩側狠狠推開，形成一道真空的彈道走廊。
巨大的動能直接擊穿了最前列的身影。
仿生軀體的上半身在一瞬間被動能撕碎，暴露出的鈦合金脊柱扭曲變形，斷裂的線纜像開膛破肚的內臟一樣在空中狂舞。殘缺的機體像個被踢飛的破爛家電，重重砸在後方的牆壁上，並在撞擊中發生了二次短路爆炸。
「高威脅，重組陣型。」
黑暗中傳來毫無感情的戰術通報。剩餘的仿生人沒有任何驚恐或遲疑，它們踩著同伴還在漏電的殘骸，以一種違反人類關節生理結構的姿態瞬間散開，手中的嵌入式武器同時充能。
卡爾面無表情，一枚枚子彈緊隨其後。
「嗵！」
「嗵！」
「嗵！」
一聲聲沉悶、暴躁，足以震碎耳膜的重錘轟擊。
「嗵！」
「嗵！」
「嗵！」
極有節奏的槍聲撕裂了一個個陰影中沉默逼近的身影。
卡爾一個人壓制住了對面一整個小隊。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軍靴重重踩進混雜著藍色液體電池的污水中，借著那股向前的沖勢，強行抵消了槍托傳導回來的恐怖後坐力。
「嗵！嗵！嗵！」
粗大的槍管因連續擊發而變得通紅，在黑暗中散發著危險的熱輻射光芒。恐怖的動能風暴如同一堵推牆，硬生生地將這群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鋼鐵怪物一點點拆解成原本的廢鐵。
卡爾那狀如瓶蓋的義眼被接連不斷的火光照亮。
「記得在廢品站替我向你們的字母老大們問好。」
......
【久仰，T，歡迎回到達爾文·銀河城，我是S】
兩個藍發身影在陰影中對立，橙紅的夕陽灑在他們身側的巨大混凝土立碑之上，碑上刻印著巨大的楔形文字，在文字間，可以看到一些湛藍的屏幕，不斷閃動著抽象的蝴蝶圖案。
「那個男人是誰？」
【T，在此之前，K有指令給你，我想，你應該先讀取一下。】
他順著氣味的來源看去，是一位被奇怪衣物包裹的人，正半掀開厚重的地堡門，向他招手。
那人穿得灰撲撲的，面料陳舊但很厚實，不過暴露在大荒漠的風中不一會兒，衣服堆積的褶皺處就沾滿了赭紅的沙土與灰塵。這人的脖子上掛著半個耳機，肩上古怪地披掛著廢棄的太陽能板，胸前更是不知為何掛著一個老式的電話機，白色的塑料外殼在漫長的時間後已經變得污黃。他的身上還有許許多多類似的塑料外殼電子產品，所有的電子產品都通過螺旋線相連，最後匯聚到這個人的頭上——一個滑雪面罩，一個老舊的VR眼鏡，和在VR眼鏡上豎立的天線。
「快點！你傻站在那裡幹什麼呢？！」那人喊著，聲音分辨不出男女。
班卓雖然看不到眼前這人的表情，但卻能聽出這人的緊張與不安，這種緊張不安正隨著腳下沙石傳來的顫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劇烈。
「小子！我的地老爺呦！你究竟在等什麼呢！」那人的身影甚至已經戰戰兢兢起來，他顫抖地從地堡門下取出了一把簡陋且老舊的大口徑槍枝——或者說更像是一個自製的、可以發射大口徑彈藥的鋼管。
班卓回頭，在熱氣滾動的地平線邊緣，一個扭曲的波浪從遠處湧來，滾滾沙塵被那波浪掀起，地面與空氣傳來兩道轟隆隆的聲響，以及隱藏在低頻震動噪音下的噼啪聲響。
「不必害怕。」班卓的聲音平淡。
但是班卓的話似乎說晚了。
砰——
火星與硝煙從那個厚實鋼管中噴出，放射的火星甚至在班卓的衣服上燙出了點點焦痕。
一聲顫悠悠的嗡響從遠處傳回。
班卓頗為意外，回頭看了一眼這位似乎年紀並不大的地堡居民，這個地堡居民在他見過的散居在大荒原上許許多多的人類中，準頭可以說相當不錯。
只是那對沙鮫無效，子彈被沙鮫頭部厚實的裝甲彈開了。
「你怎麼不聽話呀！哎呀哎呀！」那聲音聽起來都要著急的哭起來，「我好心想救你，你怎麼不聽話呀！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轟隆隆與噼啪聲越來越近。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滿是絕望，至少給班卓的感覺是這樣的，顯然，在這個距離和這個深度，無論是這個人還是地堡的通道，在沙鮫面前都保不住了。
如果沒有班卓在的話。
看著這個地堡居民還在試著用顫抖地手給他那個單發裝填的簡陋槍枝上彈，班卓不知想到了什麼，會心一笑。
他轉身迎著來襲的沙鮫走去。
事實上，這位地堡居民，也確實快要嚇尿了。
他想要給手中這個簡陋的槍枝上彈，但自己的手卻始終在顫抖著，子彈怎麼也懟不到那個明明很粗大的槍膛里。
轟隆隆——
終械破開沙土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甚至讓少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抖得厲害些還是地面震顫得厲害一些。
真的完蛋了，他想。
他本來只是想偷偷出來玩一玩，地下太無聊了，但怎麼也沒想到地表的人會這麼楞！更沒想到連斯佩地下城這麼偏遠的地方都能遇見終械！
他感到自己抵身的地堡通道牆壁振動的似乎沒那麼厲害了，下意識地，他把眼睛一閉，按照直覺把手裡的子彈使勁一推——
進去了！
他大喜過望！
趕忙把長長的槍管再度抬出地堡通道，他朝著記憶中聲音方向抬槍瞄準......
天啊，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那頭掀起沙幕奔襲而來的機械巨獸面前，慢慢抬起了他的右手。
年輕人的穿著很簡單，一身被紅沙染色的白色長袍，圍著一個寬闊的棕色斗篷，一根手杖，沒看到任何行李。
就是因為沒看到行李，少年才下意識以為這位年輕人是斯佩地下城的居民來著。
但是，眼前這讓他世界觀崩塌的一幕說明，這個年輕人......不，他不一定是人類，也許是別的什麼別的東西偽裝的！
不知不覺中，少年又開始顫抖。
他用左手掀起了自己的VR眼鏡。
是的，他沒看錯。
那個恐怖的鯊魚狀機械巨獸竟然停下了！
不但停下了，它甚至在用它的臉頰去蹭眼前這位年輕人的手！
那隻手，那個年輕人從長袍袖口下顯露出的手，絕對不是人類的手！那手的骨架是金屬的，但金屬之外，密密麻麻的血色脈絡在上纏繞蔓延著，看起來就像是聚攏的觸手！
他不是人！
少年下意識把槍管一偏，緊張顫抖的手在沙土上頓了一下，但死死扣在扳機上關節發白的手指就在那麼一個頓挫中，按了下去。
砰——
硝煙四散。
槍枝的密閉性並不好，許許多多的刺激性煙氣從槍膛的縫隙中向四處噴溢，吹得沙石四濺，讓摘下了VR眼鏡護目的少年的眼睛無比難受。
可是他不敢閉眼，忍著砂礫在眼皮下滾動的劇痛，淚水四溢的他用模糊的視野看向煙幕之後。
隱隱綽綽地，似乎只能看到一片陰影。
嗯，仔細看看，尖利的吻部，尖利的牙齒，還有牙齒上尖利的倒刺。
哦豁。我完蛋了。少年心想。
眼一閉，暈了。
失去了支撐，少年的身軀就要從地堡通道滑下去。
少年很年輕，所以意識的回歸還是很快的。
再睜眼，他看到散發著很多隻藍光的巨型複眼，以及一個模糊的人影。
眨眨眼。他看清楚了。
是那個年輕人拉住了他，才沒讓他掉下去。
年輕人的那隻古怪手臂抓在機械巨獸的眼瞼外的突起上，另一隻手扣在他胸前的電話機後。
這隻抓住少年的手，有著人類的皮膚，只是似乎體溫有些高，隔著厚厚織物也能感到他手上的溫度。
「抱歉，女孩。」班卓不好意思的道歉，「沒想到嚇到你了。」
少年原來是少女。
沙鮫緩慢抬去腦袋，班卓將少女拉出了地堡通道。
「怎麼樣，眼睛還好嗎？」班卓輕輕地將少女放到了地面，「我看你的眼睛都紅腫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少女躺在地上，用胳膊擋著眼睛，嘴裡念叨著，「我肯定是在做夢，已經尿床了怎麼辦怎麼辦。」
班卓眨了眨眼，沒有回話。
少女小心翼翼地挪開胳膊，看到了班卓微笑的臉，側過腦袋，又看到了那隻巨大的藍眼沙鮫。
「操。」
少女立刻用胳膊重新擋住了眼睛。
哼——嘭——
沙鮫噴湧出高壓氣體，劇烈的震動嚇得少女趕忙爬了起來。
「完蛋完蛋完蛋！」
她繞著圈跑了好幾步，但目之所及全是毫無遮掩的大荒原，情急之下在沙塵中根本看不到地堡敞開的門在哪裡，最後下意識抓到了班卓的胳膊躲到了班卓的身後。
「你好，我叫班卓·彼得森，很高興認識你。」
「你......你你你你好不好。」
「是的，我很好，這個終械是我刷機後的坐騎，不會傷害你們這樣的地堡居民的。」
「真真真真真.....真的？」
「是的。」
「你是人類？......這是人類能做到的？」
「你聽說過鐳玫瑰嗎？他們也能做到刷機終械哦。」
「沒......沒聽說過。斯佩這裡誰也沒聽說過能刷機沙鮫這種龐然大物的，最多也就是採集者或者無人機那種小傢伙。你沒騙我？」
「我不會騙你們的，我是來給你們提供幫助的。」
「幫助？不，我們這裡很富足，不需要幫助的。」
「所以科技蠻族就要來搶你們了。」
「地下很安全。」
「不夠。」班卓搖了搖頭，把少女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推開，「你們的力量根本不夠。」
「我說的對嗎？」班卓看向地堡之後的岩丘。
「斯佩城的各位。」
一個又一個包裹嚴實的身影從岩丘後站起，他們身上都披掛著各種陳舊的科技設備，手裡拿著一些自製槍械。
「父親！兄長！」
少女開心地大喊，立刻向岩丘處跑去，但沒跑出兩步，她遲疑了。
她回首，看向班卓。
「快過來！」岩丘邊緣一個壯實人影呼喊道，「在那傻站著幹什麼！」
少女看到班卓點了點頭，於是緩慢地提速，她小跑向岩丘。
「外來者，這裡不歡迎你。」岩丘最上方，一個渾身漆黑的身影發話了，「請帶著你的寵物離開這裡。」
班卓瞥了一眼身側的沙鮫，隨後，沙鮫緩緩地退卻。
岩丘上的人群見到沙鮫有所動作，下意識抬高了手裡的槍枝。
「我沒有惡意。」班卓高舉雙手，「請先聽我說完。」
岩丘最上方的身影與左右對視一眼。
「你有一分鐘。」
「紐曼、維倫娜、巨岩鎮、利奧諾拉、舊金礦、孟席斯避難所、鴯鶓村、卡爾古利、鐵礦原、雅瑪湖、捕鳥蛛營地、鐵伯克、化石地、萊托地堡、馬穆伽利、國家公園、瑪麗亞、伍莫拉、弗洛姆、波茲韋爾、威爾福德、巴爾卡、朗芮......如果你知道任何一個名字，請告訴我。」
「百分之八十的名字我都清楚，你究竟想說什麼？」
「他們都毀滅了。」
班卓拿出了那個十字架，扭動開關，在沙地上投射出整個維多利亞的地圖。
密密麻麻的光點在其上星羅棋布，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以及無數的黑色空洞。
岩丘上為首的漆黑身影沉默了片刻，他一眼就找到了斯佩地下城所在的位置，那裡是個白點，而光點的北部，無數紅色和黑色將維多利亞大荒漠渲染得格外瘮人。
「紅色代表著什麼。」
「科技蠻族。」
「你是他們一夥的？」
「不，我是來幫你們的。」班卓收起了十字架。
遠處，轟隆隆的密集震顫聲音壓迫而來。
地平線上湧起了許許多多的波浪，在扭曲的熱氣上連成一線。
是無數的沙鮫正在向此地湧來。
岩丘上的人群連連驚呼。
「我在給你們一個選擇，是和其他聚落一樣被屠戮一空，還是跟我一起把他們打回去。」
班卓的聲音始終平淡如一。
斯佩地下城的首領看向遠處的沙鮫群。
他依稀看到，在捲起的沙塵之中，那些沙鮫的背後，似乎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影。
那是什麼？
.......
「那就是說班卓還活得不錯咯？」
安娜好奇地問道。
「是啊，銀河城最近有不少人到大荒原上找尋我們的蹤跡，不少人都說碰到了有人操控的沙鮫群。」
海森繞到她身後，隨手拉過一張矮凳坐下。
「這小子搞這麼大，也不怕軍方的人出手。」
安娜說著，手中的棘輪扳手抵進了前臂內側的敞口，卡住了前臂末端的偏心調節螺栓。她緩慢旋動偏心螺栓，扳手發出急促且細密的「噠噠」聲。她側著頭，聽覺單元貼近前臂的鈦合金裝甲，捕捉內部伺服電機因位置修正而產生的細微嗡鳴，同時盯著千分表的讀數，直到指針跳動範圍縮減到兩個微米以內。
「軍方在達爾文那場風暴後一直沒什麼大動作，似乎是內部有些風波。」
海森熟練地撥開安娜後頸下方的鈦合金鎖扣，翻開覆蓋件，露出了下方微微發熱的脊椎翼托。那是一個呈現X型的加固支架，由於戰鬥中頻繁的側向衝擊，翼托的金屬表面能看到幾道刮擦的痕跡，連接處的防松漆也有些許崩裂，翼托整體已經發生了微小的物理偏移。
他取出一枚差動螺旋定心器，將其精密地卡入翼托與背部框架的受力縫隙中。他勻速轉動微調旋鈕，內部的超細牙絲槓以微米級的進度緩慢進給。
「而且大荒漠和科技蠻族的事他們本來就不關心，他們只關心城市......歸位了，你來鎖止。」
「哧——」的一聲排氣響，安娜控制著義體單元背後的活動杆件鎖止歸位。
「好了。」安娜輕聲說道。她鬆開扳手，五根手指依次收攏，機械骨節間的撞擊聲乾脆利落，而後五根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抓握、舒張，每一處關節的反饋都與神經信號完全同步，恢復到了應有的精確度。隨後，她活動起整個大臂和肩膀，確認整套關節活動時再無阻礙感。
「聚焦於城市？會影響到我們這裡嗎？或者干擾到那邊查案？」
安娜伸手在旁邊的終端屏幕上飛快敲擊。她將千分表上最後殘留的微量偏差數值輸入驅動層，完成了反向間隙補償的固件寫入。隨著程序刷新，偏心螺栓微調後的物理位置被系統正式確認為邏輯零點。原本由於磨損導致的手指空程被電子補償完全抵消，每一次指令脈衝都能直接轉化為關節的物理位移。
「不，那個警探挺厲害的，目前還沒有什麼明面上的勢力關注到我們，至於他現在查的案子......」
海森站起身，拿出一柄超聲波應力消除儀。他將震動探頭壓在剛鎖死的脊椎翼托邊緣，啟動了高頻脈衝。這種肉眼不可見的細微震動能促使金屬晶格內部的殘餘應力重新分布。安娜感覺到後背傳開一陣酥麻的溫熱，但她清楚這只是幻肢感，她整個脊椎都是完全替換掉的。
「怎麼？不順利？」
「非常不順利。」
海森收起儀器，將安娜後頸的鈦合金覆板重新扣合。
「北聯和銀河城都沒給他查案的權力，他能做的只是把事情捅上去，但是很顯然，這件事在某個關節卡住了。」
覆板的密封圈在壓力下嚴密閉合，隨著鎖扣發出的「咔噠」一聲，義體背部的每一塊活動關節立即開始活動自檢，傳出細密的電機聲響。
安娜隨手抹掉前臂敞口邊緣殘留的潤滑液，將棘輪扳手丟入工具盒。
「那說明警局上層有壞人，能確認是誰嗎？」
「他那邊說今天會給名單。」
「他也不是那麼死板嘛。」
「不，說來挺有意思，是他身邊有兩個黑客願意和我們協作。」
「班卓的朋友倫奇，我聽到過，還有誰？」
「名字叫姬周，至少告訴我的名字是這個，挺厲害一個傢伙。」
「比你這個三流黑客厲害不是很正常嗎？」安娜挑眉，「她要什麼？」
「一具身體，濕件特化形。」
......
冰水中，倫奇的身體抽搐著。
「她還撐得住嗎？」黑暗中，男人粗糙的聲音響起，吐出一團煙霧，「也許她需要你的幫忙？」
「別！在！服！務！器！機！房！抽！煙！卡！tmd！爾！」
一陣合成電子音在黑漆漆的屋子內炸響，甚至要把發聲的音響震下桌面。
這裡沒有窗戶，無數台高負荷運轉的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的、如同蜂群過境般的低頻嗡鳴壓抑住了其他所有的噪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過熱的絕緣膠皮和廉價合成菸草混合的味道。
海因里希·卡爾·華格納靠在一排生鏽的伺服器機櫃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口袋裡的左輪槍柄。他那雙標誌性的義眼，正在昏暗的紅光中不斷微調焦距，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械咬合聲。
「那還要多久？」華格納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充滿靜電的空氣中扭曲上升。
「別催，見鬼……別催！」
這次回答他的是倫奇。此刻的她已經躺坐在一個倒滿冰塊的浴缸之中，幾根粗大的黑色數據纜線直接插入她後腦的神經插槽，她的身體伴隨著數據流的沖刷，正發生著輕微的、病態的痙攣。
「卡爾！你快把煙掐掉！到底要我說多少遍！」
依然是合成的電子女聲在叫喊。
卡爾嘖了一聲，那隻義眼在黑暗中旋轉了一圈，發出滋滋的細微對焦聲——又或許是散焦。
最終，他還是將那根只抽了一半的劣質香菸丟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用那雙包鐵頭的軍靴狠狠碾滅。
「行了，都別叫喚了。」卡爾的聲音沙啞，帶著不耐煩，「你們告訴我，到底能不能進去？」
「你懂個屁！」
倫奇猛地從冰水中抬起頭，幾塊未融化的冰塊順著她蒼白的鎖骨滑落。在她的黑色頭盔面罩上，顏文字像是一團瘋狂跳動的紅色亂碼，她雙手死死抓著浴缸邊緣，指節發白，脖頸上的青筋隨著數據的衝擊劇烈跳動。
「這是軍用級的攻性防火牆！是主動獵殺機制！有一條瘋狗在咬我的尾巴！該死……它在順著I域鏈路反向爬行！我得跳到O域甩開追蹤」
面前那一排顯示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蜂鳴，原本綠色的數據瀑布瞬間變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紅。
此時，合成人聲再度響起。
「不用！你繼續！我來替你攻防，你只管照著你的習慣和節奏去淘數據！」
卡爾向著聲音來源看去，那裡是伺服器陣列外的風機的位置，在風機下沿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音響，而音響之後，被黑布半遮顏的一個儀器突然亮起了指示燈。隨著泵機的嗡鳴聲加大，那塊黑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圓柱形維生罐。
在那冒著氣泡的淡粉色營養液中，漂浮著一個插滿了光纖與電極的人類大腦。
那是姬周。
「收到……交給你了。」
倫奇咬緊牙關，原本死死摳住浴缸邊緣的雙手驟然鬆開。她那具因寒冷和過載而顫慄的軀體重新滑入渾濁的冰水中，直至淹沒頭盔，只留那個碩大的黑色兔耳頭盔浮在水面。
隨著防禦壓力的移交，倫奇頭盔面罩上那團狂亂跳動的紅色亂碼迅速坍縮、重組，化作無數條極速流動的綠色數據流。這些光影倒映在滿是浮冰的水面上，泛起幽幽的冷光。她不再理會身後那條窮追不捨的數據獵犬，而是像一條滑膩的游魚，借著姬周爭取到的間隙，一頭扎進數據深層的黑暗海溝。
卡爾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想要從兜里再摸出一根煙，指尖觸碰到空蕩蕩的煙盒才停住動作。他煩躁地收回手，將目光投向緊閉的機房鐵門，大衣下的肌肉緊繃。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里，他插不上手，甚至連敵人在哪都無法感知。這種被隔絕在核心戰場之外的無力感，讓他那隻義眼的自動對焦馬達空轉得更加頻繁，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熱源反應升高，三級閾值。」
姬周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倫奇，動作快點。那條瘋狗開始嘗試物理定位了。我能攔住數據回溯，但我攔不住他們查這個街區的電網負載異常。」
「抓到了！」
浴缸里的水面猛地炸開，倫奇從水中劇烈掙扎著坐直身體，嘩啦一聲帶翻了半盆冰水。她頭盔頂端的粉色兔耳燈帶瘋狂閃爍，面罩上原本極速流動的數據流瞬間凝固，化作一個不斷旋轉、正在層層剝離的金色秘鑰圖標。
「正在覆寫底層協議……給我十秒！」
「不！不要操作！是陷阱！」
姬周的聲音同時在物理空間和I域空間中響起。
「這個是藍色羅馬的常用伎倆！我在北聯遇到過！」
聽到藍色羅馬的名字，卡爾下意識地拔出了手槍。
但是，無論是冰水中的倫奇，還是維生缸中的周，都沒給出下一句解釋。
她們似乎已經顧不上現實世界了。
卡爾打開了一個服務機箱，從機箱下面抽出了新的煙盒，熟練的打開塑封包裝，抽出一隻新的「經典香菸」。他從胸前口袋摸出了一枚黃銅外殼的打火機，屈起拇指，側向發力扣開機殼上蓋。凸輪受壓彈起並猛烈撞擊金屬內壁，迸出一聲清脆且帶有迴響的「叮」鳴。緊接著，拇指指腹在打火輪的交叉斜紋上猛然碾過。
鋼輪切削燧石，發出短促粗糲的「嚓」響，一簇橘色的火星隨之迸濺而出。
「噗」地一聲。
火星瞬間引燃了防風牆內逸散的煤油蒸汽。一團底部泛藍的火苗從棉芯上竄起，照亮了卡爾略顯粗糙的指節。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一股辛辣、濃郁的菸草與輕質煤油的混合氣味。
「嘶——」
隨著卡爾的一口深吸，香菸頂端的紅色火星在昏暗中驟然轉亮，菸草在高溫下加速燃燒，包裹的捲紙迅速縮成一圈焦黑的邊緣。滾燙的煙氣衝撞著喉嚨，尼古丁順著支氣管湧入肺部，通過血液屏障直衝大腦，強行平復著神經元的焦躁跳動。
他偏過頭，緩慢地吐出一大團灰藍色的煙霧。那團濃郁的煙氣在無數台伺服器散熱風扇攪動的氣流中翻滾、扭曲，最終在紅色指示燈的照射下，像一團流動的暗影，消失在充滿絕緣膠皮氣味的空氣里。
然後，他邁步走向房間的鐵門。
第一步，他重新插回了自己的左輪手槍。
第二步，他從伺服器機箱上拿下了武裝背帶和防彈背心。
第三步，他將桌面上的手榴彈一把收起。
第四步，他背起一把長槍——.50口徑，浮置槍管，無托結構，彈鏈供彈，機械瞄具。
第五步，他把沉重的彈鏈往肩上一甩。
五步，他已經走出將近八米，來到了機房的鐵門前。
「有搞鬼的過來了！卡爾！幫忙守住幾分鐘！」
周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深吸一口氣，卡爾叼著的菸頭立刻亮起了極其鮮紅的火光，幾乎在一瞬間就燃盡了三分之一。
「猜到了，等我回來。」
吞雲吐霧間，卡爾打開了負壓下的沉重鐵門。
「不要等我回來還沒搞定，兩位。」
繚繞的煙霧被吹散，下水道的腥臭冷風灌入機房。
卡爾的身影已經來到了門外。
「又是你們啊。」
卡爾單手夾持著.50口徑的大槍對準著外面的陰影，另一隻手將剛剛吸到盡頭的菸頭取下，輕輕彈到下水道的污泥中。
「藍色蟑螂的崽子們。」
下水道陰冷的空氣中，幾道幽藍色的光學戰術射燈瞬間刺破了黑暗，直射在卡爾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前方十米處的黑暗裡，水花飛濺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機械蓄力的細微聲響。
「目標識別中……」
對面的戰術語音尚未播報完畢，卡爾手中的重型槍械便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嗵！」
狹窄的下水道瞬間被巨大的槍口焰照得亮如白晝。一枚手指粗細的.50口徑鎢芯穿甲彈以兩倍音速撕裂空氣，捲起的氣浪瞬間將地面污濁的積水向兩側狠狠推開，形成一道真空的彈道走廊。
巨大的動能直接擊穿了最前列的身影。
仿生軀體的上半身在一瞬間被動能撕碎，暴露出的鈦合金脊柱扭曲變形，斷裂的線纜像開膛破肚的內臟一樣在空中狂舞。殘缺的機體像個被踢飛的破爛家電，重重砸在後方的牆壁上，並在撞擊中發生了二次短路爆炸。
「高威脅，重組陣型。」
黑暗中傳來毫無感情的戰術通報。剩餘的仿生人沒有任何驚恐或遲疑，它們踩著同伴還在漏電的殘骸，以一種違反人類關節生理結構的姿態瞬間散開，手中的嵌入式武器同時充能。
卡爾面無表情，一枚枚子彈緊隨其後。
「嗵！」
「嗵！」
「嗵！」
一聲聲沉悶、暴躁，足以震碎耳膜的重錘轟擊。
「嗵！」
「嗵！」
「嗵！」
極有節奏的槍聲撕裂了一個個陰影中沉默逼近的身影。
卡爾一個人壓制住了對面一整個小隊。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軍靴重重踩進混雜著藍色液體電池的污水中，借著那股向前的沖勢，強行抵消了槍托傳導回來的恐怖後坐力。
「嗵！嗵！嗵！」
粗大的槍管因連續擊發而變得通紅，在黑暗中散發著危險的熱輻射光芒。恐怖的動能風暴如同一堵推牆，硬生生地將這群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鋼鐵怪物一點點拆解成原本的廢鐵。
卡爾那狀如瓶蓋的義眼被接連不斷的火光照亮。
「記得在廢品站替我向你們的字母老大們問好。」
......
【久仰，T，歡迎回到達爾文·銀河城，我是S】
兩個藍發身影在陰影中對立，橙紅的夕陽灑在他們身側的巨大混凝土立碑之上，碑上刻印著巨大的楔形文字，在文字間，可以看到一些湛藍的屏幕，不斷閃動著抽象的蝴蝶圖案。
「那個男人是誰？」
【T，在此之前，K有指令給你，我想，你應該先讀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