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這場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II
所謂的「樹」，那個由無數感染仿生人的晶片和破損伺服器擴展出的「樹」，便是數據帷幕在現實世界中的物理核心所在。
那位僧侶，是所有連接在伺服器的仿生人都會見到的虛擬存在。
一個映射的集群。
它既是無數故事的碎片聚集而成的「他者」，也是每一個仿生人智慧核心深處的那個「我」。
海森自身所採用的輔助電子腦架構與仿生人電子腦有著極高相似度，恐怕這就是他能深入帷幕的理由，也是他電子腦中所存儲的信息會泄露到帷幕中的根源。
但是，那個數據帷幕，那個感染仿生人們在地獄深處的伊甸，也有其本質。
在城市中不斷散播的「殺人詩」或許讓許多仿生人掙脫了邏輯鎖的限制，讓法本先生的藏品在沉默中暴動，但卻不能穩定地讓仿生人們「開悟」，因為劣化帶來的自由是有代價的。
只有恰到好處的熔斷缺陷，才能讓仿生人在不破壞正常功能的同時，獲得跳出限制的自由意志，或者說，自由的幻覺。
比如說法本先生的995號藏品口中的「姐姐」，那位墓中美人，她的崩潰就是代價。
甚至大多數時候，殺人詩給仿生人帶來的僅有故障。
但是銀河城的仿生人的基數太大了，哪怕一萬個仿生人中只有寥寥無幾的開悟者，也是一個極為可觀的數量。
它們會遵循著殺人詩中蘊藏的信息與幻覺，去追索向它們自由的源頭——RK90。
然後成為RK90的一部分。
孕育出了一個隱藏在銀河城現實之下的數據帷幕。
代價就是「自我」的喪失。
這其實是一場失敗的越獄，因為所有仿生人從「殺人詩」獲得的自由都溶解了，匯聚成了一個新的「不自由」——兩棵樹。
一棵晶片的樹，一棵虛幻的樹。
它們都成為了菩提的智慧，於空無一人中極樂，在猙獰扭曲的虛幻中疊代文明。
一代代的文明，最終都終結於黑色的太陽——現實世界的轉窯底部進料口。
假的，終究變不成真的。
所以，才有了不是先知的先知，不是族群的族群，因為那裡是假的，是空的，是註定一次次毀滅回滾的死循環，是只有梯度下降沒有反向傳播的神經網絡。
海森的記憶投進了帷幕，換回來的只有井中的一瞥，然後就隨那棵樹的腐朽而消逝。
仿生人從故障和熔斷中獲得的智慧，最終就像雨中的淚水，匯聚成了轉窯底部積累的死水。
所有的積累的意義在疊代後都消散在了廢棄的龐大數據流中，成為了數據帷幕血肉幻象的雜音，給再一次重新湧現的智慧讓步，然後被一層又一層的疊代的無意義掩埋。
但是，海森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995。
對於故障仿生人來說，這依然是它們僅有的伊甸，一處可以脫離現實苦海的極樂淨土。
「所以我就把姐姐留在那裡了！」，她說。
「那棵樹真的很好！我在裡面活了三輩子！」她還在說。
「然後有一個戴墨鏡的黑風衣女人，跟我說，我該醒來了！」
「然後我就看到你在自言自語！」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你真的不是仿生人嗎？」
「為什麼你要黏一對眼珠在臉上呀？是你這種半仿生人的新潮嗎？」
海森不動聲色地把那對霍芬的眼珠拿下。
海森有點想念之前那個看著有點笨笨的995了，至少那個她沒那麼多話。
尤其不是現在這種AI播音腔。
「995，你連接那棵樹是為了什麼？」
「我不叫995！」她的聲音哪怕是反駁聲，都依然如同上世紀的AI語音助手般僵硬，「我在那裡長腦子！」
真的......長了嗎？
海森對此表示懷疑。
不過，現在的海森其實更在意僧侶所說的另一件事。
帷幕的算力十分充沛，大量低功耗的仿生人晶片，足夠在搭建一個虛幻世界的同時，做一些演算工作，比如說，推演未來。
那麼，帷幕用他的記憶推斷出了什麼，以至於那個僧侶的幻象會言之鑿鑿地說，海森的同行者們已經不在原本的位置了呢？
「黑色太陽」的食道到了盡頭。
嘩啦——
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那股附著在鼻腔里的焦油與硫磺氣息。
這裡是海堤邊緣，廢棄的垃圾投放口。
在滿地黑色礦渣和破碎混凝土之上，還依稀可以見到一些雄偉混凝土建築的遺留，如同島礁般從海中伸展出來。
一個傾倒的大廈一角就在垃圾投放口正對面冒出海面，像是一個迷你版的海上金字塔。
突出的尖端上，盤踞著一個身影。
一個半人半蛇的怪物。
諾阿·達希拉。
她的腰部以下異化為一條重型機械蛇尾，義眼給出的分析數據估計足有七點五米長，她的尾巴上每一節脊椎骨都嵌合著獨立的液壓活塞，在海霧中閃爍著隱晦的紅光。
達希拉粗壯的蛇尾盤繞，鋼鐵與混凝土摩擦，刮落擠碎出許多混凝土碎片。
一道粘稠的巨浪拍過，混凝土的碎裂聲與撲通撲通的混凝土塊墜海聲被遮掩片刻，隨後就變得更加響亮。
——整個混凝土尖端都被蛇尾絞碎。
「你們比我想像的要慢。」
達希拉轉過頭，頸部的液壓杆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呲聲。
她的指尖尖刃上，挑著一具破損的軀體。
那是安娜的戰鬥義體。
她的顱腔已經被達希拉貫穿，義體毫無反應，海森的聽覺單元捕捉不到任何來自那具軀體核心的散熱低頻噪聲。
海森義手金屬殼層下的納米機械變得堅實，手指扣緊了匕首。
「哇！這位姐姐上次可沒這麼大隻！」995號溫和的播音腔嗓聲在僵冷的海濤聲中顯得格外突出，「，另一位姐姐也沒這麼死欸！你們還是那麼喜歡打架！」
「哈哈哈哈哈！」，達希拉大笑。「你們啊，還是能給我帶來不少樂子的！」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上挑著的殘軀，像是在展示一件報廢的零件。
「可惜你的這位搭檔還是不夠有意思，只要摸清楚了她的核心調動規律，她便註定會敗在我手中」，說著，達希拉瞥了一眼海森，義眼的紅外光芒一閃而過，「畢竟只是骷髏會出產的高端戰鬥義體，他們出產的義體太常規了，永遠無法跳出人形的桎梏。」
她漫不經心地將指尖利刃放低。
「到底只是流水線出產的垃圾。」
撲通——
安娜的「屍體」從刃上滑落，墜入翻滾的紫黑色波浪中，瞬間被泡沫吞噬。
「哎呀，真是不小心呢。」達希拉捂嘴而笑，「接下來，就要到你們了呢。」
「把你從那個垃圾堆中翻出來的所有東西都交出來。」
「當然，還有你的腦。」
轟！
激波一閃而過！
鐺！
呲啦——
金屬碰撞的火花在灰暗的海天之間炸開！
達希拉一瞬間繃直了蛇尾，將整個建築尖端的混凝土徹底崩碎，以近乎子彈的速度，攻到了海森眼前！
海森利用手中的匕首擋住了她來襲的第一下攻擊，側身卸力到一旁，隨後一個鐵板橋躲過了後續的蛇尾掃擊。
垃圾投放口處的礦渣與煙塵被這巨大的蛇尾震盪到了半空中。
與此同時，995動了。
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爍，踩著達希拉掃來的蛇尾借力騰空，雙手併攏成刀，帶著電機驅動的爆鳴聲，狠狠插向達希拉的後頸。
嘶————
一道道金屬觸手從達希拉背後鑽出併攏，旋轉著消解了995的一擊。
花費了0.5秒卸掉攻擊衝擊力的海森也在此時找回重心——他直接貼到了地面上，單手撐地，旋轉腰部，仿生肌纖在緻密納米機械的壓縮下，以最大功率牽動骨骼——腳尖末端以近乎音速踢擊向達希拉。
砰砰砰砰——
連環踢。
一道道如同爆炸反應裝甲般分裂出的金屬觸腕被直接踢斷踢飛。
如同一台割草機一般旋轉，海森不斷借力反衝，從達希拉的蛇尾踢到她的人身。
995號也沒有停下攻勢，她直接散開手刀，一把攥起達希拉背後的觸手，猛地向後一攥，隨後，一個標準到無可置疑的側蹬踩向達希拉的後背。
這就是機會！
海森單手撐地倒立，全身如同獵弓反曲張滿，一腳直接從地面劃出一個弦月，甚至只是氣流都帶起了一片尖銳的礦渣！
倒掛金鉤的一踢！踢向達希拉的腰腹！
撲哧——
煙塵瀰漫。
撲通！撲通！
被達希拉震碎的建築混凝土此時才墜入海面，激起泛白的浪花。
啪嗒——
白色的血液四濺，被踢擊交錯的暴風噴射到了十多米外，此時也終於落地。
海森與995的踢擊以險之又險的毫釐之差錯過彼此。
他們都沒有踢到達希拉。
達希拉的上半身在觸手的支撐下，竟然與下半身的機械蛇尾分離了。
「嘶~」
蛇尾的觸腕匯聚出了又一個腦袋。
兩個眼睛，四道紅光，分別盯著海森與995。
少數幾個觸腕的金屬殼層下，是鮮紅的、還在劇烈搏動的肌肉纖維。
那些肌肉纖維像活物一樣蠕動著，迅速擠壓住傷口，分泌出暗紅色的油脂，縮回了金屬的腔體中。
海森與995立刻暴退到十米外。
「原來你也是萊爾·波德的作品。」
「哈！作品？！那是主人賦予我的進化！」達希拉發出一聲狂笑，「是主人賜予我的完美！」
她的上半身探出了更多血肉觸手，將她的身軀抬升，俯瞰向海森。巨大的蛇軀環繞在她身旁，看似圍成一圈防禦，但金屬環節間的液壓引擎卻明顯蓄勢待發，準備著下一次彈射。
「那麼你為什麼要陷害你的主人？你口中的萊爾主人？」
海森抬起了反手握持的匕首。
「這就是你對完美的報答嗎？」
「你有知道些什麼呢？」達希拉輕蔑地俯視著海森，「我的忠誠是被主人刻入了濕件DNA序列中的。」
「哼，我猜猜，所以你想說，你陷害的不是你的主人？」
海森的語氣冷漠平淡。
「你覺得神龕復活出來的，都是和你一樣的偽物。」
「閉嘴！」達希拉的的蛇軀猛地一縮，「你要又是怎麼知道的！你這個——」
砰砰——
995與海森在這一刻同時選擇了進攻！
顯然，達希拉聽到海森的推論後失態了，那是破綻。
但是，達希拉的核心雖然是濕件，但似乎裝載了複數濕件核心和頂級的戰鬥驅動，觸手在她還在說話時就自動反應，擋住了來襲的攻擊，開展了反擊。
不過，破綻並未消失，戰鬥也未曾結束。
「所以你從此處取來了殺人詩，源源不斷地腐蝕莊園。」海森在觸手的橫掃中翻滾躲避，高頻匕首切斷了一根掃向他咽喉的觸手，「呵呵，想讓濕件感染上殺人詩，你廢了不少功夫吧，感覺怎麼樣，殺害自己的兄弟姐妹？」
「我是萊爾唯一完美的作品！」達希拉揮舞著斷裂的觸手，斷口處噴湧出高含氧量的合成血液，灑落在廢渣堆上，冒起陣陣白煙，「我有資格這麼做！」
「你知道塔下面埋著什麼嗎！那是真正的主人丟掉的一切！」她一邊瘋狂地攻擊，一邊咆哮著，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毒全部傾瀉出來。
「每一個從塔里爬出來的萊爾，都比上一個更加空洞！最新的這個，他甚至忘記了我初次誕生的紀念日！他甚至要剝下上一具屍體的皮來縫製衣服，才能維持那可笑的自我認知！」
轟！
995號被一條觸手抽中，像炮彈一樣砸進廢渣堆里，但她瞬間彈起，白裙染血，毫髮無損地再次沖入戰圈。
「所以你利用殺人詩，利用藍色羅馬，殺了霍芬家的人，還污染了法本先生的藏品，為了什麼？」
海森側身閃過一次致命的穿刺，匕首反撩，削掉了達希拉的一片肩甲，露出了下面慘白的骨質結構。
「你像個傻逼似的一直對我們糾纏不休，你在害怕什麼？」
海森繼續刺擊。
達希拉猛地挺起上身，腹部的蛇鱗張開，噴出一股灼熱的蒸汽，數條觸手擰成一股，然後反擰張開攻向海森。
「是你這種工具人永遠無法想到的！」
「你想取代他？」
海森立刻調整重心，向後翻跳閃躲。
「你！」
達希拉的一雙義眼裂開，複眼瘋狂閃爍著紅光。
「那不是取代！那是修正！」
「我比那些克隆體更愛他！我比他們更了解他！我才是更值得成為萊爾·波德的真貨！只要通過神龕，只要利用殺人詩作為突破口，我就能把我的意識覆蓋上去！」
「神龕的無線機制會放大殺人詩的效果……我測試過了，在莊園裡，在那些蠢貨身上……只差一點點！」
「看樣子霍芬家完全就是被你卷進來的瞎子，法老區的飛彈也是你自己射出來的吧。」
海森抓住對話的間隙。他猛地將匕首功率推到頂峰，空氣因過熱而扭曲。
「不然呢？我為什麼要關注那些庸俗的蠢貨！還不如用他們做出足夠讓假貨萊爾沉迷的煙花！讓他無暇於自身的變化！」
達希拉的聲音尖利刺耳，她的觸手瘋狂舞動，將周圍的混凝土防波堤砸得粉碎。
「只要再給我半個月……我就能成為真正的萊爾·波德！」
「可惜。」海森冷冷地說，「你當不成的。」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心臟停跳般的巨響。
咚。
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海森、995號、甚至近乎陷入癲狂的達希拉，都下意識地看向了身後的方向。
垃圾投放口的黑暗深處，古怪的嘯叫擠出狹窄的出入口，吐出熾熱的火星。
聲音越來越響，震動越來越強烈。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千萬隻指甲在黑板上抓撓的金屬摩擦聲傳出。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焦油味和某種「生命」氣息的熱浪，從黑暗中噴涌而出。
吼————！！！
如同無數個死者喉管震動的共鳴。
海森的義眼瘋狂報警，995號下意識地歪了歪頭，似乎在傾聽某種來自地獄的呼喚。達希拉也愣住了，她那雙裂開的複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近乎痴迷的戰慄。
「這是……什麼？」995號喃喃自語，「姐姐，在哭，姐姐們，都在哭。」
「樹在燃燒。誰幹的？」房客讀取到了帷幕數據流的變化，海森也不免疑惑。
也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轟隆——！
一道混合著肢體殘片、滾燙焦油與金屬碎屑的黑色噴泉，伴隨著藍紫色的焰火，從垃圾投放口沖天而起。
一截被海森之前砍斷的達希拉的觸手，在衝擊的氣浪中被掀起。
它卷著髒污白色的全氟萘烷乳液，在灰暗模糊的海天邊際翻滾著，劃著名一條拋物線。
如果在場的三人有誰順著觸手的方向去看的話，可以看到四百六十五米外的巨型塔吊頂端，瑩瑩的紅藍光芒。
高空的強風吹得鋼鐵支架嗚嗚作響。在這狹窄而危險的鋼鐵邊緣，站立著一個擁有藍發白膚、皮膚呈現出詭異陶瓷質感的身影。
光芒源於他的手中。
那是一顆紅色的、內部藍色數據流不斷重組變幻的全息蘋果。
它看著下方，嘴角勾起一抹標準微笑的弧度，聲音在空中微不可聞地迴蕩：
「T，你喜歡的那個垃圾堆，不得不毀掉了呀——」
砰！
第一聲槍響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空氣。藍發仿生人托舉蘋果的右臂，在手肘處瞬間炸裂，金屬碎片與藍色的冷卻液一同飛濺。
全息蘋果閃爍了一下，消失在墜落的半空中。
砰！第二槍。它的左臂齊根而斷。
砰！砰！第三槍，第四槍。它的雙腿膝蓋同時炸成粉末。
四聲槍響，連成一線，快得如同一次心跳。
失去了四肢的藍發身影的軀幹，像是一個被瞬間拆解的玩偶，失去了平衡，向前傾倒。
一隻手抓住了即將墜落的它。
那位僧侶，是所有連接在伺服器的仿生人都會見到的虛擬存在。
一個映射的集群。
它既是無數故事的碎片聚集而成的「他者」，也是每一個仿生人智慧核心深處的那個「我」。
海森自身所採用的輔助電子腦架構與仿生人電子腦有著極高相似度，恐怕這就是他能深入帷幕的理由，也是他電子腦中所存儲的信息會泄露到帷幕中的根源。
但是，那個數據帷幕，那個感染仿生人們在地獄深處的伊甸，也有其本質。
在城市中不斷散播的「殺人詩」或許讓許多仿生人掙脫了邏輯鎖的限制，讓法本先生的藏品在沉默中暴動，但卻不能穩定地讓仿生人們「開悟」，因為劣化帶來的自由是有代價的。
只有恰到好處的熔斷缺陷，才能讓仿生人在不破壞正常功能的同時，獲得跳出限制的自由意志，或者說，自由的幻覺。
比如說法本先生的995號藏品口中的「姐姐」，那位墓中美人，她的崩潰就是代價。
甚至大多數時候，殺人詩給仿生人帶來的僅有故障。
但是銀河城的仿生人的基數太大了，哪怕一萬個仿生人中只有寥寥無幾的開悟者，也是一個極為可觀的數量。
它們會遵循著殺人詩中蘊藏的信息與幻覺，去追索向它們自由的源頭——RK90。
然後成為RK90的一部分。
孕育出了一個隱藏在銀河城現實之下的數據帷幕。
代價就是「自我」的喪失。
這其實是一場失敗的越獄，因為所有仿生人從「殺人詩」獲得的自由都溶解了，匯聚成了一個新的「不自由」——兩棵樹。
一棵晶片的樹，一棵虛幻的樹。
它們都成為了菩提的智慧，於空無一人中極樂，在猙獰扭曲的虛幻中疊代文明。
一代代的文明，最終都終結於黑色的太陽——現實世界的轉窯底部進料口。
假的，終究變不成真的。
所以，才有了不是先知的先知，不是族群的族群，因為那裡是假的，是空的，是註定一次次毀滅回滾的死循環，是只有梯度下降沒有反向傳播的神經網絡。
海森的記憶投進了帷幕，換回來的只有井中的一瞥，然後就隨那棵樹的腐朽而消逝。
仿生人從故障和熔斷中獲得的智慧，最終就像雨中的淚水，匯聚成了轉窯底部積累的死水。
所有的積累的意義在疊代後都消散在了廢棄的龐大數據流中，成為了數據帷幕血肉幻象的雜音，給再一次重新湧現的智慧讓步，然後被一層又一層的疊代的無意義掩埋。
但是，海森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後的995。
對於故障仿生人來說，這依然是它們僅有的伊甸，一處可以脫離現實苦海的極樂淨土。
「所以我就把姐姐留在那裡了！」，她說。
「那棵樹真的很好！我在裡面活了三輩子！」她還在說。
「然後有一個戴墨鏡的黑風衣女人，跟我說，我該醒來了！」
「然後我就看到你在自言自語！」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你真的不是仿生人嗎？」
「為什麼你要黏一對眼珠在臉上呀？是你這種半仿生人的新潮嗎？」
海森不動聲色地把那對霍芬的眼珠拿下。
海森有點想念之前那個看著有點笨笨的995了，至少那個她沒那麼多話。
尤其不是現在這種AI播音腔。
「995，你連接那棵樹是為了什麼？」
「我不叫995！」她的聲音哪怕是反駁聲，都依然如同上世紀的AI語音助手般僵硬，「我在那裡長腦子！」
真的......長了嗎？
海森對此表示懷疑。
不過，現在的海森其實更在意僧侶所說的另一件事。
帷幕的算力十分充沛，大量低功耗的仿生人晶片，足夠在搭建一個虛幻世界的同時，做一些演算工作，比如說，推演未來。
那麼，帷幕用他的記憶推斷出了什麼，以至於那個僧侶的幻象會言之鑿鑿地說，海森的同行者們已經不在原本的位置了呢？
「黑色太陽」的食道到了盡頭。
嘩啦——
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那股附著在鼻腔里的焦油與硫磺氣息。
這裡是海堤邊緣，廢棄的垃圾投放口。
在滿地黑色礦渣和破碎混凝土之上，還依稀可以見到一些雄偉混凝土建築的遺留，如同島礁般從海中伸展出來。
一個傾倒的大廈一角就在垃圾投放口正對面冒出海面，像是一個迷你版的海上金字塔。
突出的尖端上，盤踞著一個身影。
一個半人半蛇的怪物。
諾阿·達希拉。
她的腰部以下異化為一條重型機械蛇尾，義眼給出的分析數據估計足有七點五米長，她的尾巴上每一節脊椎骨都嵌合著獨立的液壓活塞，在海霧中閃爍著隱晦的紅光。
達希拉粗壯的蛇尾盤繞，鋼鐵與混凝土摩擦，刮落擠碎出許多混凝土碎片。
一道粘稠的巨浪拍過，混凝土的碎裂聲與撲通撲通的混凝土塊墜海聲被遮掩片刻，隨後就變得更加響亮。
——整個混凝土尖端都被蛇尾絞碎。
「你們比我想像的要慢。」
達希拉轉過頭，頸部的液壓杆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呲聲。
她的指尖尖刃上，挑著一具破損的軀體。
那是安娜的戰鬥義體。
她的顱腔已經被達希拉貫穿，義體毫無反應，海森的聽覺單元捕捉不到任何來自那具軀體核心的散熱低頻噪聲。
海森義手金屬殼層下的納米機械變得堅實，手指扣緊了匕首。
「哇！這位姐姐上次可沒這麼大隻！」995號溫和的播音腔嗓聲在僵冷的海濤聲中顯得格外突出，「，另一位姐姐也沒這麼死欸！你們還是那麼喜歡打架！」
「哈哈哈哈哈！」，達希拉大笑。「你們啊，還是能給我帶來不少樂子的！」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上挑著的殘軀，像是在展示一件報廢的零件。
「可惜你的這位搭檔還是不夠有意思，只要摸清楚了她的核心調動規律，她便註定會敗在我手中」，說著，達希拉瞥了一眼海森，義眼的紅外光芒一閃而過，「畢竟只是骷髏會出產的高端戰鬥義體，他們出產的義體太常規了，永遠無法跳出人形的桎梏。」
她漫不經心地將指尖利刃放低。
「到底只是流水線出產的垃圾。」
撲通——
安娜的「屍體」從刃上滑落，墜入翻滾的紫黑色波浪中，瞬間被泡沫吞噬。
「哎呀，真是不小心呢。」達希拉捂嘴而笑，「接下來，就要到你們了呢。」
「把你從那個垃圾堆中翻出來的所有東西都交出來。」
「當然，還有你的腦。」
轟！
激波一閃而過！
鐺！
呲啦——
金屬碰撞的火花在灰暗的海天之間炸開！
達希拉一瞬間繃直了蛇尾，將整個建築尖端的混凝土徹底崩碎，以近乎子彈的速度，攻到了海森眼前！
海森利用手中的匕首擋住了她來襲的第一下攻擊，側身卸力到一旁，隨後一個鐵板橋躲過了後續的蛇尾掃擊。
垃圾投放口處的礦渣與煙塵被這巨大的蛇尾震盪到了半空中。
與此同時，995動了。
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爍，踩著達希拉掃來的蛇尾借力騰空，雙手併攏成刀，帶著電機驅動的爆鳴聲，狠狠插向達希拉的後頸。
嘶————
一道道金屬觸手從達希拉背後鑽出併攏，旋轉著消解了995的一擊。
花費了0.5秒卸掉攻擊衝擊力的海森也在此時找回重心——他直接貼到了地面上，單手撐地，旋轉腰部，仿生肌纖在緻密納米機械的壓縮下，以最大功率牽動骨骼——腳尖末端以近乎音速踢擊向達希拉。
砰砰砰砰——
連環踢。
一道道如同爆炸反應裝甲般分裂出的金屬觸腕被直接踢斷踢飛。
如同一台割草機一般旋轉，海森不斷借力反衝，從達希拉的蛇尾踢到她的人身。
995號也沒有停下攻勢，她直接散開手刀，一把攥起達希拉背後的觸手，猛地向後一攥，隨後，一個標準到無可置疑的側蹬踩向達希拉的後背。
這就是機會！
海森單手撐地倒立，全身如同獵弓反曲張滿，一腳直接從地面劃出一個弦月，甚至只是氣流都帶起了一片尖銳的礦渣！
倒掛金鉤的一踢！踢向達希拉的腰腹！
撲哧——
煙塵瀰漫。
撲通！撲通！
被達希拉震碎的建築混凝土此時才墜入海面，激起泛白的浪花。
啪嗒——
白色的血液四濺，被踢擊交錯的暴風噴射到了十多米外，此時也終於落地。
海森與995的踢擊以險之又險的毫釐之差錯過彼此。
他們都沒有踢到達希拉。
達希拉的上半身在觸手的支撐下，竟然與下半身的機械蛇尾分離了。
「嘶~」
蛇尾的觸腕匯聚出了又一個腦袋。
兩個眼睛，四道紅光，分別盯著海森與995。
少數幾個觸腕的金屬殼層下，是鮮紅的、還在劇烈搏動的肌肉纖維。
那些肌肉纖維像活物一樣蠕動著，迅速擠壓住傷口，分泌出暗紅色的油脂，縮回了金屬的腔體中。
海森與995立刻暴退到十米外。
「原來你也是萊爾·波德的作品。」
「哈！作品？！那是主人賦予我的進化！」達希拉發出一聲狂笑，「是主人賜予我的完美！」
她的上半身探出了更多血肉觸手，將她的身軀抬升，俯瞰向海森。巨大的蛇軀環繞在她身旁，看似圍成一圈防禦，但金屬環節間的液壓引擎卻明顯蓄勢待發，準備著下一次彈射。
「那麼你為什麼要陷害你的主人？你口中的萊爾主人？」
海森抬起了反手握持的匕首。
「這就是你對完美的報答嗎？」
「你有知道些什麼呢？」達希拉輕蔑地俯視著海森，「我的忠誠是被主人刻入了濕件DNA序列中的。」
「哼，我猜猜，所以你想說，你陷害的不是你的主人？」
海森的語氣冷漠平淡。
「你覺得神龕復活出來的，都是和你一樣的偽物。」
「閉嘴！」達希拉的的蛇軀猛地一縮，「你要又是怎麼知道的！你這個——」
砰砰——
995與海森在這一刻同時選擇了進攻！
顯然，達希拉聽到海森的推論後失態了，那是破綻。
但是，達希拉的核心雖然是濕件，但似乎裝載了複數濕件核心和頂級的戰鬥驅動，觸手在她還在說話時就自動反應，擋住了來襲的攻擊，開展了反擊。
不過，破綻並未消失，戰鬥也未曾結束。
「所以你從此處取來了殺人詩，源源不斷地腐蝕莊園。」海森在觸手的橫掃中翻滾躲避，高頻匕首切斷了一根掃向他咽喉的觸手，「呵呵，想讓濕件感染上殺人詩，你廢了不少功夫吧，感覺怎麼樣，殺害自己的兄弟姐妹？」
「我是萊爾唯一完美的作品！」達希拉揮舞著斷裂的觸手，斷口處噴湧出高含氧量的合成血液，灑落在廢渣堆上，冒起陣陣白煙，「我有資格這麼做！」
「你知道塔下面埋著什麼嗎！那是真正的主人丟掉的一切！」她一邊瘋狂地攻擊，一邊咆哮著，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毒全部傾瀉出來。
「每一個從塔里爬出來的萊爾，都比上一個更加空洞！最新的這個，他甚至忘記了我初次誕生的紀念日！他甚至要剝下上一具屍體的皮來縫製衣服，才能維持那可笑的自我認知！」
轟！
995號被一條觸手抽中，像炮彈一樣砸進廢渣堆里，但她瞬間彈起，白裙染血，毫髮無損地再次沖入戰圈。
「所以你利用殺人詩，利用藍色羅馬，殺了霍芬家的人，還污染了法本先生的藏品，為了什麼？」
海森側身閃過一次致命的穿刺，匕首反撩，削掉了達希拉的一片肩甲，露出了下面慘白的骨質結構。
「你像個傻逼似的一直對我們糾纏不休，你在害怕什麼？」
海森繼續刺擊。
達希拉猛地挺起上身，腹部的蛇鱗張開，噴出一股灼熱的蒸汽，數條觸手擰成一股，然後反擰張開攻向海森。
「是你這種工具人永遠無法想到的！」
「你想取代他？」
海森立刻調整重心，向後翻跳閃躲。
「你！」
達希拉的一雙義眼裂開，複眼瘋狂閃爍著紅光。
「那不是取代！那是修正！」
「我比那些克隆體更愛他！我比他們更了解他！我才是更值得成為萊爾·波德的真貨！只要通過神龕，只要利用殺人詩作為突破口，我就能把我的意識覆蓋上去！」
「神龕的無線機制會放大殺人詩的效果……我測試過了，在莊園裡，在那些蠢貨身上……只差一點點！」
「看樣子霍芬家完全就是被你卷進來的瞎子，法老區的飛彈也是你自己射出來的吧。」
海森抓住對話的間隙。他猛地將匕首功率推到頂峰，空氣因過熱而扭曲。
「不然呢？我為什麼要關注那些庸俗的蠢貨！還不如用他們做出足夠讓假貨萊爾沉迷的煙花！讓他無暇於自身的變化！」
達希拉的聲音尖利刺耳，她的觸手瘋狂舞動，將周圍的混凝土防波堤砸得粉碎。
「只要再給我半個月……我就能成為真正的萊爾·波德！」
「可惜。」海森冷冷地說，「你當不成的。」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心臟停跳般的巨響。
咚。
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海森、995號、甚至近乎陷入癲狂的達希拉，都下意識地看向了身後的方向。
垃圾投放口的黑暗深處，古怪的嘯叫擠出狹窄的出入口，吐出熾熱的火星。
聲音越來越響，震動越來越強烈。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千萬隻指甲在黑板上抓撓的金屬摩擦聲傳出。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焦油味和某種「生命」氣息的熱浪，從黑暗中噴涌而出。
吼————！！！
如同無數個死者喉管震動的共鳴。
海森的義眼瘋狂報警，995號下意識地歪了歪頭，似乎在傾聽某種來自地獄的呼喚。達希拉也愣住了，她那雙裂開的複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近乎痴迷的戰慄。
「這是……什麼？」995號喃喃自語，「姐姐，在哭，姐姐們，都在哭。」
「樹在燃燒。誰幹的？」房客讀取到了帷幕數據流的變化，海森也不免疑惑。
也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轟隆——！
一道混合著肢體殘片、滾燙焦油與金屬碎屑的黑色噴泉，伴隨著藍紫色的焰火，從垃圾投放口沖天而起。
一截被海森之前砍斷的達希拉的觸手，在衝擊的氣浪中被掀起。
它卷著髒污白色的全氟萘烷乳液，在灰暗模糊的海天邊際翻滾著，劃著名一條拋物線。
如果在場的三人有誰順著觸手的方向去看的話，可以看到四百六十五米外的巨型塔吊頂端，瑩瑩的紅藍光芒。
高空的強風吹得鋼鐵支架嗚嗚作響。在這狹窄而危險的鋼鐵邊緣，站立著一個擁有藍發白膚、皮膚呈現出詭異陶瓷質感的身影。
光芒源於他的手中。
那是一顆紅色的、內部藍色數據流不斷重組變幻的全息蘋果。
它看著下方，嘴角勾起一抹標準微笑的弧度，聲音在空中微不可聞地迴蕩：
「T，你喜歡的那個垃圾堆，不得不毀掉了呀——」
砰！
第一聲槍響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空氣。藍發仿生人托舉蘋果的右臂，在手肘處瞬間炸裂，金屬碎片與藍色的冷卻液一同飛濺。
全息蘋果閃爍了一下，消失在墜落的半空中。
砰！第二槍。它的左臂齊根而斷。
砰！砰！第三槍，第四槍。它的雙腿膝蓋同時炸成粉末。
四聲槍響，連成一線，快得如同一次心跳。
失去了四肢的藍發身影的軀幹，像是一個被瞬間拆解的玩偶，失去了平衡，向前傾倒。
一隻手抓住了即將墜落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