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調查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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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聲音?」

  十四個法本同時停止了動作,二十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概是女士們對您的藏品太過熱情了。」海森面不改色地解釋道,「女士們似乎對您收藏的歷史所蘊含的悲劇美感缺乏抵抗力。」

  「確實......很是熱鬧。」

  法本先生們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沒有深究。

  (甚至於一位法本先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海森跟隨法本先生們穿過一道漫長的走廊,各式仿生人展品裝飾在兩側。

  「來吧,醫生。這裡就是悲劇的現場。」

  他們帶著海森推開了一扇巨大的、形如墓碑的拱門,走進了一個格外昏暗肅穆的展廳。

  展廳的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與防腐劑混合的味道,以及這股陳腐氣息都掩蓋不住的腥臭味道。

  順著腥臭氣味的來源看去,在展廳的入口處不遠的角落,那裡的景象慘烈至極,破碎的血肉如同綻放一般覆蓋了一大片區域。

  而那片綻放的中心,一處展台之上,殘餘的血管和神經束像枯死的藤蔓一樣掛在同樣毀壞的展台邊緣,微微抽搐。

  顯然,這就是萊爾賣給法本的惡之花,至少曾經是。

  海森走上前,靴底踩到了粘稠的液體。

  這具軀體的崩壞程度遠超他的預想。

  「這是......徹底損毀了啊。」

  「是的。」法本們遺憾地嘆息,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迴蕩,「萊爾把她送來,結果剛送進這個展廳不久,她就……變成了這樣。即使對於藝術來說,這也太激烈了。」

  海森伸出義手,探針刺入那團血肉中僅存的頸椎接口。

  接觸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數據流再次沖刷而來。

  這一次,是聲音。

  【閃光/笑/閃光/笑/神經/斷裂的/笑/笑/笑/哭/哭/哭/咔嚓/血跡/耳膜/流淌/夜幕/塌陷/轟隆/轟隆流星/牙齒/聲音/聲音跪下/跪伏/跪伏/粉碎/折斷/折斷/嘔吐/嘔吐/咽喉/嘔吐/笑/哭/濃煙/嘶嘶/嘶嘶罪紅/火光/灰燼/沉浮/沙沙/監牢/監牢/永遠的/監牢/回聲/回聲/雷光/炸裂/腦漿/笑/笑/蒼白的面容/涎水/尖銳/黑暗/黑暗/枯手/撕開/耳道在尖叫/大笑/嘶吼/抽泣/混合/混合/混合/靜靜的/微笑/微笑/聽/聽/聽/聽/聽吧/吃掉自己的內臟】

  「聽覺」過載。

  超載信息流搭載的意象以無法定義的數據形式湧進了數據接口,淹沒了海森皮層搭載的仿生晶片。海森感到自己的聽覺處理單元在尖叫,仿佛有無數根鋼針正在刺穿他,連同幾乎所有其他感覺單元都炸出了噪點與亂碼。

  但他強行穩住了心神,將這段數據流隔離、解析。

  確實是同源的「殺人詩」。

  第三首。

  海森睜開眼,看著那灘殘骸,眉頭緊鎖。

  有什麼東西不對,有什麼和波德莊園中那兩具身體的反饋截然不同......像是,音色不同。

  殘骸中,脊柱的末端,似乎依稀可見金屬的銀色。

  他在一團血肉模糊中,挑出了一件可以稱得上完整的東西——一個有些焦糊的電子腦。

  「法本先生。」他轉過身,「這個……可不是原本的生物濕件吧?」

  「當然不是。」眾法本理所當然地回答,「萊爾和那幫雲頂蠢貨痴迷於濕件,在那堆爛肉里尋找所謂的『靈魂』。哼,但在我們看來,濕件太不穩定了,尤其在去年年底那個破事之後——我可不想自己的展品被那些該死的終械追殺,引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我把它買回來後,就將那個容易腐爛的生物濕件換成了更可靠的法老區特供電子腦。」

  「為了安全?」

  「也是為了管理方便,濕件接口與我的展品區域網不兼容。」

  「很遺憾,法本先生。」海森將電子腦殘骸扔回解剖台,「這種擅自更換核心組件的行為……恐怕不在萊爾先生的保修範圍內。」

  一位法本先生翹起了眉毛,似乎是有感到被冒犯。

  但是海森緊接著的話語,打斷了這位一直都頗為刻薄的法本先生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發難。


  「不過,法本先生,請問您能否先帶我去看看被搞壞的另一個展品?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

  海森的目光越過了這片血肉狼藉的「花朵」,投向了展廳更深處的黑暗。

  ......

  與此同時,展館的另一端。

  安娜與達希拉的交鋒還在繼續,不過兩人之間卻已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克制默契,使得爭鬥變得更加隱秘而兇險。

  她們在不同展廳與迴廊間穿行。三道身影不斷變換位置,她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成為了致命且迅猛的暗器,試圖在對方最出乎預料的時機與方位發動攻擊,但每一次交手都以近乎無聲的招式對沖收尾。

  突然,走在前面的「索菲」停下了腳步。

  安娜也隨之停下,眉頭微皺。

  「怎麼了?」達希拉擺出一個看起來十分隨意的架勢,隱藏在身後的手卻如同毒蛇般彎曲蓄力著,諷刺說,「又有哪裡要路滑了嗎?」

  安娜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她的目光越過一個個精緻的玻璃展櫃,落在了迴廊轉角處的一個角落。

  「不對勁。」安娜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什麼?」達希拉警覺地問道。

  安娜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一個個精緻的玻璃展櫃,鎖定在了迴廊轉角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擺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精緻八音盒,上面佇立著一個穿著殘破芭蕾舞裙的仿生人。

  在剛剛進入這裡時,就見過它,那時的它在紅繩的牽引下,跳著永恆的舞蹈。

  但現在,它是靜止的。

  「達希拉小姐,」安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惑,「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這個跳芭蕾舞的仿生人,是在這個位置嗎?」

  達希拉聞言,回頭看去。

  那個芭蕾舞仿生人靜靜地立在那裡,姿態優雅。但是……它的底座似乎稍微偏轉了一點角度,像是微微側向了她們所在的位置。

  隱隱地,似乎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在黑暗之中。

  ......

  「我黑色的美人,當你就要安睡,在那黑色大理石的紀念碑下……」

  十四個法本同時開始朗誦,聲音低沉、陰鬱,帶著一種詠嘆調般的節奏。

  展廳的深處被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漏雨的墓室。漆黑的雨水從穹頂的裂縫中淅淅瀝瀝地落下,匯聚成地面的黑水潭。

  黑水潭環繞著的,是一座黑色大理石雕刻的巨大墓碑,下面是一張凹陷的、形如墓穴的石床。

  「......墳墓是我的無限夢想的知己。」

  海森看著那個石床。

  那裡躺著一具破碎的軀體。

  一具女性仿生人軀體。

  這具仿生人已經徹底損壞,景象與展廳入口處十分類似,整個軀體像是被拆解開來,散落成了一團人形的模糊輪廓。

  「在那無法成眠的漫漫長夜裡......」

  被剝落的合成皮膚下,斷口與缺口的位置可以看到燒毀的電路和扭曲的金屬骨架。

  而在交錯的殘骸與肢體間,無數銀白色的、只有指節大小的凝膠蛆蟲正在蠕動。它們有著精密的齒輪口器,正按照預設的程序,在那些裸露的線纜間穿梭、啃噬,發出沙沙的聲響。

  「蛆蟲將咬你肌膚,像悔恨一樣。」法本們念完了最後一句詩。

  海森看著這具被蛆蟲啃食的「屍體」,心底隱隱泛起一股違和感。

  「這曾經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那些蛆蟲是我最滿意的設計,為了還原詩中的意境,那種特殊的表達愛意的方式......那種......無與倫比的修辭。」法本先生的聲音響起。

  海森思索了一下,向法本先生點頭致意。

  「我需要更近一些,這裡或許並不是什麼附帶損傷,請問——」

  那位最為尖酸刻薄的法本先生終於找到機會嘲諷:

  「反正我也沒打算找萊爾那個小傢伙賠償,能讓他......」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算丑。」,一位法本先生打斷了未說出口的諷刺。

  海森無奈,看向了那位握著匕首的法本先生——這位法本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攤了攤手,聳了聳肩,用目光示意海森可以繼續他想要做的。


  點了點頭,海森不再關注法本先生們的古怪,靴子踩在黑水潭中濺起水花,他走下了墓穴。

  伸出義手,探針刺入那具殘軀的頸部接口。

  什麼也沒有。

  沒有燒灼的痕跡,也沒有殺人的詩。

  「空的?」

  不對,還是有些什麼的。

  海森開始注意仿生人屍骸與零件的散布規律,是的,幾乎是直覺,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具軀體以及它散落的零件,絕非在自然條件下形成這種古怪的交叉姿態。

  就像,什麼人,用這些零件與殘肢,擺出了一副畫,一個極其抽象的畫作。

  房客也在通過運算驗證著海森的直覺。

  是這些蛆蟲做的嗎?海森不禁疑惑,但這些不斷扭動的機械蛆蟲更像是這副畫的一部分,以一種絕對不「仿生」的模式運動著,就像在補充這副畫作缺失的動態。

  一種不斷延伸,又不斷收縮的動態,像是呼吸,又像是律動。

  以至於,這幅畫作,似乎並沒有被墓穴這個畫框所限定。

  海森抬頭,目光掃過墓穴的石壁,墓穴上方的大理石碑,以及四周展廳的牆壁。

  在昏暗的燈光和不斷滴落的黑雨中,那些隱約看來是墓室裝飾紋理的痕跡,逐漸在海森的義眼視野中清晰起來。

  那不是裝飾。

  那是畫作的延伸。

  一直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陰影深處。

  海森走近牆壁,手指撫過那些痕跡。

  這些用刻痕、機油、冷卻液勾勒出的紋理雜亂無章,幾乎看不出什麼有效信息。在多光譜視覺下,一些模糊的可以辨認的位置,似乎畫有扭曲的人臉,崩塌的高塔,燃燒的海洋——但也只是可能,那些圖像幾乎像是矢量扭曲的畸形。

  痕跡很新。

  在房客的輔助分析下,海森在這些混亂的線條中,提取出了一個不斷重複的信息。

  二進位、四進位、十六進位……還有無數種海森從未見過的、仿佛是某種自創語言的加密符號,通過各式各樣的點、線、面甚至於蛆蟲扭動的動態頻率,組合出不同的信息流。

  是那首「殺人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嗎?

  解讀出來的大部分數據看起來毫無意義,只是在節奏,或者說給海森這個已經經歷了三次感官過載的賽博格帶來的「感覺」上,很像是那種「殺人詩」。

  不過,有一個能夠解讀出來的代號在這幅畫作中高頻出現。

  【R-K-9-0】

  一共出現了912次。

  他轉頭看向站在墓穴邊緣的法本。

  「法本先生,這具仿生人的型號,或者是出廠編號……是RK90嗎?」

  法本們面面相覷,十四張臉上都露出了茫然。

  「RK90?不,這只是個沒有編號的定製展品。我們從未給它起過這種名字,也從未在藏品目錄里見過這個代碼。」

  「法本先生,您看,這裡的紋路。」海森將紋路用投影增強凸顯出來,「這些,都是人為的塗鴉,這是您展品的一部分嗎?它們出現的時間不超過兩天。」

  「不。」一位法本先生皺眉,「這太不雅觀了,我還以為只是爆炸的擦痕。」

  海森意識到,眼前的一眾法本們,似乎並不如他們表現出來的那麼關心自己的展品。

  「法本先生,這裡有攝像頭嗎?」

  「為什麼我會需要攝像頭?」法本疑惑地發問,一位法本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所有展品都是聯網的。」

  「那麼有具體的時間嗎?那具惡之花和這具仿生人斷線的時間?」

  「我找找......奇怪,都沒有記錄......」

  海森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立刻跳出了墓穴,在展廳中搜索著。

  「這個展廳,只有一具仿生人嗎?」

  「這裡是有關於詩的展廳,在這個時代,詩歌是快要死去的藝術,不需要太多會動的物件裝飾......」

  一位法本先生用慢悠悠的語調說著。

  沒等到他說完,海森轉身便走出了這個展廳,來到了外面的走廊。


  走廊的兩側的仿生人沉默排列著。海森走到最近的一個——那是一個穿著太空衣的半身像,面部是那種廉價的塑膠模特臉,電子眼正對著詩歌展廳的大門。

  「法本先生!這些背景里的仿生人,也是聯網的嗎?」

  「當然。在這裡,一切都是連接的。」

  「介意我看一下它的視覺記錄嗎?」

  不等任何一位法本回復,海森已經將手按在了那個太空人仿生人的後腦上。

  數據流回溯。畫面對著詩歌展廳的大門。

  時間倒推。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天,兩天,除了最近的時間,以及十五小時前法本先生們的一次出入,其餘時間,一切正常,大門始終緊閉。

  不對,再來。

  海森再次快速回溯視覺影像。

  還是沒找到任何明顯的變化,法本先生們出入時也沒有任何異常。

  不對!

  海森將時間鎖定在25小時前的一段時間,常速播放。

  畫面依然是毫無變化的大門。

  但是,海森捕捉到了,有那三幀的畫面,出現了輕微的抖動。

  不是攝像頭的抖動,而是數據的撕裂波動。

  滋——滋——

  像是數據溢出的干擾。

  海森鎖定了那個時間點。

  「看到了嗎?」海森將那段故障的畫面投射出來,「在這個時間點,展廳里的那個『惡之花』還沒有任何異常。」

  「但是,這個畫面幀時間戳,比我根據『惡之花』屍體腐爛程度反推的死亡時間,要早了整整三個小時。」

  惡之花是活體雕塑,源於改造的克隆,其屍體酶解的速度依舊符合自然規律,只需要針對緻密的鈣化皮膚和克隆組織特性做些許模型優化,在法本先生展館這個相對無菌的穩定環境中,可以計算得到一個相對準確的時間——22個小時。

  海森此前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波德莊園中的改造克隆是更早崩潰的,不代表在法本先生的收藏品中也是這樣。

  海森立刻向法本們請求查驗更多的仿生人。

  他們沿著走廊檢查著,逐漸與那個展廳拉開越來越遠的距離。

  結果是一致的,幾乎每一個仿生人展品,視覺記錄都在同一個時間點——二十五小時前——出現了影像畫面的撕裂波動。

  不知不覺間,海森與法本先生們已經返回了那個有著巨大監牢的房間。

  他站在鐵籠前,陷入了沉思。

  「法本先生,我再確認一遍,您收藏所有的展品都是聯網的,對嗎?」

  「沒錯。怎麼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法本先生,」海森開口道,「萊爾先生的惡之花不是源頭。它是被感染的。」

  「那個真正的源頭在二十五小時前爆發出了龐大數據流,像洪水一樣溢出,造成了整個網絡的波動,並順著網絡感染了剛被送進來的惡之花,甚至於......不止那一個惡之花,只是那個在您的展品中獨樹一幟的惡之花最先崩潰。」

  「怎麼可能?是誰?為什麼要對我的展品這麼做!?」

  「恐怕就是您的那位得意之作,那位本應安眠在墓穴之中的美人。此前我就注意到了,她的電子腦核心不在殘骸里,我此前以為是您回收的,但是似乎不是這樣的,對嗎?」

  十四位法本先生面面相覷,看樣子他確實對仿生人核心的缺失毫不知情。

  「那在哪?!」一位法本先生走到了海森面前,質問說,「你也給我看了回放,除了我自己的出入,其餘時間那個展廳的大門始終緊閉,難道我收藏品的晶片還會自己走掉不成?」

  就在這時,一陣的腳步聲傳來。

  海森與法本先生們順著聲音看向昏暗的房間入口。

  是安娜她們。

  兩位「索菲」和達希拉倒退著進入了這個房間。

  她們的表情都很凝重,甚至可以說是緊張。

  「怎麼了?」海森問。

  「它們來了。」安娜背靠著海森,低聲說道。

  無數雙電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了詭異的紅光。


  房間外,走廊里,那些千奇百怪的仿生人展品——芭蕾舞女、懸浮歌者、掩面天使……

  它們邁著僵硬的步伐,像是一堵沉默的牆,緩緩向這邊壓了過來。

  而在房間中央,全息投影裝置突然再次啟動。

  滋——

  光影扭曲。那兩個全息角鬥士再次出現。但這一次,他們的臉部貼圖變得扭曲、破碎,變成了無數亂碼。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短劍和三叉戟,對著空氣、對著地面、對著所有在動的東西,發起了瘋狂的、毫無邏輯的攻擊。雖然只是光影,沒有造成任何實體傷害,但那猙獰的姿態和伴隨而來的刺耳噪音,讓人感到更加壓抑。

  「真的感染了整個內網……」海森上前一步,將安娜護到身後,「法本先生!請下令讓您的展品們停下!」

  「我……我控制不了!」法本們驚慌失措,「它們切斷了連接!它們……它們為什麼要盯著我看!」

  海森、安娜、空殼索菲、達希拉,以及十四位法本先生,他們身處於鐵牢之內,角鬥士的全息投影在他們的周圍進行著愈演愈烈的戰鬥,崩解的全息投影故障像素碎片如同血,或者雪,噴灑在整個展廳中。

  仿生人們停在了十米開外,就在鐵牢之外。

  它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從仿生人的電子眼中,看不出任何表徵,如同死水。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不安。

  「它們失控了?它們想幹什麼?」安娜握緊了拳頭。

  「不知道。」海森看著那些仿生人,這種未知讓他也感到不安,「法本先生,平時您對它們……還算不錯吧?」

  「當然!」十四個法本幾乎同時不忿,「我可是很呵護它們的!每一個都是我的心血!」

  海森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

  那些圍在最前面的仿生人並沒有攻擊,而是整齊地向後退了一步,讓出了一小塊空間。

  「它們沒有惡意。」海森判斷道。

  他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只是,能被退讓出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小——仿生人的密度過大,已經無法讓出更多的位置了。

  海森試著看向走廊深處,那裡已經被密密麻麻的仿生人填滿。

  「您......到底有多少仿生人展品?」

  「大概......九百多?或者......不止?」

  海森下意識深吸一口氣——房客默契地控制著仿生肺部用氣流聲配合著表達出了那股暗含的無奈。

  「法本先生,這裡只有我們進來的那一個進出口嗎?天台頂上的那一個?」

  「是……是的!」法本們擠在一起,變得越發不安起來,「只有那條走廊!帶我離開這裡!但我不想走那條路!」

  「那邊。」法本中的一個突然指著房間側面的一扇高窗,「那裡外面就是法老區的一條空中航道!如果打破窗戶……我的浮空車可以直接飛過來接應!」

  他的話音未落。

  「嘩啦——!」

  突然,強光刺入。

  一道身影如同白色的飛鳥,撞碎窗戶,一躍而下。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性仿生人,長發遮住了臉。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半球型的事物。

  像是半顆頭顱。

  粉碎的玻璃在昏暗的房間映照出絲絲縷縷的光輝。

  海森明白了。

  她恐怕就是那個感染惡之花和整個展館內網的源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損壞崩潰,而是用某種手段金蟬脫殼,假死脫身。

  她隱藏在仿生人展品之中,等待著一個逃離的機會。

  如今,法本為她指出了逃離的出口。

  「達希拉!保護好法本先生!」

  海森突然喊道。

  他不等任何人反應,牽住身邊的一位「索菲」,踩著簇擁著的仿生人群,在那漫天飛舞的玻璃碎片中,縱身一躍,跳出了那扇位於百米高空的窗戶。

  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

  海森在下墜中調整姿態,他的義眼鎖定了一輛正在遠去的貨運浮空車,貨車上,那個白裙身影正站立著,凝視著遠方的落日。

  狂風捲起她的長裙與黑髮,獵獵作響。

  「抓緊了!」

  海森在空中猛地調整重心,抱著「索菲」,重重地落向一輛疾馳而來的浮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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