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調查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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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我打斷一下,法本先生。」

  冷冽的聲音切入。

  諾阿·達希拉走到前方,黑色的風衣隨著她的步伐切割著渾濁的空氣。她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上的禮儀範本,卻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與危險。

  「許久不見,我是此前同萊爾先生一起拜訪的諾阿·達希拉。請允許我先行介紹——這位是拉斐爾·佩爾索納醫生。」達希拉的目光像探針一樣在海森身上刮過,「他是一個非常專業且擁有解決問題能力的醫生,現在受萊爾主人委託,前來為您調查可能存在的……產品質量問題。我想,具體的細節可以由佩爾索納醫生為您解釋。」

  「產品質量……」十四位法本先生同時發出了低語,聲音在巨大的空間內迴蕩,產生了一種令人眩暈的共鳴,「萊爾總是用這樣粗俗的詞彙來形容藝術的毀滅與凋零。」

  海森上前一步。

  「法本先生,並非簡單的凋零,萊爾先生懷疑是競爭對手的惡意破壞。」海森微微頷首,「我來此,是為了替萊爾先生致歉,調查清楚問題的源頭,並嘗試為您治癒這惱人的麻煩。不過......」

  他的目光掃過那堆疊如山的藏品,眉頭微蹙,手指在褲線位置輕輕敲擊了兩下。

  一直沉默站在海森身後的安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小的信號。

  她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般向前跨了半步,靴底在積灰的地板上碾出一聲輕響,切入了海森與法本們的對話空間。

  「醫生,如果您打算開始那套冗長的分析,我就不在這裡礙事了。」

  安娜的目光卻越過了眾人,投向了大廳深處那個被全息帷幕遮掩的角落。

  「法本先生,那是……初代的全息投影發生器嗎?」她指著陰影中露出的半截機械結構,語氣中流露出幾分只有內行才懂的探究與好奇,「我只在圖紙上見過那種結構,沒想到還能看到實物。不知我是否有榮幸近距離參觀一下?」

  「哦?您居然認得那個?」十四個法本同時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像是一個孤獨的收藏家終於遇到了知音,「您的眼光真毒辣!那可是那個年代最精妙的設計,當然,當然可以!請隨意參觀!」

  安娜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轉身向那個方向走去。

  「我陪您去。」

  達希拉突然插話。

  「我也曾有幸參觀過法本先生的藏品。」達希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身體微微壓迫向安娜,「這裡地形複雜,有些展品……相當危險。為了您的安全,還是由我來引路比較好。」

  她那雙爬行動物般的眼睛死死鎖定住了安娜,視野中的一條條數據分析在不斷提醒著她眼前此人是在場所有人中威脅最大的,絕對不能讓她脫離視線。

  「這裡地形複雜,有些展品……相當危險。」達希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身體微微側向安娜,封死了她可能的攻擊路線,「為了您的安全,由我來引路。」

  她轉過頭,將手搭在了海森的肩上,一隻細小的、有著金屬鱗片的機械蛇悄無聲息地從她袖口滑落,順著海森的衣領游到了他的肩頭,冰冷的信子舔舐著海森的耳垂。

  「至於醫生您,請務必專心。萊爾主人非常期待您的成果,也請務必幫法本先生徹底解決問題。」

  海森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肩上的異物,微笑著目送女人們離開。

  安娜聳了聳肩,毫不在意地率先邁步。達希拉緊隨其後,而在兩人身後,那個像是個影子般沉默的索菲,邁著機械而精準的步伐,默默地跟了上去。

  達希拉略感古怪地回頭看一眼那個跟屁蟲般的空殼,冷笑一聲,隨即不管不顧地加速走到了安娜的前方。

  海森目送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層疊的展品深處,隨後優雅地轉回身,面對著那十四個長相一模一樣的法本先生們。

  雖然肩頭那條冰冷的機械蛇仍在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時刻提醒著他達希拉的「關切」,但海森的臉上依然掛著拉斐爾·佩爾索納那種帶著幾分矜持的溫和微笑。

  「法本先生,久仰大名,感謝您對女士們的寬容。」海森微微欠身,再度行了一個標準的舊時代見面禮,「萊爾先生對您的收藏推崇備至,稱這裡為法老區乃至整個銀河城最純粹的藝術聖殿。」

  最左側的一名法本先生微微抬起頭,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萊爾……那個喧譁的孩子。」

  「他總是用藝術來掩飾他的焦慮,」法本先生們中間的一位接過話頭,聲音沙啞,「……但他確實是個慷慨的贊助人。」


  「是的,他最近確實有些焦慮。」海森順勢說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職業性的嚴謹,「那種在他的藏品中蔓延的病理異變讓他寢食難安。我此次前來,也是希望能從您這裡,為那種不幸的症狀尋找一些參照。」

  最右側的法本先生擺弄著手中的短劍,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焦慮?那是肉體凡胎的通病……不過,我們理解這種對損毀的恐懼。」

  「畢竟就像這裡,這裡保存著歷史,而它總是易碎的,需要好好的收藏。」海森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踱步走向一旁。

  那裡有一株奇特的展品——一株嫁接在古怪發光植物上的蘋果樹。它低垂的枝葉並不是靜止的,而是在高壓靜電場中微微顫抖,葉片間跳躍著細密的藍色電弧,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海森停在樹下,微微側身,似乎被那奇特的葉脈紋理吸引了注意力。

  「不過,除了內在的病變,萊爾先生似乎還遭遇了一些外在的困擾。」

  就在他低頭觀察的瞬間,一縷帶電的枝條「恰好」掃過了他的肩頭。

  滋——!

  一瞬間的強靜電干擾讓那條依靠磁力吸附和精密傳感器運作的機械蛇猛地僵直。海森借著整理衣領的動作,手指極其隱蔽、卻又精準地一彈。

  那條暫時失去平衡與信號的小蛇便無聲地滑落,掉進了蘋果樹下方厚厚的全息苔蘚深處。

  海森沒有任何停頓,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跟隨法本先生們走出幾步後,他壓低了聲音:

  「比如,就在剛才的宴會上,有一位姓霍芬的客人,似乎對萊爾先生,以及他對您的推崇,表現出了極大的……敵意。」

  聽到這個名字,十四位法本先生,動作同時有那麼一絲停滯。

  「霍芬?」

  最靠近海森的一位法本先生皺起了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髒東西。

  「那個傢伙大鬧了一場,」海森觀察著他們的反應,迅速補充道,「他不僅羞辱了萊爾先生的品味,甚至暗示……他掌握了某些把柄。我想請教您,在您的眼中,他的家族是否具備製造某種電子瘟疫,來針對萊爾先生的藝術品的能力?」

  十四個聲音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充滿蔑視的嗤笑。

  「製造瘟疫?他們?」一位法本先生不屑的聲音傳來。

  「那是一群……背棄了進化與未來的蠢貨。」又一位法本先生接過了話語,語氣惡毒。

  「他們配不上這樣的陰謀。」第三位法本先生發聲總結道。

  海森迅速引導著話題:「您的意思是,他們原本也是這裡的居民?」

  「抱歉,不是冒犯醫生你,只是那群傢伙低劣到可怕。」一位看起來頗為溫和的法本先生突然插話。

  「是的,一群低劣的傢伙,他們曾經是法老區的居民。」又是一位法本先生的聲音響起,「法老區代表著擺脫語言枷鎖的進化方向。」

  「但霍芬家……」另一位法本先生走進了前方的陰影,接上了半句,「……他們墮落了。」

  「他們被麗景區那堆用激素和多巴胺堆砌的爛肉迷住了眼。」又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他們放棄了人與數據世界結合的未來,轉而去擁抱那些狹隘、庸俗的感官刺激……」

  「甚至做起了倒買倒賣的低級生意。」最後一個法本做出了總結陳詞,語氣中充滿了鄙夷。

  「呵,倒買倒賣。」海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萊爾雖然也是個在爛肉里打滾的瘋子……」最開始說話的那個法本嘆了口氣,「……但他至少還有才華。」

  「他懂得在腐爛中尋找美感……」

  「……他是個墮落的天才。」

  「而霍芬?」所有的法本異口同聲,聲音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他們只是食腐的禿鷲。他們沒有那個腦子去寫出什麼精妙的電子瘟疫,他們只會像蒼蠅一樣盯著腐肉,等著分一杯羹。」

  海森微微點頭,心中的拼圖又多了一塊。霍芬家確實與萊爾有矛盾,但這種矛盾更像是歷史中常見的暴發戶與沒落貴族之間的利益之爭。

  就在這時,海森感覺到腳邊傳來一絲微弱的震動。

  那條機械蛇已經從干擾中恢復,重新追到了海森這裡,正順著他的褲腿悄無聲息地遊了上來。

  海森不動聲色地直起腰,在蛇重新盤踞回肩頭、冰冷的信子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恰好結束了這個話題,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對此一無所知的客套笑容。


  「看來,這確實是一場令人遺憾的墮落。」

  他感到蛇在移動,一點點,纏繞在了他的頸部。

  微小的緊箍感在不斷變化著力度,像是喋喋不休的警告。

  就在這時,一陣撞擊聲從遠處傳來,那是金屬與金屬碰撞的沉悶迴響。

  ……

  展廳的另一端。

  達希拉看似隨意地走在前面,但她始終關注著身後。

  身後的腳步聲很輕,給她的感覺,很危險。

  在經過一尊巨大的青銅古董殘骸時,她的核心功率瞬間拉高。

  安娜的腳步很有節奏,但是,也就在這一瞬間,節奏出現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停頓。

  沒有任何預兆,達希拉的右臂毫無徵兆地向後一擺。那不是人類關節能夠做出的角度,更不是隨意地擺動——那是一記足以擊碎混凝土的超高出力刺拳,直指身後安娜的咽喉。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達希拉的手肘停在了半空。

  像是撞上了一堵液壓驅動的鐵牆。

  一隻乾淨白嫩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部,讓達希拉拳頭上如同鞭子般蓄能的恐怖殺傷力消弭在空氣中。

  安娜連腳步都沒有移動分毫。

  達希拉眯起眼睛,她猜對了,這才是最危險的那頭狼。

  「達希拉小姐,」安娜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絲嘲弄,「路滑,小心。」

  兩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僵持了一瞬,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擠壓聲。

  隨即,兩人同時撤力,身形交錯。

  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安娜像是一道灰色的幽靈,閃身滑入了一旁巨大的青銅殘骸陰影之中。達希拉冷笑一聲,緊隨其後——她已經鎖定了這個威脅。

  陰影錯位。

  達希拉的電子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安娜那灰色的身影輪廓。她沒有任何猶豫,一記鞭腿橫掃過去,空氣被撕裂出尖嘯。

  「呼——」

  踢中了。

  但觸感不對。

  太輕了。那個穿著灰色工裝的身影像是沒有重量的紙片人一樣被輕易踢飛,輕飄飄地撞向了旁邊的牆壁。

  在那一瞬間,她看到這具身影的灰色工裝的衣角下,隱約有些許紫色綢緞的柔光。

  是那具空殼!

  與此同時,一股惡風從達希拉的右側襲來。

  一個穿著深紫色晚禮服的身影從陰影中暴起。

  這才是她所警惕著的「索菲」,那個對主人毫無敬意的危險源頭。

  那具精密而危險的賽博格軀體,向達希拉發起了致命的膝撞。

  「轟!」

  達希拉雙臂交叉,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腳向後滑行了數米遠,在光滑的地板上留下一串焦痕。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禮服、眼神卻冷冽如刀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荒謬感。

  她竟然被一個簡單的小把戲給騙到了?

  安娜沒有戀戰,一擊即退,再次隱入那層層疊疊的展品之中。

  「滋——」

  微弱的電流聲接連響起。

  在陰影中,在展櫃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兩個身影不斷交錯,紫色的裙擺與灰色的工裝在黑暗中不斷出現又消失,但一灰一紫的兩道身影始終在發動攻擊的優勢位置上。

  「有點意思。」達希拉舔了舔嘴角,眼中的殺意更盛,隨即也開始了快速的機動位移。

  她們穿行在光怪陸離的展品之間。這裡光影斑駁,巨大的阿波羅登月艙碎片、生鏽的深潛器和懸浮的古董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陰影,成為了安娜絕佳的舞台。

  像是起舞,一場異常危險的三人舞。

  安娜利用空殼索菲這具極具迷惑性的軀殼作為盾牌、掩體和視線干擾。織物的色彩在兩人身上不斷流轉,身份的界限在陰影中變得模糊。

  在路過一個巨大的玻璃展櫃時,達希拉終於捕捉到了那個穿著工裝的身影露出的破綻,她立刻欺身而上,一拳打出。


  然而,那個「工裝身影」迎著達希拉的動作,在拳頭擊中前,就毫無生氣地向後倒了下來。

  是那具空殼?

  達希拉本能地側身閃避著還在向她滑來的身影,卻看到那個影子的臉上掛著僵硬而完美的微笑變了,變得......危險?

  與此同時,她識別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難道那才是殺招?

  來不及判斷,回首,穿著禮服的索菲已經貼近,手中的高跟鞋尖如同匕首般點向達希拉的腋下。

  「滾開!」

  達希拉怒喝一聲,義體爆發,準備反擊,但就在此時,她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了她的腳踝。

  不對,這股力量!倒下的那個才是真正的「狼」!

  好在她的義體結構特殊,不怕這種攻擊,她本能地調整重心,不顧那已經被踢到變形的腳踝,更換支撐腿。

  隨即,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用極其怪異的扭曲姿態躲開了刺來的鞋跟,一邊手肘順勢下砸,一邊腳下反踢,試圖直接廢掉對方攻來的手與腿。

  安娜在地板上緊急調整姿態,滑移到了另一邊,順便將空殼索菲的軀體向後一拉,躲開了達希拉的肘擊。

  達希拉隨著攻擊而扭轉身體的態勢沒有因為安娜的躲避而結束,她接著旋轉蓄力,然後,踢出——

  四隻手臂撐在空殼索菲的膝蓋前,安娜和索菲協同頂住了這一擊。

  三道身影的動作同時停滯。

  砰!

  衝擊波擴散,身旁的玻璃展櫃被震得劇烈晃動,眼看就要傾倒。

  展櫃中是一件正在「哭泣」的天使雕塑,黑色,無頭,但有著極細彩色光帶裝飾著線條。

  四隻手——兩隻屬於達希拉,一隻屬於安娜,一隻屬於被安娜操控的空殼索菲——同時伸出,穩穩地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展櫃。

  隔著玻璃,達希拉看到了安娜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眸子裡,只有戲謔。

  而在安娜身前,那個依然保持著僵硬微笑的空殼索菲,就像是一個詭異的第三者,夾在兩個致命的女人中間。

  「小心點,達希拉小姐。」

  安娜輕聲說。

  「法本先生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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