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雲頂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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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空車切開繚繞的人造雲霧,像一枚銀針刺入麗景區那令人眩暈的潔白腹地。

  腳下的城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生物質感。無數流線型的高塔如同巨大的真菌或被漂白的骨骼,盤旋上升,互相糾纏。它們潔白、光滑,沒有一絲縫隙,仿佛是從這片土地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外骨骼,透著一種病態的聖潔。

  「那個叫ZZ的傢伙,哪怕把聲帶切了,大概也能用那雙金魚眼發出噪音。」海森靠在生物凝膠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語氣平淡,「不過,效果達到了。今夜,整個麗景區都知道有一對從廢都來的怪醫夫婦。」

  「只要別真的把床弄塌就行。」安娜坐在他對面,手中把玩著一隻空酒杯,她的語氣冷冽。「你可真會說呀,親愛的拉斐,什麼叫各自的應酬,還有什麼叫佩爾索納醫生的魔術手。」

  海森苦笑,他看得出來,安娜現在很想出去打一架——畢竟,在她更換賽博格義體後,她變得很擅長打架。

  海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雙纖細、白皙,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血管的手——那是移植自他的仿生皮膚。

  他身上每一處被金屬覆蓋的位置下的仿生皮膚,都移植給了安娜。

  海森抬起自己的左手,他曾經的柔軟仿生手臂已經被金屬所覆蓋,五指在空中虛抓了一把,他感受著金屬表殼下極速涌動的精準與力量。

  在銀河城,尤其是他的通緝令發布後,任何外放的納米機械雲霧都會立刻觸發無處不在的掃描儀器,整座城市的人都在渴望他的賞金。所以他將所有的納米機械壓縮、封存在仿生皮膚與金屬殼層之下,將它們變成了自己緻密的第二層肌肉。它們能讓他的手指在瞬間硬化如鋼,也能讓指尖的觸覺靈敏度提升百倍,更重要的是,大幅度提高了原本仿生義手的精準性。

  海森看著安娜那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新面孔,這也是用他原本面部的皮膚移植、拼貼而成的傑作。而在那層柔軟溫熱的偽裝之下,是原本的光學迷彩蒙布,以及那具曾經在雨夜中襲擊海森的強大賽博格軀體。

  不止於此,如今安娜的軀體,還用珀西自律工廠生產的滲碳裝甲鋼強化,加裝了能瞬間爆發出近一噸推力的陣列矢量噴口,並用從射電望遠鏡陣列回收的裝置強化了這具義體的「沉默」能力。

  只是,這具身體的供能方式是高能電池,而非海森或阿拉德摩爾那種未知核能,沒有辦法支持長期戰鬥,且需要定時充電。

  「這只是必要的偽裝。」海森的聲音溫柔,眼神卻越過她的肩膀,警惕地掃視著車窗外掠過的無人機群,「畢竟,我們要在這個……充滿生機的地方紮根。」

  像是察覺到了銀河城無所不在的監視,海森——拉斐爾·佩爾索納誇張地說道:「我們互為表里,索菲。」

  「哼,聽起來像是某種劣質浪漫小說的台詞。」安娜輕哼了一聲,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放鬆了些許。

  浮空車無聲地穿過雲海,下降到人造雲霧之下,逐漸駛離麗景雲頂的核心區域。

  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畸變。那種令人眩暈的「聖潔感」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瘋狂、無序的生物質感。

  靠近環灣工業區的麗景區邊緣,建築不再保持獨立的優雅,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類似病變肺部纖維化組織般的質感。

  那裡擁擠、無序,看著就像是癌細胞一般的生物性增生。巨大的白色仿生承力框架像是一層層鈣化的甲殼或枯死的骨骼,將空間強行切割、擠壓,構築成了一個巨大的、平面化的層狀巢穴。在這層慘白的骨架縫隙之間,是不規則延展的平台與蜂巢般密集的膠囊房間,它們像真菌一樣層層堆疊,互相擠壓,仿佛要將每一寸空間都填滿。

  透過那些層層疊疊的放射性枝椏,依稀可以看到最頂層稀疏地散落著帶院子的獨棟豪宅甚至私人跑馬場,它們吸附在巢穴的頂端,享受著陽光雨露;而視線向下,穿過那些骨白色的網格,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裡是海森尚未曾探索過的深淵,隱約散發出低沉的轟鳴與熱氣,仿佛這巨大的生物巢穴正在其腸胃深處消化著什麼。

  「先生,女士,需要再來點什麼嗎?」

  車廂角落裡,那個一直保持著標準微笑的仿生人侍者突然開口。

  它的聲音溫潤得體,動作流暢而優雅,手中托盤裡的水晶杯甚至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輕微的碰撞聲。

  「需要為您開啟座椅的按摩功能嗎?或者,再來一杯起泡酒壓壓驚?」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發了仿生人的服務,海森心想,他的目光掃過那個侍者精緻卻空洞的臉龐,又瞥了一眼窗外那些蜂巢般密集的建築縫隙——在那陰影中,無數像這名侍者一樣的黑點正在繁忙地穿梭。


  這正是三戰後新興的麗景區最顯著的特徵。這裡的富人們痴迷於被服侍的虛榮感。因此,這裡是整座銀河城仿生人密度最高的區域。它們不僅是侍者,更是維持這個巨大生物巢穴運轉的工蜂與工蟻,數量甚至比人類住戶還要多出幾十倍,密密麻麻地填充在城市的每一條血管里。

  「不必了。」海森擺了擺手,收回目光,語氣帶著一絲只有上流人士才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挑剔,他始終小心地扮演拉斐爾·佩爾索納的角色。

  侍者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謙卑笑容:「麗景區的繁榮離不開我們的維護,先生,為了您的舒適體驗,我們……」

  它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就像是一張正在播放的老式唱片被猛地劃了一道。

  侍者正在直起的腰身僵在了半空,那個完美的微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強行定格,然後開始崩壞。

  那個仿生人的脖子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類似鳥類求偶時的角度猛地扭轉了九十度,那雙原本溫順的電子眼死死地盯著海森,瞳孔在瞬間擴散到了極致。

  「滋……滋……」

  它的發聲單元里傳出一陣類似溺水般的咕嚕聲。

  「……墜落……」

  它手中的托盤劇烈晃動,水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張完美無瑕的塑膠臉龐開始抽搐,露出了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恐怖表情。

  「……我的……」

  啪!

  水晶杯摔落在地,炸成無數碎片。

  索菲的手指瞬間搭上了大腿外側的暗格,身體微微前傾,在那層細膩的「海森皮膚」下,合金骨架已經進入了戰鬥預熱狀態。

  「它失控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但眼神卻冷得像冰。她沒有看地上的碎片,而是死死鎖定了仿生人的頸部關節——那是物理癱瘓的最快路徑。

  「需要我讓它安靜下來嗎,拉斐?」

  這一句詢問里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只要海森點一下頭,或者那個仿生人再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她的單分子線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切斷它的中樞神經。

  「別動氣,親愛的。」海森從容地扮演著拉斐爾,優雅地站起身,擋在了安娜和仿生人之間,同時也遮擋了可能存在的監控視線。

  「我檢查一下。」

  他的左手閃電般探出,金屬手指精準地刺入了仿生人的後頸接口。潛伏於表殼下的納米機械瞬間硬化變形,組成了數據探針。

  【強制入侵。邏輯覆寫。】

  在只有海森能看到的視野里,他捕捉到了那段充滿了絕望情緒的數據流。

  「墜落……墜落……」

  海森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只是眉頭微皺,仿佛在處理一件令人厭煩的小故障。

  但是,那股混亂、數據流不僅僅是在仿生人的電路里亂竄,它像是一段在該頻段廣播的病毒代碼,直接引起了海森體內義體組件的交感震顫——幾乎讓他想起了在袋鼠莊園的遭遇。

  只不過,似乎不是病毒,而是別的什麼。

  在袋鼠莊園的深坑中,他曾一次性連結了無數仿生人的組件,在彼時的共鳴下,他曾感受到了某種類似的衝動,近乎火焰。

  但他暫時沒有時間深究,銀河城處處是監視,處處潛藏著危機。

  海森在房客的幫助下,如同手術刀般切除了那段數據,然後重啟了系統。

  「嗯?好像就是一點小小的網絡故障,你看,它應該快好了。」

  幾秒鐘後,仿生人侍者重新站直,臉上掛回了職業微笑:「非常抱歉,先生,女士。系統似乎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波動。」

  「不過,看來這城市的網絡環境比我想像的還要……嘈雜。」海森收回手,用絲巾仔細擦拭著手指,語氣中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挑剔,「連這種型號都會受到干擾。」

  「也許是由於靠近工業區吧。」索菲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那些雜亂的建築,「這裡的噪音總是很大。」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麼。

  這座城市的病灶層出不窮,與危險和機遇同樣多,他們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哪一個,但此時,他們都有更專注的目標。


  ——神龕。

  仿生人的問題,還不在列表之上。

  浮空車最終停在了一條緊靠著海堤的街道盡頭。

  這裡不但是麗景區的邊緣,更是整座達爾文銀河城的邊緣地帶。巨大的防浪堤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將喧囂的城市與外面那片被菌膜覆蓋的紫色死海隔絕開來。即便隔著厚重的混凝土,也能隱約聽到海浪拍打堤壩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粘稠的撞擊聲,就像是某種巨獸在牆外無力地抓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鹽分和遠處工業區飄來的酸性廢氣味道,與麗景區核心那種甜膩的香氛截然不同。

  佩爾索納診所那棟復古的紅磚小樓就矗立在巨大的防浪堤陰影下,顯得格格不入。牆上的人造爬山虎在夜風中瑟瑟發抖,葉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這棟老房子在低聲呼吸。

  「到家了,拉斐。」

  兩人走下浮空車。安娜——不,索菲走在前面,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就在她準備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時,她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親愛的。」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但海森聽出了其中的警示。

  海森也看到了。

  在診所昏暗的門廳陰影里,站著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緊身風衣的女人,修長,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冷光。她站在那裡,整個人仿佛沒有重量,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當海森的目光掃過她時,甚至有一種視線穿透了空氣、卻沒有聚焦在任何實體上的錯覺。她繞過了所有的電子防線,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那裡。

  「佩爾索納醫生,佩爾索納夫人。」

  女人從陰影中邁出一步,微微欠身。

  「很抱歉不請自來。」

  她抬起手,掌心中托著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在空氣中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那是一個繁複、華麗的金色雲紋圖案。

  「我是來送請柬的。」

  海森微微挑眉,並沒有表現出驚訝,而是維持著那副見過大世面的傲慢:「如果我們拒絕呢?」

  女人笑了。

  「在麗景區,沒有人能拒絕『雲頂』的邀請。」

  她向側方退了一步,手指輕輕一划。

  身後的車庫大門緩緩升起。

  在那昏暗的車庫裡,靜靜地停泊著一輛流線型的懸浮車。它通體漆黑,風格復古,採用了與海森義體風格一致的撞色金屬塗裝,車身上有著簡約的飾條以及暗色的紋路,前傾的鍍鉻格柵如同捕食者張開的利齒,宛如一件致命的藝術品。

  「這是訂金。」女人的目光掃過那輛車,又回到海森身上,「我的主人為您二位特別定製的。我想,它很符合二位的……美學。」

  「明晚八點,麗景雲頂,波德莊園。」

  女人重新退回陰影之中,身體開始逐漸透明,光學迷彩啟動。

  「我的主人有一些小小的、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能解決的麻煩。他不喜歡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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