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漩渦,以及雲頂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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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9年12月,北緯68度,諾北威,羅弗敦群島。

  在這裡,連風都染上了極夜的顏色。

  赫爾辛根雲山之巔,郭海生站在懸崖的邊緣,腳下的岩石像是一頭巨獸支棱出的黑色獠牙,直刺入下方那片翻湧不休的冥海。狂風裹挾著北大西洋冰冷的水沫,像霰彈一樣打在他的防風衣上,發出細密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對岸是默斯肯島,一座在怒濤中沉默的孤島。而在兩者之間,那片被稱為「默斯肯斯特勞門」的海域,此刻正如同一鍋被煮沸的瀝青,粘稠、沉重,卻又蘊含著撕碎一切的動能。

  「愛倫·坡在《默斯肯漩渦沉浮記》里寫道,那種咆哮聲像是千萬頭水牛在草原上狂奔。」郭海生不得不提高音量,讓聲音穿透這漫天的風噪,「儒勒·凡爾納則讓『鸚鵡螺號』在漩渦中終結。劉慈欣在《三體》也把對於黑洞最關鍵的象徵放到了這裡。作家們總是試圖用最宏大的詞彙去描繪這種偉力,試圖賦予自然一種人格化的憤怒。」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女子。

  尼古拉·阿蒂爾佩戴著護目鏡,她金色的長髮被風扯得筆直,在那灰暗的天地間,她是唯一的亮色。她並沒有看海,而是盯著手中終端機上那條不斷跳動的紅色曲線——墨子5500號超算的實時模擬數據。

  「文學總是需要浪漫化的修辭,海生。他們需要這種誇張來讓讀者戰慄。」阿蒂爾的聲音很輕,但在風中卻有著奇異的穿透力,「但現實不需要修辭。現實只需要物理法則。」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海面,眼神中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與冷靜。

  「看著吧。不是文學的想像,而是流體力學的必然。」

  時間歸零。

  海面變了。

  起初只是浪涌的節奏亂了,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海底攪動。緊接著,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殼深處的震動順著岩石傳到了郭海生的腳底。那不是集群的奔跑聲,那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地球的動脈在這一刻發生了梗阻,發出的瀕死喘息。

  黑色的海水開始旋轉。

  愛倫·坡描寫的漩渦是有著整齊的邊緣的,但現實不同,它是混亂的、暴虐的。數百萬噸的海水相互擠壓、碰撞,在巨大的離心力作用下,海面中間塌陷下去。那不是一個漏斗,那是一個傷口,一個直通深淵的黑色傷口。白色的泡沫被拉扯成極細的絲線,在黑色的旋渦壁上瘋狂旋轉,勾勒出死亡的軌跡。

  那種視覺衝擊力超越了郭海生過往所有的認知。在這股宏大的天地偉力面前,人類的語言顯得如此蒼白,所謂的「恐怖」一詞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而在那混亂的湍流中,在那億萬噸海水的無序碰撞里,他看到了一種令人戰慄的「秩序」。

  「這就發生了。」郭海生喃喃自語,感到一陣從脊椎升起的寒意,「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通解,你們真的找到了......與模型預測完全吻合.......北大西洋暖流,真的要停擺了。」

  「是『我們』,海生。」阿蒂爾沒有回頭,她仿佛在欣賞一場由她親自指揮的交響樂,「千禧年七大難題之一,困擾了人類兩個世紀的湍流之謎。在我們ACW推導出那個平滑性證明的瞬間,流體力學就不再是經驗科學,而是絕對的預言。」

  她伸出手,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划過,仿佛在描摹遠處那狂暴漩渦的邊緣。

  「只要算力足夠,我們能計算大氣中每一縷風的軌跡,能模擬深海每一滴水的流動。墨子5500號超算不僅預測出了這個曾經只存在於文學想像中的默斯肯大漩渦,更驗證了我們對全球洋流與大氣熱力環流模型的絕對掌控。」

  阿蒂爾轉過身,看著郭海生,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殘酷並存的光芒。

  「大漩渦的出現,意味著模型參數的最後一塊拼圖歸位了。它證明了我們的計算不僅適用於局部的湍流,也適用於整個行星的循環系統。」

  她指了指腳下的深淵,聲音平靜得讓人絕望。

  「這是喪鐘,儘管北大西洋暖流還沒有停,海生,就像你看到這個漩渦一樣,數學告訴我們,它的停擺已經是既定的未來。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就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大洋的傳送帶將斷裂,氣候突變之下,全球糧食產量將減產一半,北半球將迎來漫長的凜冬,更加混亂且極端的天氣系統將席捲我們所有人。二十億人……甚至更多,會被這個漩渦吞噬,連骨頭渣都不剩。」

  郭海生看著手中的數據終端,那上面的紅色曲線正在向著那個代表「崩潰」的臨界點無限逼近。他突然意識到,解開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意義遠不止於此。


  既然能計算海洋這種複雜的流體,那麼……

  「如果連這樣行星規模的混沌湍流都能被精確預測……」郭海生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阿蒂爾,「那麼,對於同樣遵循流體運動規律的等離子體……」

  「沒錯。」阿蒂爾微笑著接過了話頭,那個笑容里藏著人類未來的鑰匙,「既然能算清大海的憤怒,我們就能以此為籠,鎖住太陽的狂暴。可控核聚變的磁流體穩態約束,不再是運氣遊戲了。」

  「毀滅與新生,在同一個公式里誕生。」

  阿蒂爾將那個沉甸甸的黑色數據盒遞到了郭海生面前,她的眼神在風中顯得格外熾熱。

  「這就是ACW的底牌。我們用數學預言了末日,也用數學打造了方舟。」

  郭海生接過數據盒,全息投影在狂風中展開了一角。那是一個宏偉到令人窒息的藍圖——赤道的大西洋洋中脊,利用地熱供能,連接深海與太空的雙子城,「亞特蘭蒂斯」。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阿蒂爾預期的狂熱。相反,他皺起了眉頭,手指在全息投影的邊緣停滯,像是在審視一個精緻卻易碎的謊言。

  「這太瘋狂了,尼古拉。」郭海生合上了投影,聲音冷硬,「不是技術上的瘋狂,而是政治上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咆哮的大漩渦,直視阿蒂爾的雙眼。

  「這涉及到多少利益方?早已分崩離析的歐聯、各自為政的北美、深陷危機的拉美與非洲、把守著太空電梯的華盟、還有那些掌握著全球命脈的巨型財閥……僅僅是為了協調這些人的出資比例,就需要在日內瓦開上十年的會。再加上選址、管轄權、技術標準的統一……」

  郭海生冷笑了一聲,將數據盒在手中拋了拋。

  「按照現在的國際局勢,等他們扯皮結束通過第一期預案,至少是二十年後了。那時候北大西洋暖流早就徹底崩潰,歐洲已經被冰封,這也就是一張廢紙。你真的指望那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官僚和資本家,為了一個五十年後才能入住的神國買單?」

  「你還是沒看懂,海生。」

  阿蒂爾笑了。那不是被質疑後的窘迫,而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網時的狡黠與從容。

  她向前一步,任由海風吹亂她的長髮。

  「亞特蘭蒂斯?那只是個畫在天邊的餅,是個用來把所有人騙上桌的籌碼。它是不是真的能建成,或者五十年後建成什麼樣,根本不重要。」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圈,仿佛包攬了整個世界。

  「我們要的不是那座城。我們要的是『建設那座城』的過程。」

  「五期工程,五十年規劃。」阿蒂爾豎起手指,一一列舉,「第一期,需要轉移歐洲和北美沿海的三億難民。這不僅僅是搬家,這意味著必須打破國界線,意味著大西洋兩岸的國家為了安置人口,不得不開放邊境,不得不進行深度的資源置換。」

  「第二期,深海基建。為了在洋中脊動工,必須恢復全球範圍內的物資調配。那些壟斷了通信信道、讓世界處於擱淺狀態的大公司,為了吃到這塊世紀大蛋糕,必須主動恢復全球互聯。他們會被利潤逼著去修好這個破碎的世界。」

  「還有華盟。他們專注於太空,對地球的爛攤子不感興趣。但亞特蘭蒂斯的太空部分需要他們的工業能力與資源技術,我們也有著他們需要的太空殖民的技術,這是他們無法拒絕的入場券。一旦他們入局,資金和技術的流動就會變成一張網,把所有人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郭海生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你是說……」他喃喃道,「亞特蘭蒂斯只是層皮?」

  「沒錯,用你的文化來說,它就是個餃子皮。」阿蒂爾眼中閃爍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光芒,「我們要包在裡面的餡,是人口的重新洗牌,是資源的強制流動,是技術的落地生根,是逼迫這個四分五裂的世界重新連成一個整體。」

  「當他們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亞特蘭蒂斯』爭得頭破血流、不得不開始合作的時候,我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約克超級海堤、歐聯北境堡壘、聖彼得堡五海集暖……這些看似是為了配合亞特蘭蒂斯而做的前期準備,才是真正能在這個冬天救人命的東西。」

  阿蒂爾轉過身,再次面向那漆黑的大海。

  「這就是ACW在巴黎做的。我們給他們描繪了一個無法拒絕的天堂,然後告訴他們,想去天堂,就得先修好腳下的地獄。」


  郭海生沉默良久。他看著手中的黑色盒子,感覺它的分量變了。這不再是一份技術圖紙,而是一份裹著糖衣的毒藥,一份針對全人類貪婪與恐懼的心理側寫。

  「為什麼你不在場?」郭海生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但這次語氣中多了一份凝重,「既然這是一個如此巨大的局,作為設局人,你在場不是更能把控局面嗎?」

  「因為完美的騙局不需要魔術師站在舞台中央。」阿蒂爾輕聲說,「我的存在只會讓他們警惕。讓他們以為這是他們自己的主意,讓他們以為這是他們博弈出來的結果,這才是最安全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笑著說,「怎麼樣,比你的仿生人小把戲還是要厲害許多吧。」

  緊接著,她頓了頓,聲音又變得有些低沉。

  「不過……我不想再要更多的光環了。無論是先知還是君王,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人類不應該對另一個人抱有如此多的期待,那是一種病態的依賴。我依然只是一個人而非某個聖物,海生。我只想做當年那個在雨夜裡,為了大家揮舞旗幟的女孩。」

  郭海生握緊了數據盒。他終於明白了阿蒂爾的意圖,也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這裡面……」他開口道,聲音恢復了冷靜,「關於合成食物的技術資料,我可以整合。既然要轉移幾億難民,糧食是最大的缺口。我的團隊最近在酶工程上有突破,可以把這一環補上。」

  「還有很多前瞻技術預研,你也看看。」阿蒂爾笑了,那個笑容在狂風中顯得格外悽美,「比如你的團隊正在研究的下一代仿生建築技術。現在的工程速度太慢了,無論是為了拯救人類,改善地球環境,還是為了那個……也許五十年後真的能實現的星際殖民,都太慢了。」

  「那風險呢?」郭海生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忍不住問道,「所有這些技術,如此激進,如此龐大。把全世界都卷進來,一旦失控……」

  阿蒂爾沒有回答。

  風不停,浪不止。

  在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面前,她的沉默就像是唯一的答案。

  ……

  「滴。」

  輕微的電子提示音像一把手術刀,將海森從回憶的深海中剝離。

  也許是窗外的景色喚醒了那段記憶。那些懸浮在雲端、如同生物肢體般糾纏生長的建築群,正散發著令人眩暈的輝煌。那是他曾經預研許久的仿生建築技術,是曾被寄予厚望、用來在系外行星的岩石上紮根的方舟。

  但現在,它們只是麗景區權貴們的酒杯。

  八十年過去了。沒有方舟起航,人類依然被困在這個名為地球的泥潭裡。阿蒂爾口中的「地獄」並沒有被修好,它只是被這些原本屬於星辰的技術,裝修得更加豪華、更加荒誕了而已。

  他的擔心沒有錯,只是沒有想到,最終失控的是那個名為「郭海生」的自己,他用那幅藍圖,鑄造了一個嶄新的地獄。

  「檢查過了,這車很乾淨,沒有任何監控或定位。」

  駕駛座上,是身著黑色司機服飾、佩戴著全息面具的安娜。

  復古風格懸浮車正在緩緩切入麗景雲頂的自動航道。

  海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假面面具,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來自北大西洋的寒意。

  「這是我們一直等待的機會。」他戴上假面面具,那種屬於拉斐爾·佩爾索納的、帶著舊時代貴族氣息的溫文爾雅重新回到了他臉上,「既然他們送來了請柬,我們就去看看這真正的銀河城麗景區雲頂……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轉過頭,看向后座的另一邊。

  那裡坐著另一個「安娜」,索菲·佩爾索納。

  她穿著安娜的深紫色晚禮服,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但這具軀殼裡沒有靈魂,也沒有武裝,它只是診所義體零件的堆砌,佩戴著安娜義體的面孔,由房客遙控,靜靜地等待著在聚光燈下扮演那個名為「索菲」的影子。

  「你留在這裡。」海森對真正的安娜說道,透過後視鏡看著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在莊園外。你是我的眼睛,也是我最後的保險。如果裡面是個陷阱……」

  「我就炸開一條路接你出來。」安娜接過了話頭,她沒有多言,只是輕輕拍了拍藏在大衣下的重型武器。

  海森點了點頭。

  「我有預感,」他看向窗外那座漂浮在雲端的巨大莊園,「在這座城市裡,事情似乎總將以暴力為終局。」


  ……

  麗景雲頂,波德莊園。

  這是一座真正的天空之城。不起眼的白色仿生結構基座將整座莊園托舉在人造雲層之上,放射性的枝椏與太陽能板葉片通過精準的流體力學設計,將高空的寒流與狂風格擋在外,只留下被精確調節過的、恆溫24攝氏度的微風。

  各式各樣造型誇張、極盡奢華的私人浮空艇像歸巢的蜂鳥一樣,優雅地降落在延伸出的停機坪上。

  海森挽著「索菲」的手臂,走下車。

  迎接他們的並非人類,甚至不是普通的仿生人。

  那是「雕塑」。

  兩排身形完美的男女侍立在紅毯兩側。他們全身赤裸,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大理石質感,在燈光下泛著溫潤而冰冷的白光。

  海森看到一名女侍者,她的皮膚上布滿了錯綜複雜的金色裂紋,就像是某種名為「金繕」的古老工藝,將破碎的瓷器重新粘合。那金色的紋路在她的呼吸間微微起伏,仿佛金色的岩漿在石縫中流動。

  另一名男侍者則更加驚奇。他身上披著一件看起來像是輕紗的織物,但那質感分明是堅硬的岩石,卻隨著他的走動呈現出絲綢般的飄逸感——那是極致的材料學炫技。

  更遠處,一個有著「聖巴塞洛繆」造型的侍者正在引路。他被剝去了全身的皮膚,紅色的肌肉纖維極其精密地暴露在外,而他那張人皮,正像一件大衣一樣搭在他的左肩上——那是某種高科技的超高柔性顯示屏,上面正循環播放著莊園主人的歡迎詞。

  「房客。」

  海森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指尖極快地在一名經過的「維納斯」侍者手臂上輕點了一下。黑色的納米機械如微塵般滲入。

  【分析完畢:基於人類活體改造。大腦皮層已被物理切除,僅保留腦幹與運動神經中樞。植入了可編程生物濕件作為控制核心。全身肌肉被替換為記憶聚合物,皮膚經過鈣化處理……】

  這不是仿生人。這是人。

  是被剝奪了靈魂、被當做原材料重新雕刻的人。

  「真是……令人作嘔的藝術。」海森在心中低語,但他臉上的微笑卻愈發迷人,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敞開。

  那種屬於麗景區的、帶著甜膩腐敗氣息的奢華感瞬間撲面而來。

  映入眼帘的輝煌並非來自死寂的金銀——對於在場的賓客而言,那些東西太過乏味了。他們用活生生的血肉代替了絲綢與大理石,將生命本身貶低為一種可塑的黏土,以此堆砌出一座充滿了痛苦與褻瀆的極樂殿堂。

  巨大的拱券並非由石塊堆砌,而是由某種潔白如象牙的巨型軟骨增生而成。它們像哥德式大教堂的肋架拱一樣向穹頂延伸,每一根線條都遵循著黃金分割的數學美感,卻在交匯處融合得天衣無縫,沒有一顆鉚釘,沒有一條縫隙。

  牆壁上覆蓋的並非壁紙,而是層層疊疊、半透明的珠光筋膜,它們在呼吸燈般的節奏中微微起伏,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光滑的鈣化骨骼與柔韌的生物纖維相互纏繞,構築成了流線型的立柱與迴廊置身其中,那些潔白的表面有著陶瓷般的細膩質感,其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的神經網絡如同精美的浮雕般蔓延。

  宏偉、潔淨、寂靜,帶著一種令人想要跪拜的異質神性。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不僅有美酒,還有隨處可見的透明浴池,裡面翻滾著淡粉色的去甲基溶液,幾名賓客正赤裸著浸泡其中,與衣冠楚楚的路人談笑風生。

  一位貴婦正當眾試用著名為「第三隻手」的外附義體手臂。那是一隻完全由透明生物凝膠構成的觸手,它像是一條回首的毒蛇,剛剛從貴婦自己的後背肌肉中拔出——觸手末端那根鋒利的骨針上還掛著新鮮的血絲,而她的傷口甚至正冒著絲縷熱氣。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舉著香檳的手指的穩定性,她臉上的笑容甚至因為這種微弱的痛楚而變得更加亢奮。

  大廳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古銅色的鐘擺。

  它沒有錶盤,只有那根沉重的、邊緣被打磨得鋒利無比的擺錘。它在人群頭頂不知疲倦地擺動,每一次划過最低點,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直擊心臟的「嗡」聲,仿佛在為這場狂歡倒計時。

  音樂響起了。

  起初是恢弘的弦樂,但隨即被一陣沉悶的、直抵胸腔的低頻電子脈衝強行扭曲。那節奏並不合拍,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攥住了在場每一顆心臟——無論是原生的,還是人造的——迫使它們按照同一個病態的頻率搏動。


  海森感到了一陣強烈的眩暈,那是音樂的次聲波在干擾他的前庭神經,這種音樂像是某種新潮的毒品流行在這座未來之都。

  眩暈中,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流動、重疊,變成了一場無法醒來的迷離幻夢。

  他並非在行走,而是被這股奢靡的暗流推著漂流。

  深入建築的迴廊。

  第一間套房是深邃的藍。冷氣噴涌,全息投影將這裡偽裝成了深海。賓客們像是游魚般在幽藍的光影中穿梭,他們身上的義體散發著過載的高熱,唯有在這裡才能得到片刻的冷卻。窗外投影著積雨雲的深藍,雷電在雲層深處無聲地炸裂。

  轉過一道蜿蜒的長廊,藍色突變為病態的紫。這裡瀰漫著濃郁的薰香,那是某種高純度的荷爾蒙製劑,所有人的生物感官都在外激素的作用下共鳴共感。紫色的天鵝絨帷幔下,肢體交纏。海森看到一個只有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被改造成多足機械的貴婦,正慵懶地躺在紫色的雲霧中,任由那些機械足在一名年輕侍者的身上留下淤痕。

  緊接著是詭異的綠。那不是植物的生機,而是螢光培養液的色澤。無數透明的管線從天花板垂下,連接著賓客們的脊椎,將綠色的液體泵入他們的體內。窗外的雲層在這裡變成了慘綠色,仿佛整座莊園都浸泡在福馬林之中。

  橙色、白色、紫羅蘭色……

  房間套著房間,長廊連著長廊。每一扇窗戶看出去,雲層的顏色都隨著室內的燈光而詭異變幻,仿佛這座莊園正在穿越不同的時空位面。這是一座將死亡與衰老隔絕在外的迷宮,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感官的無限放大。

  在這個封閉的循環中,黃銅的義肢與黃金的飾品在擁擠中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鮮紅的葡萄酒潑灑在潔白的地毯上,與同樣鮮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腥甜。

  在最核心的黑色舞池中,狂歡達到了頂點。

  一對男女正在舞池中央瘋狂地扭動,他們的動作早已超越了人類骨骼的極限。那是機械對肉體的絕對支配,是義體過載前的最後狂舞。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

  男人的動作猛地僵住。他那隻追求極限視覺增強的義眼,因為無法承受瞬間的數據洪流與高壓,在他的眼眶中過載炸裂。

  赤紅的火花混雜著藍色的冷卻液噴涌而出,瞬間點燃了女伴那件由極樂鳥羽毛編織的昂貴裙擺。

  火焰騰起。

  但周圍沒有尖叫,沒有恐慌。

  人群反而爆發出了更加熱烈、近乎癲狂的歡呼與掌聲。他們舉起酒杯,興奮地圍觀著那名捂著眼眶哀嚎的男人,和那個在火焰中驚慌旋轉的女人。在他們眼中,這並非事故,而是這場盛宴中最精彩、最刺激的即興表演——是獻給感官的最高祭品。

  就在這種混亂、暴虐與迷亂達到頂峰的一刻。

  大廳的最盡頭,巨大黃銅鐘擺的陰影之下,那扇始終緊閉的、仿佛是用凝固的血液澆築而成的深紅色大門,在萬眾矚目中,緩緩向兩側滑開。

  所有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如同朝聖般全部聚焦於那片深紅的陰影之中。

  宴會的主人出場了。

  此刻的他,是這座雲端迷宮的君王,是這場血肉祭典的祭司。像是一個古老而邪惡的圖騰,從陰影中被推到了台前。

  他的裝扮足以讓最瘋狂的藝術家都感到窒息。

  他身披一件深紅色的天鵝絨聖袍,那顏色濃郁得化不開,暗沉得就像是幾千層乾涸的血痂堆疊而成。但這並非最令人驚駭之處——那寬大、拖曳在地毯上的袍擺,竟然是由成百上千張人類的麵皮縫合而成的!

  那些麵皮經過了某種極其精密的防腐與柔化處理,卻依然頑固地保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表情——極度的恐懼、諂媚的狂喜、空洞的絕望。隨著宴會主人的每一步邁出,這些面孔就在他的腳下起伏、擠壓、摩擦,仿佛地獄中萬千不得超生的靈魂在無聲地蠕動、哀嚎,簇擁著他們的主宰。

  而他本人的面容,則隱藏在一張巨大的、比例失調的假面之後。

  那絕非人類的五官:眼距寬得離譜,仿佛是為了容納非人的視角;鼻子扭曲如鷹喙;那張咧到耳根的嘴巴被固定在一個永恆的、滑稽而殘忍的弧度上。這張面具就像是造物主在醉酒後隨手捏造的泥偶,充滿了對他所創造的人類形象的嘲弄。

  為了完成這身「受難者」的造型,兩條潔白的醫用繃帶從他的雙臂垂下,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飄蕩。在繃帶的末端,甚至精心設計了滲血的效果,暗紅色的痕跡在純白上暈染開來,仿佛他剛剛背負著世人的罪孽,從十字架上走下。


  「諸位!」

  宴會主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帶著一種金屬的顫音,在大廳中迴蕩。

  「今晚,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紹一位新朋友。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一位能將金屬與血肉完美融合的大師——拉斐爾·佩爾索納醫生!」

  聚光燈瞬間打在了海森身上。

  海森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面具上的流光恰到好處地閃爍了一下。

  主人走到海森面前,那張巨大的假面湊近了海森的臉,雖然看不見表情,但海森能感覺到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歡迎,醫生。」

  他伸出手,那隻手上戴著漆黑的手套,掌心裡托著一朵精緻的金色玫瑰。

  那正是海森昨天在電視節目上變出來的那一朵,紋理、光澤,分毫不差。

  海森接過玫瑰。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殼層下的納米機械瞬間激活。

  金色的玫瑰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坍塌、收縮、摺疊,在一秒鐘內變回了一枚金幣。

  只是,金幣表面的圖案變了。不再是原本的頭像,而是變成了宴會主人那個複雜恐怖的假面形象。

  「精彩!」宴會主人鼓掌大笑,聲音刺耳。

  就在這時。

  「當——」

  大廳中央的那個巨大鐘擺,敲響了。

  第一下。

  原本喧鬧的音樂聲像是被刀切斷一樣,戛然而止。

  「當——」

  第二下。

  舞池中的舞者停止了轉動,保持著各種怪異扭曲的姿勢,像是一群被定格的木偶。

  「當——」

  第三下。

  那些大理石般的侍者僵死在了原地,真的變成了毫無生氣的雕塑。

  ……

  「當——」

  第十二下。

  最後一聲鐘鳴落下,餘音在死寂的大廳里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在那死一般的寂靜中,大廳的一角,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慌亂、甚至帶著跌撞的腳步聲。

  人群自動分開,像是在躲避瘟疫。

  一個侍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那是一個擁有著「大衛」般完美身軀的男性侍者,原本應該像神祗一樣完美。但此刻,他的雙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雙眼,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湧出,順著他那潔白如玉的身體流淌下來,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畫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跑到了大廳中央,跑到了宴會主人和海森的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然後,他張開了嘴。

  沒有慘叫,沒有求救。

  他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平直的、仿佛在朗誦神諭般的語調,念出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熔化的太陽流血的太陽黯淡且深紅的太陽……】

  【千萬人】

  【舉起心臟】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帶血的喉嚨里嘔出來的。

  念完最後一句,他猛地鬆開了捂著眼睛的手。

  他的眼眶裡空空如也,眼球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兩個黑漆漆的、還在往外冒血的深洞,直勾勾地對著海森。

  他倒了下去,死了。

  周圍的賓客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人群開始騷動。

  宴會主人卻依然站在原地,那張巨大的假面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在那假面的眼洞深處,似乎閃爍著某種興奮的光。

  「我曾目睹低垂的太陽,被神秘的恐怖玷污,照亮了長長的紫色凝塊,就像古代悲劇中的演員,波浪在遠方滾動著百葉窗般的顫慄!」

  海森聽到了宴會主人的聲音。

  「旗幟是流血的肉……源自那為我們永恆碳化的地球之心。」

  聲音近了,像是在他耳邊響起。

  「地獄一季。」他說,「你在節目中朗誦的詩。」

  「認識一下,我叫萊爾。」

  他轉過頭,看向海森。

  「也許你會問我,為什麼會邀請你來。」

  萊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扭曲的期待。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這就是我要你幫忙解決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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