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喜歡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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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泉繪美很快被送去手術室麻醉了,陪同的宮下彩音也跟著去了。

  平車被推走後。

  處置床旁邊只剩下換下來的紗布、沖洗過的托盤,還有幾個筑波大學的醫生正在整理轉運台帳。水池邊,鹽見貴之正低頭洗手。

  桐生和介一行人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場面。

  高橋俊明先停住了腳步。

  他剛才一路跟過來,還以為會看到病人躺在處置床上哭著喊桐生醫生。

  結果人已經送走了。

  實在令人失望。

  市川明夫抱著資料袋,肚子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叫了一下。

  聲音不大。

  儘管尷尬,好在也沒有人回過頭來看他。

  鹽見貴之關掉水龍頭,旁邊的護士趕緊遞上紙巾。

  他擦著手,視線先落在森本信介身上。

  「森本醫生,這麼有空來救急外來的處置室散步?」

  語氣說得客氣。

  森本信介剛要開口。

  旁邊那名跑出去找人的護士已經向前一步,低頭鞠躬。

  「非常抱歉,鹽見醫生。」

  「是我擅自向前橋市本部醫院發出支援請求的。」

  「剛才病人一直說想見桐生醫生,情緒非常不穩定,我擔心會影響後續治療,所以就」

  她越說聲音越低。

  森本信介聽完,直接板起臉來。

  「這是救急外來,不是你誰想叫誰就叫誰的地方。」

  「病人已經由筑波大學接手,你繞過鹽見醫生,擅自去醫院門口找人,出了問題誰負責?」「下次再有這種事,先向醫生報告,再正式聯絡。」

  他嚴厲訓斥著。

  但,還有話里的「下次」,意思是,也就訓斥兩句而已。

  「是,非常抱歉。」

  護士又鞠了一躬,退到旁邊。

  「鹽見醫生,真是添麻煩了。」森本信介順勢笑了笑,「我們也是聽說病人情緒不穩,所以過來看一眼鹽見貴之倒也沒有繼續追究:「沒事,也是為了病人。」

  小泉繪美是他初診,這周也是筑波大學的接診周。

  這位護士的行為,其實是越界了。

  國立高崎綜合醫院作為新建的厚生省直屬醫院,名義上是中立的,但這裡的人手,大多是從群馬縣內各家醫院調來的。

  這些人,天然就會更親近群馬大學。

  尤其是在北關東三所大學醫院同台競技的當下,搞點小動作,再正常不過。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森本信介見沒什麼事,便想著離開。

  還沒等他轉身。

  鹽見貴之卻忽然開了口。

  「桐生醫生。」

  桐生和介突然間被叫到,也不明所以。

  「既然那名病人一直吵著要找你……」

  鹽見貴之依然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來都來了,那就一起看看吧。」

  「啊?」

  桐生和介再一愣。

  森本信介也站出來,笑著幫忙推辭。

  「這……不太好吧?」

  「沒事,都是為了病人。」

  鹽見貴之把剛剛說過的話再重新說了一遍。

  小泉繪美儘管已經送進手術部,但麻醉誘導、術前核查和器械準備還要一段時間,外科組暫時還沒被叫去刷手。

  他轉過頭去,看向身後那名年輕些的醫生。

  「大澤,複述一下病情。」

  專門醫大澤健一趕緊翻開轉運記錄和處置記錄。

  「患者小泉繪美,十九歲,女性。」

  「到院時意識清楚,血壓尚可,右手指端顏色差,主動活動弱,感覺明顯下降。」

  「打開敷料後可見右前臂中下段開放性絞傷,污染重。」


  「初步探查。」

  「可見橈動脈長段挫滅,尺動脈遠端血流不穩定,掌弓灌注差,正中神經、尺神經以及屈肌腱群損傷。」

  「橈骨遠端開放性骨折,影像上尺橈骨沒有大段缺損,骨端還可以利用。」

  他是剛和手術室完成交接回來的,在這裡是等鹽見貴之最後確認手術方案。

  等大澤健一複述完,今川織已經走到燈箱前。

  她伸手把片子往上推了一點,眼睛落在橈骨遠端那道骨折線上。

  這台手術不好做。

  要花很多時間。

  森本信介也湊過去看了兩眼。

  他不是整形外科醫生,可外傷看得多,一眼也能明白麻煩在哪裡。

  骨頭還在。

  真正糟糕的是軟組織。

  血管、神經、肌腱被機器絞成這樣,術後能留下多少功能,很難說。

  「看來鹽見醫生要辛苦了。」

  他客套了一句。

  但也算是表達了群馬大學就只是看看的態度。

  鹽見貴之沒接話,而是回頭看向大澤健一。

  「說說你的看法。」

  大澤健一翻到最後一頁記錄。

  「先徹底清創。」

  「污染較重,絞傷範圍可能比肉眼看到的更大,所以需要在手術台上擴大探查。」

  「骨折部分先復位固定。」

  「橈動脈斷端如果修整後張力不大,可以端端吻合。」

  「如果缺損較長,就取淺靜脈做橋接。」

  「正中神經和尺神經需要顯微鏡下探查,斷端清楚、張力允許,就做神經外膜縫合。」

  「屈肌腱斷裂部分,能找到斷端就先縫合。」

  「創面如果無法直接關閉,考慮植皮或者帶蒂皮瓣覆蓋。」

  他畢竟是貨真價實的專門醫,立刻給出了醫書上的標準回答。

  市川明夫和高橋俊明在一旁聽著,心裡都覺得這個方案很全面,幾乎挑不出什麼錯。

  先清創,再固定骨頭,再接血管神經肌腱,最後處理創面。

  能做的都做。

  風險也都考慮到了。

  森本信介也點了點頭。

  今川織沒說話。

  她同樣認可大澤健一的基本功。

  筑波大學派到這裡來的醫生,不可能連這種傷都不會看。

  不過,手術方案是一回事,能不能將手救回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鹽見貴之聽完,不置可否。

  大澤健一趕緊又低聲補了一句:「大致就是這樣。」

  戰戰兢兢。

  鹽見貴之還是沒說什麼。

  他看向桐生和介。

  「你覺得呢?」

  「我?」

  桐生和介沒想到自己也會被問到。

  他看了看森本信介。

  這位講師倒是出人意料地沒有出於穩妥的想法,讓他不要多管閒事。

  桐生和介這才走上前一步。

  來到燈箱前,仔細看了片子,又翻了翻轉運記錄。

  今川織把處置記錄遞給他。

  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尤為默契。

  桐生和介一邊看,一邊問。

  「受傷到現在多久?」

  「從料亭送到沼田,再轉到這裡,大概三個半小時。」

  大澤健一回答得很快。

  「沼田那邊有明顯脈搏嗎?」

  「記錄上寫,橈動脈觸不到,尺動脈弱,指端回流差。」

  「機器是洗碗線的傳送帶?」

  「是,夾帶油污和清洗劑,創面污染比較複雜。」

  「好,多謝大澤醫生。」


  桐生和介點點頭。

  他放下記錄,又看了一眼燈箱上的片子。

  「大澤醫生的方案很穩妥,是目前的標準處理方式。」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大澤健一的表情緩和了些。

  鹽見貴之的臉上卻沒什麼變化,似乎還在等他的下文。

  桐生和介只好繼續說下去。

  「不過,對於這種絞榨傷,比起修復,更重要的是功能重建。」

  「繼續說?」

  鹽見貴之的表情動了一下。

  桐生和介接著把話說完。

  「手術的目的,不是把所有斷了的血管、神經、肌腱都接上,而是術後能恢復多少功能。」「如果按傳統的縫合方式。」

  「術後需要長時間的石膏固定來保護吻合口,但這會導致嚴重的肌腱粘連和關節僵硬。」

  「等石膏拆掉,手指也動不了了。」

  「所以,我建議在肌腱修復時,採用多股縫合法。」

  「比如Tang法,增加縫合強度,這樣術後就可以進行早期、可控的主動和被動活動。」「這樣能最大限度地防止肌腱粘連。」

  「至於軟組織覆蓋……」

  桐生和介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考慮到早期功能鍛鍊的需要。」

  「如果清創後創面太大,我建議直接做游離皮瓣移植,而不是分次植皮。」

  「一個血運良好的皮瓣,不僅能覆蓋創面,也能為下面的神經和肌腱修復提供更好的血供環境,促進愈「骨折固定方面……」

  「可以先用外固定支架做臨時固定。」

  「等軟組織修復完成後,再根據情況決定是否需要更換成內固定。」

  他說得同樣不快不慢。

  但市川明夫和高橋俊明已經聽得有些茫然。

  當然不是完全不懂。

  屈肌腱修復,他兩人是知道的。

  但常用的縫合法,是Tsuge縫合法,或者改良Kessler縫合法。

  Tang法是什麼?

  沒聽說過啊。

  而且,縫完肌腱之後,早期活動?

  書上說要用石膏或者夾板固定,儘量別讓吻合口受力,不就是怕病人亂動,把剛縫好的肌腱重新拉斷。森本信介反正是一般外科的。

  他不知道桐生和介這嘰里咕嚕地在說什麼。

  但這不重要。

  他能聽懂中村教授說的話。

  所以他就假裝自己很懂,一臉認可地點了點頭,煞有介事。

  大澤健一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當中。

  沒那麼多的空來為自己辯駁,或者惱羞成怒地說「一個專修醫你上過幾次台你就在這裡大言不慚」。他沒有海外留學的經歷。

  但也是經常會看國際論文或者期刊的。

  鹽見貴之的表情明顯不好看了。

  不是因為桐生和介說錯了。

  恰恰相反。

  手術思路很成熟。

  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在於,這個人,剛剛不是還說沒有看他給的期刊嗎?

  沒看?

  那這些思路是哪裡來的?

  多股縫合,早期功能鍛鍊,游離皮瓣一期覆蓋………

  這些理念在1994年的日本,即便是在東京大學的頂級手外科中心,也還處於前沿探討階段。尤其是Tang法。

  自己也是不久前剛知道的,看過幾篇論文的程度。

  結果對方就想運用到手術中了?

  行。

  喜歡裝?

  行。

  那就給你機會裝。

  幾秒鐘之後。

  鹽見貴之看著桐生和介,再次開口。

  「說得不錯。」


  「但是,只是紙上談兵的話,誰都會。」

  他說完,轉過頭去。

  「大澤。」

  「你去做二助。」

  「啊?」

  大澤健一愣住了。

  二助?

  那誰來當一助?

  鹽見貴之的目光再次回到桐生和介身上。

  「桐生醫生。」

  「既然你對這台手術的思路這麼清晰,那你就進台來當一助。」

  「沒問題吧?」

  在外人看來,他的這個安排十分突然,也不合常理。

  今川織不滿地看著鹽見貴之。

  桐生和介說的方案確實很有道理。

  但是……憑啥呀。

  她跟桐生和介剛交接完,連飯都沒吃,憑什麼一句話就被拉去幫忙?

  而且……自己的下級醫生,只有自己能使喚。

  桐生和介想了想。

  這畢竟是對方的一片好意。

  當初自己想上台當一助,還得對今川織威逼利誘,讓她不得不就範。

  他也想看看筑波大學的講師是個什麼水平。

  不過,他也沒有急著答應沒,轉過頭去。

  「森本講師,你覺得呢?

  他自認做人溫良恭儉讓,那當然要充分尊重上級醫生的意見。

  森本信介察言觀色的能力不差。

  「當然可以,能有機會學習,是好事。」

  他笑著答應了下來。

  這時,桐生和介終於確認了,這位森本講師大概是被人奪去了神志,竟然如此好說話。

  他再轉過頭去。

  今川織和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霎那。

  「你想去就去,別給我丟臉就行。」

  她說完,輕哼了一聲。

  桐生和介立刻應下。

  處置室里的眾人很快便各自動了起來。

  鹽見貴之自然是不用那麼早進手術室的,要先等助手完成消毒鋪巾的近場準備工作後。

  桐生和介倒無所謂。

  今川織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臉色還是不太好。

  明明……

  明明今晚就可以在一起,面對面地坐下來,一起吃飯的……

  她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去。

  「市川,高橋。」

  這兩名研修醫立刻站直了。

  「你們先回去吧。」

  今川織已經恢復了那幅冷淡的模樣。

  「兩周下來也夠累了,回去洗澡睡覺吧,明天還要回本部交報告。」

  她的話音落下。

  市川明夫跟高橋俊明紛紛一怔,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還是他們認知中的今川醫生嗎?

  真的假的?

  這就可以回去了?

  市川明夫反應及時,當即答應了下來。

  森本信介也沒有留下來的意思。

  他到底是個講師。

  就算再怎麼眼饞那個外科統括部長的位子,也不至於給桐生和介站台到那個份上。

  所以他很自然地笑了笑。

  「那我們先回去,今川醫生,辛苦你了。」

  「森本講師也辛苦了。」

  今川織也客氣了一句。

  四人在走廊里分別。

  今川織獨自一人往見學室方向走去。

  市川明夫和高橋俊明兩人,則跟在森本講師身後。

  走了幾步。

  市川明夫終於忍不住,他稍稍走快了兩步:「森本講師,還去剛才說的小料理屋吃飯嗎?」森本信介腳步慢了一下:「啊,這個啊……」

  他本來確實是這麼安排的。

  小料理屋,啤酒,幾句慰勞的話,再順便聊一聊這兩周群馬大學在高崎的表現。

  但現在桐生和介又不在,今川織又去了見學室。

  就這倆研修醫?

  想什麼呢?

  森本講師面不改色,說道:「去吃豬扒飯吧,這附近有一家食堂還開著,分量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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