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七月的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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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七點四十分,堀川弘一的病程記錄被送到了救命救急中心醫局。

  血壓守住了。

  尿量也回到了可以接受的線。

  體溫升上來,輸血量沒有繼續往上堆,腹腔引流沒有再把值班醫生嚇得去拍森本信介的門。可以準備二期手術了。

  這本該是個好消息。

  只是,堀川美津子還沒有簽手術同意書。

  不是她不願意。

  三十萬門保證金費用,親戚昨晚趕來後,只湊了十一萬門,剩下的錢還要再借。

  後續手術材料費也沒有人敢說一定能走勞災保險。

  醫院不是慈善機構。

  在醫事課窗口前坐了一整夜的堀川美津子,也知道這點。

  親戚電話打了一圈。

  有人說可以借五萬門,有人說月底之前實在拿不出來,還有人聽到「交通事故」和「ICU」後,說話都變得小心了許多。

  飛鳥安心便總務課的吉田和也,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同行的還有一位法務律師。

  一整夜的等待,足夠把人逼到只想抓住眼前任何一點希望。

  這時候遞錢、遞筆、遞文件,堀川太太未必還有力氣分清哪一句是真話。

  那位律師先是打了個招呼。

  「堀川太太。」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領帶打得端正,手裡夾著公文包,說話時總是先點一下頭。

  「我是飛鳥安心便長期委託的法務擔當,姓宮崎。」

  「初次見面,打擾了。」

  「聽說您一整夜都在這裡,辛苦了。」

  「我母親以前住院時,我也在走廊上等過,所以多少明白一點。」

  「這個是來的路上買的飯糰和熱茶。」

  「不是會社的錢,是我個人買的。」

  「您別誤會。」

  「我們只是覺得,等堀川桑醒來以後,要是看見您累壞了,肯定也會心疼。」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紙袋遞了過去。

  這話說得太像普通人的關心。

  「給各位添麻煩了。」

  堀川美津子茫然地伸手接過。

  「怎麼會。」

  宮崎律師搖了搖頭,表情極其誠懇。

  「堀川先生在裡面拚命,太太也要撐住啊。」

  「今天我們過來,首先是想確認您這邊有沒有缺什麼。」

  「電話費、交通費、換洗衣物,哪怕只是需要有人去車站接一下親戚,您都可以先開口。」看著她茫然的狀態,他順勢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和一支筆。

  「當然了,會社那邊也需要走一些必要的流程。」

  「堀川先生這次出事,大家都很痛心,所以我們想儘快把援助的款項批下來。」

  「這需要您配合簽個字。」

  「這只是一份簡單的個人事業主違規駕駛免責聲明。」

  「後面交通事故第三者行為手續、國民健康保險手續、車輛保險手續,我們都會幫您聯繫。」宮崎律師把筆遞向堀川美津子。

  「您在這裡簽上名字,我立刻就能幫你去申請醫療補助和見舞金(慰問金)。」

  「我……」

  堀川美津子只聽清了最後一句。

  她真的很需要錢。

  ICU一天的費用,還有接下來的手術材料費,就像是一座看不見頂的大山壓在她的身上。但是……

  昨天,那位西園寺桑,說讓她不要隨便簽字。

  但是……

  只要有了錢,丈夫就可以繼續治療。

  宮崎律師見她有些猶豫。

  「堀川桑平時也說,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說這句話時,他的語氣還額外加重了些。

  「我能不能,問,問一下……」

  堀川美津子看著他,最終還是沒有立刻簽名。


  宮崎律師正要再勸。

  卻忽然看見不遠處的電梯門開了。

  西園寺彌奈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比昨晚更差,眼下有一圈明顯的黑影,懷裡抱著兩本厚書和一疊手寫紙。

  臨時名劄還沒別好。

  還沒走兩步,就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討人厭的會社職員。

  她連忙快步走上前來,擋在了前面。

  「堀川太太,發生什麼了?」

  「是不是他們又在逼你簽什麼了,不能隨便簽!」

  西園寺彌奈話說得很急,生怕自己來晚了。

  吉田和也看到她,表情僵了一下。

  宮崎律師倒是很客氣。

  他見突然有人出來阻止,也沒有生氣,甚至把還文件往回收了一點。

  「這位是醫院事務員嗎?」

  「臨時事務員。」

  「那麼,這恐怕已經超出您的職責範圍了。」

  他話說得客氣。

  但意思也很清楚……一個臨時事務員而已,有你什麼事啊?

  堀川太太著這位宮崎律師,對方越是客氣誠懇,她就越是不知道該聽誰的。

  西園寺彌奈咬了咬薄唇。

  「我不是律師。」

  「但堀川桑昨日上午七點四十分到飛鳥安心便倉庫。」

  「八點前拿到配送表。」

  「九點十五分接到加急配送要求。」

  「如果中午前送不到,整天委託費扣除。」

  「車身貼著會社標誌。」

  「配送路線和到達時刻都由會社給出,不是他隨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仰著頭,一點也不肯退讓。

  吉田和也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這些只是配送業務的約定,輕貨運行業都是這樣。」

  他趕緊辯解了一句。

  宮崎律師終於不耐煩看了他一眼。

  真是個廢物。

  現在說這種話,有什麼用,怪不得昨天沒把這個臭女人給搞定。

  不過他很快就將自己的表情掩飾下去。

  他面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是這樣的。」

  「物流行業里,個人事業主非常多。」

  「堀川先生使用自己的車輛,收入也不是工資形式,飛鳥安心便沒有給他發雇用契約書」

  「按現在的實務,堀川桑當然不適用災害補償保險。」

  一番話,有理有據。

  西園寺彌奈也點頭承認。

  「但是!」

  她直接就是話鋒一轉,把手裡的書給翻開來。

  「勞動者災害補償保險,不是只看契約的。」

  「只要會社限定出車時間,指定路線,遲到扣款,持續接受會社指揮,就會被看作實際雇用關係。」「今年勞動基準監督署已經有認定例。」

  一番話,同樣有理有據。

  「認定例?」

  宮崎律師終於把笑容收回去了一點。

  「這位臨時事務員,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西園寺彌奈把手寫紙翻到最上面。

  紙上密密麻麻抄著條文和注釋,有些字寫錯後又被塗掉,旁邊重新寫了一遍。

  「第一!」

  「堀川桑的配送路線和時間表,是不是由你們飛鳥安心便單方面指定的?」

  「第二!」

  「他有沒有拒絕這批加急貨物的權利?」

  「第三!」

  「昨天你們是不是說中午前不到就扣除全天委託費,強行指示他變更路線趕時間?」

  「堀川桑跟你們,就是事實上的僱傭關係!」


  西園寺彌奈越說越快,氣勢將對面的兩人完全壓了下去。

  宮崎律師終於徹底沉下臉來。

  吉田和也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

  但發現西園寺彌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會社日常操作的實情,貨運單背面也有。

  只因為現在經濟環境不好,大家都在忍受著。

  西園寺彌奈沒有任何停頓。

  「那麼堀川桑在業務途中遭遇的重傷,就百分之百屬於勞動災害!」

  「勞災保險必須全額覆蓋他所有的醫療費用。」

  「從手術費、ICU床位費到後續的康復費……一百萬也好,兩百萬也好,全由保險支付!」「而且!。」

  「我們高崎國立綜合醫院作為接診方,有權直接向勞動基準監督署提交堀川桑的勞災申請報告。」「這個流程,根本不需要你們會社的印章同意!」

  她現在的模樣,極其咄咄逼人。

  西園寺彌奈又回過頭去。

  「堀川太太。」

  「醫事課可以先按勞災預定受理你的療養療養補償給付申請書。」

  「會社如果不給事業主證明,就寫拒絕理由。」

  「病歷、搬送記錄、事故經過、配送表、扣款規則,都可以一起送到勞動基準監督署。」

  「要不要認定,由監督署調查!」

  「不是什麼黑心會社說不是,就不是!」

  說完,她又眼神兇狠地看了吉田和也一眼。

  醫事課窗口裡面的池田前輩,作為老資歷,她本不想插手這種麻煩事的。

  見得多了。

  工地摔傷的,店裡燙傷的,配送途中撞車的……會社不肯蓋章,家屬只能哭著問錢從哪裡來的。「如果監督署受理,三十萬門保證金這邊也可以暫緩。」

  她卻忽然抬起頭來,說了這麼一句。

  堀川美津子像是沒聽懂。

  她看著窗口裡的那位女職員,又看向西園寺彌奈。

  「暫緩……是什麼意思?」

  「三十萬門的保證金現在不用交了,後續幾百萬門的醫療費也會全部由勞災保險承擔。」

  西園寺彌奈連忙補充說明。

  吉田和也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宮崎律師咬著牙。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就能讓堀川太太簽字了的!

  完全沒想到,一個臨時事務員,竟然對今年剛剛出台的勞動基準監督署判例了如指掌?

  甚至連醫院單方面申報都知道。

  這種情況下,他要是還敢繼續誘導堀川太太簽署免責聲明,就有點找死了。

  一旦被捅出去,會社將面臨巨額的行政罰款。

  他將文件收回去。

  「既然醫院方面要協助申請勞災保險,那會社也會等待監督署判斷。」

  「堀川太太,今天讓您更不安了,很抱歉。」

  「請您好好休息。」

  宮崎律師仍在說著關心的話,但表情已經沒有剛才的那種體貼了。

  「今天打擾了。」

  吉田和也跟著低頭。

  兩人走遠。

  西園寺彌奈的心跳還在亂撞,嗓子也發乾,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貼住。

  一股說不清的熱意從胸口燒上來。

  好奇怪。

  自己明明怕得要命。

  卻又覺得,好爽。

  原來把那些該說的話說出來,任由自己心底的那團火肆虐,是這種感覺。

  明明現在是七月。

  她卻忽然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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