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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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為難

  「那就這樣。」

  「今晚值守這邊,北澤醫生負責協調本院各科室,大澤醫生留在院內。」

  「今川醫生,你們也留個人。」

  森本信介說完以後,醫局裡也沒有誰提出反對意見今川織點了點頭。

  市川明夫更不可能反駁。

  高橋俊明則還在反省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說出「穩定固定」那四個字。

  也就在這時,醫局外面傳來一陣壓低了的爭執聲。

  動靜不大。

  但救命救急中心的門板,本來就不是什麼隔音牆。

  「所以我說了,堀川太太現在不能簽這個。」

  外面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嗓音。

  她似乎已經盡力讓自己顯得堅定。

  可聲音底子太軟,聽起來更像是被人逼到牆角後,才不得不伸出手擋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說話。

  「這只是會社內部確認書。」

  「我們也不是要為難堀川太太。」

  「但是事故經過不確認,後續手續就沒辦法走。」

  「你也只是醫院事務員吧?」

  「這種事情你不懂。」

  這個就要咄咄逼人一些了,嗓音中帶著傲慢。

  北澤真一抬起頭。

  大澤健一也看向門口。

  桐生和介手裡還拿著病歷夾,覺得這個聲音,有點像隔壁的那個鄰居。

  但又覺得不太可能。

  今川織已經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

  「等等,一起去。」

  森本信介叫住她,也跟著出去。

  桐生和介想了想,反正病歷什麼的也已經寫完了,便也跟著出去了。

  走廊上。

  堀川美津子坐在長椅邊緣,兩隻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布包。

  她面前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西裝不新,領帶也系得有些緊。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看起來表情上也有些緊張。

  但緊張和欺負人倒也不衝突。

  很多人就是這樣。

  他們不是惡人,至少不是那種每天早上照鏡子都會覺得自己罪大惡極的惡人。

  只是會在需要有人承擔損失的時候,迅速發現對方比自己更弱,然後就順理成章地伸手推一把。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西園寺彌奈擋在堀川美津子旁邊。

  她懷裡還抱著文件夾,臨時名札歪了一點,臉色發白,卻沒有讓開。

  「請至少讓堀川太太看清楚內容。」

  「我剛剛已經說過了,這是會社內部文件。」

  男人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不耐煩。

  「而且我也要回會社報告。」

  「大家都很忙。」

  「堀川桑出了事,我們也很困擾。」

  這話很無情。

  堀川美津子的面色變得愈發難堪。

  「給會社添麻煩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

  明明躺在裡面的人是她的丈夫,明明這個家已經被撞得搖搖欲墜。

  可她第一反應,仍然是道歉。

  西園寺彌奈抿了抿嘴唇。

  「堀川太太現在情緒還不穩定,如果只是內部確認,也可以之後再簽。」

  她並沒有退讓。

  說實話,桐生和介都覺得自己是看錯人了。

  這哪是那個看起來唯唯諾諾的鄰居?

  男人看向她。

  「您能代表醫院負責嗎?」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反問。


  西園寺彌奈一下子卡住了,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臨時事務員而已。

  對方大概也是看到了她的名札,才會這麼問。

  但她還是沒有退開。

  「我不能代表醫院。」

  「但是堀川太太現在不能隨便簽看不懂的文件。」

  西園寺彌奈小小聲地說道。

  很有骨氣。

  灰西裝男人皺起眉。

  「所以我說了,只是事故經過確認。」

  「那方便給我看一下嗎?」

  桐生和介看不下去了,便三步走上前去。

  今川織也看不下去了,輕輕地「嘖」了一聲,有些不滿。

  男人轉過頭來,看到白大褂,語氣立刻緩了一些。

  「醫生?」

  「嗯。」

  桐生和介把自己的插在口袋裡的名札拿出來,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沒讓他看清「專修醫」這幾個字。

  西園寺彌奈也看到了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更睜大了一點。

  然後,那一點驚喜又很快被眼前的場面壓了下去。

  「桐生醫生————」

  她很小聲地喊了一句。

  「西園寺桑。」

  桐生和介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對她點了點頭。

  還真是她。

  不過,現在也不是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的時候。

  灰西裝男人面上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趕緊給桐生和介遞了張名片。

  飛鳥安心便,總務課,吉田和也。

  「我們會社也是聽到消息以後立刻趕過來的。」

  「社長非常擔心堀川桑的情況。」

  他說得很好聽。

  要不是剛剛看到他是怎麼仗勢欺人的,就還真像那麼回事。

  「我是負責堀川桑的醫生。」

  「如果有什麼要堀川太太簽名的,我可以看了吧?」

  桐生和介也沒打算跟他寒暄,伸出手來。

  今川織見狀,更加不滿了。

  說實話,醫生最好不要隨便卷進公司、保險、賠償這些東西里。

  因為很麻煩。

  非常麻煩。

  麻煩到最後,很可能救人的是醫生,被罵的也是醫生。

  好心反倒被反咬一口的事,是有先例的。

  「醫生,這個是會社內部文件。」

  吉田和也猶豫了一下。

  「既然是要家屬簽字的東西,就不是內部文件。」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吉田和也面上依然帶著尷尬的笑容。

  剛剛反問西園寺彌奈時說的話,讓他有點騎虎難下。

  過了幾秒,他最終還是把文件遞了過來。

  桐生和介簡單地看了看。」

  」

  「本事故發生時,掘川弘一因個人斷變更通常路線,會社未對該路線做出強制指示。」

  「車輛管理與事故責任,由本人承擔。」

  「後續保險手續,會社將協助確認。」

  」

  ,這,只要掘川美津子簽字,就等於承認會社和這次事故之間沒有直接責任。

  桐生和介看完了之後,便順手塞給了西園寺彌奈。

  「哎————」

  吉田和也有心想要阻止,但也還是沒敢在醫院裡做出過激的搶奪動作。

  桐生和介看向他。

  「堀川桑是你們會社的員工嗎?」

  「只是業務委託。」

  「不是員工?」

  「形式上是個人事業主。」


  「車呢?」

  「堀川桑自己的輕貨車。」

  「車身上有你們會社的標誌。」

  「那是合作配送用的貼紙。」

  「路線誰安排?」

  「我們提供配送表。」

  「每天幾點到倉庫?」

  「這個————」

  吉田和也停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桐生和介也沒有催他。

  西園寺彌奈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

  她忽然抬起頭來。

  「這裡,說堀川桑是自己判斷變更路線。」

  「可,明明是堀川桑在今天早上接到了加急配送的要求,如果中午前不到,就會扣掉整天的委託費。」

  西園寺彌奈的表情很認真。

  吉田和也一下子愣住了。

  堀川美津子茫然地抬起臉。

  她似乎也沒有想到,自己剛才隨口說過的話,會被西園寺彌奈記得這麼清楚。

  「這個————」

  吉田和也勉強笑了一下。

  「現場情況我們也還在確認,「所以才要堀川太太簽這個確認書。」

  「這不是確認,這是讓她承認。」

  西園寺彌奈搖了搖頭。

  今川織忍不住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森本信介終於也走了過來。

  他臉上的笑容仍然溫和。

  「你好。」

  「患者家屬現在要的是醫院說明和必要手續。」

  「會社內部確認,可以等家屬諮詢過市役所、保險者,或者專業人士之後再處理。」

  「在醫院走廊里催家屬簽這種文件,不太合適。」

  這話說得很客氣,也很重。

  吉田和也看了一眼森本信介,又看了看今川織和桐生和介。

  面前站著好幾個醫生。

  如果只是一個臨時事務員,他還能說兩句。

  但現在,顯然不是很好的時機了。

  「當然,當然。」

  「我們也不是非要現在就簽。」

  「只是堀川太太后面會有很多手續,早點確認,大家都方便。」

  吉田和也把手放在身前,連連點頭。

  「那就之後再方便。」

  今川織也走了過來,淡淡地說道。

  吉田和也更覺得自己被人圍攻了。

  他大概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最漂亮的女醫生,說話也最不客氣。

  「是,是。」

  「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他伸手把西園寺彌奈手裡的文件拿回來,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以後。

  堀川美津子仍舊站著,但肩膀已經微微塌了下去。

  這一小段的爭執,耗盡了她並不多的力氣。

  「對不起。」

  「給各位添麻煩了。」

  她還是微微鞠躬,低聲說道。

  「堀川太太,您不用道歉,現在是您最辛苦。」

  西園寺彌奈輕聲開口。

  堀川美津子抬起頭看她,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

  她也知道自己不該一直哭。

  可人到了這種時候,眼淚不是自己能管得住的東西。

  醫務課那邊很快來了人。

  來的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職員。

  她頭髮盤得很緊,眼鏡掛在鼻樑上,手裡夾著一摞表格。

  看起來不像壞人。

  只是臉上已經寫著「請不要把麻煩帶到我這裡」。

  走到近前。

  她先向森本信介和今川織微微低頭,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最後視線落在西園寺彌奈胸前的臨時名札上。

  「西園寺,你也在這裡啊。」

  「是。

  「」

  西園寺彌奈點了點頭。

  「堀川太太剛才很不安,我就陪了一下。」

  「嗯。」

  女職員應了一聲,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堀川太太。」

  「保險證這邊,我剛才已經確認過了。」

  「堀川桑加入的是國民健康保險,保險料也沒有滯納。」

  她一邊說,一邊把表格翻到最上面。

  「是。」

  堀川美津子聽到這裡,像是終於聽到了一句能讓人鬆口氣的話。

  女職員沒有順著安慰她,只是把文件又翻了一頁。

  「堀川太太。」

  「住院費用是按診療項目結算的。」

  「手術、輸血、ICU管理、影像檢查、藥劑,這些都會進入明細。」

  「國民健康保險負擔一部分,患者本人負擔一部分。」

  「之後還可以申請療養費。」

  「但是————」

  她停了一下。

  堀川美津子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手指又一點點抓緊了布包。

  女職員把一張說明紙抽出來,放到她面前。

  「如果能申請勞動災害保險,患者本人原則上不需要負擔治療費用。」

  「可飛鳥會社那邊的說法————」

  「因此,你丈夫只能先以國民健康保險入院。」

  「因為是重症住院,各項費用會比較高。」

  「具體金額現在還不能全部算出來————但,請先準備三十萬円。」

  她看著堀川美津子那有些恐慌的眼神,也只能狠下心來。

  堀川美津子愣住了。

  她沒有哭。

  也沒有立刻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十萬円。

  對有些人來說,是一次店裡開香檳時多加半瓶酒。

  對有些人來說,是一個月要拆成許多份來花的錢。

  房租,水電,學費,食費,汽油,保險料————每一份都早就被安排好了。

  「今天————今天就要嗎?」

  「越早越好。」

  女職員的嘴唇動了一下,大概還是動了側隱之心。

  「這樣,這樣嗎————」

  堀川美津子遲疑地點了點頭。

  「家裡的存摺,裡面的錢是女兒的學費,也要拿出來了。」

  「好像也不是很夠。」

  「那我給親戚打電話,也許能借一點。」

  「西園寺桑已經跟我說過了交通事故的第三者行為相關手續,我,我現在就去辦一下。」

  「輕貨車還在警察那邊嗎?」

  她一句接一句地說著。

  越來越亂。

  桐生和介看著她。

  堀川美津子的指甲邊緣有些開裂,手背上有洗衣粉留下的細小白痕。

  這雙手應該很擅長把便當盒洗乾淨,把小孩的運動服擰乾,把丈夫工作服領口的黑油慢慢搓掉。

  但現在,就只能捏著手裡的布包。

  裡面大概也裝不了三十萬円。

  「堀川太太。」

  西園寺彌奈聲音放得更低。

  「現在先不要一個人到處跑,醫院這邊有電話,要聯繫親戚,可以先在這裡打。」

  「市役所明天早上再去。」

  她一邊說,一邊握著堀川美津子的手。

  「可是————」

  「堀川先生還在裡面,他一定想要你在這裡陪著他的。」


  西園寺彌奈的這一句話,非常有效果。

  堀川美津子終於坐了回去。

  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布包上。

  「我不能讓他因為錢————」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

  站在她前面的女職員把文件合起來。

  「我們也不是現在就一定要收。」

  「只是提前說明。」

  「堀川太太請您理解,醫院這邊也有醫院的流程。」

  「之後的事情,可以明天到醫務課窗口慢慢談。」

  她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

  「是,麻煩您了。」

  堀川美津子還是不停點頭。

  桐生和介看著這一幕,看著西園寺彌奈,看著自己眼底閃過的一抹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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